叶显有些不明白赵君逸的举动。
那些人,显然是和赵家搭不上关系,他何必费时间和功夫去抓人,然后费尽心思找罪名给人按上呢?
不过从小公主主动找他送信开始,他就知道小公主和赵君逸之间有他不知道的联系。
这次怕也是与这有关。
听完他的话,叶婉欣还有一点血色的脸完完全全白了下来,双眸虚虚地看着手中的纸张。
薄薄的一张,在她手上仿若千斤。
叶婉欣猛地攥紧手上的名单,抬眸问:“三皇兄,这些人有多少被问斩了?”
叶显:“几个,今天下午好像还有一些。”
“三皇兄,谢谢你的帮忙,我有点急事先离开了。”
叶婉欣说完,就转身看向静姝,语气急促,“立马安排我出宫。”
她此时不对劲的状态,让叶显放心不下。
在她转身跑出去的时候迅速抓住她手臂,低声问:“需要帮忙吗?”
“谢谢三皇兄,现在不用,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匆匆说完,叶婉欣就带着人转身离去。
去镇国公府的路上,叶婉欣敛眸想。
难怪姜国提前十几年被灭。
难怪他有不同于前世的种种异样举动。
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重来导致了事情发生细微的变化,却原来他也回来了。
叶婉欣握紧放在膝头的手,脸色很是复杂。
对于他的回来。
她本应该开心的。
铁骨铮铮,为国征战几十年的人,不应该落得家破人亡,身首异处的凄惨结局。
如今一切可以重来再好不过。
但是显然,赵君逸放不下前世的仇恨,他不打算放过前世已经报过仇的人。
要是那些人现在真有罪,叶婉欣不会说什么。
就算处死,谣言也会因为事实而慢慢不攻自破。
但是他们现在很多都没有做过坏事,甚至有些是远近闻名的做实事的好官。
胡乱按罪名给他们处死,甚至祸及家人。
那京城百姓之间流传赵君逸目中无人,狂妄自大,逆他者死等不好的话语就彻底洗不清了。
马车到了镇国公府门外。
威严庄重的府邸矗立,两个精锐侍卫守在朱色大门两边。
叶婉欣刚下马车,就碰见骑着马回来的赵君逸。
见到她的身影,他神情一愣,随后深邃的双眸亮起,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过来。
“来找我吗?”低沉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叶婉欣小跑几步,凑近他身前,拉着他黑色窄袖,仰首和他对视,双目惶惶,“别杀那些人好不好?”
她不安的神情让赵君逸收敛脸上愉悦的神色,伸手轻碰她白皙的脸,柔声问:“别杀谁?发生什么事了?”
叶婉欣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紧紧抓住他两根长指,看着他细声哀求,“别杀你最近抓的那些人,至少把无罪的官员及他们的家人放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君逸以为什么人在善良心软的小公主面前嚼耳根。
“我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现在在报仇。”叶婉欣直接了当地说。
从出宫找他开始,叶婉欣就没有想过隐瞒自己的事。
听到她的话,赵君逸先是莫名,随后双眼染上显而易见的震惊。
她也回来了?
赵君逸看着她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如满天星辰闪烁。
只是狂喜还没在体内蔓延开来,理智就拉回了他汹涌的情绪。
他摇头。
不,不对!
她就算回来也不可能知道他报仇的事。
毕竟上一世她去世时,他还相信着口蜜腹剑的叶轩,认为是小国害的他孩子。
要不是后来查清,他怕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赵君逸凌厉的双眼射向眼前的小公主,伸手捏起她下巴,厉声问:“你是谁?”
怕自己的公主被孤魂野鬼占据,赵君逸捏住她下巴的手恐惧地颤抖着,力道也不受控制地收紧。
“我是叶婉欣啊。”叶婉欣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去掰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嘶气道,“放开我,好疼。”
熟悉的难受神情,让赵君逸心一松,放开她的下巴。
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人儿,整个人也冷静下来。
前世虽然聚少离多,但到底成婚十几年,赵君逸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他很确信之前和现在与他相处的都是他的小公主。
叶婉欣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焦急地扯住他衣摆摇晃,急声催促,“你放了他们好不好?不要再杀人了。”
赵君逸把视线从她哀求的双眸移开,看向远处国公府的朱红大门,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我仇人?”
这话既是岔开话题,也是他想问的。
五月的风离开了寒冷,变得温暖轻柔,把叶婉欣的披肩的黑发吹拂起来,发丝掠过白皙的脸蛋和澄澈的双眸。
可温暖的风却暖不起叶婉欣心里刺骨的寒意。
她不仅知道仇人的每一个名字,还亲眼看到他尸首分离。
就差那么一步,她就能见到活着的他了。
如果在那天,在那满城叫嚣着赵君逸去死的那一天,她早到一刻,结果会不会不同?
叶婉欣不敢想。
她敛眸,不再沉溺纠结前世改变不了的事。
她要做的是,把握当下,不让前世的惨剧再次发生。
那既是赵家的惨剧,也是她的、叶国的、叶国百姓的惨剧。
“我去世后,有了奇异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
她对着赵君逸简短解释,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往他眼前挪了两步,再次说:“放过无辜的人好不好?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也报过仇了,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无辜的人?”前世血葫芦一样的孩子尸首在赵君逸眼前显现。
他嘲讽地笑出声。
“你口中无辜的人,是全部都参与杀害我们孩儿,想让我赵家灭亡的人”
赵君逸弯下腰,双眸凝视她惶然的面容,低语问,“婉儿,你真的觉得他们无辜吗?”
赵君逸步步向前,双眸血丝蔓延,薄唇溢出的话,如战鼓雷雷,字字含着血腥气,敲击着人的心脏、渲染着人的血肉。
“那个万民称赞,一心为国为民的中书侍郎廖文清,只因他孙子打杀平民的证据被王相握在手里,他就把屠刀对上了赵家。”
“那个多年兢兢业业、恪守职责的防御使齐辉,为还儿子高额赌债,也参与屠杀赵家人。”
“他们无辜,是天大的笑话!”
“重来无数遍,我也会让他们挫骨扬灰!!!”
赵君逸此时的神情全无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表情阴鸷,双眸血红,状若邪魔。
叶婉欣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被他此时的神情,被他话里的内容逼的一步步后退,脸无血色,无措地摇头。
赵君逸极轻的声音问:“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赵君逸还想告诉她,他们的优秀孝顺的大儿子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他们体贴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被战马拖行而死。
小儿子因为刺杀不断,本就不好的身子彻底垮了,没有挺过去。
但这些残忍的话,在他看到眼前小公主泛白的脸,而咽了回去。
前世没告诉她孩子的死状,她就已经受不住了。
这些事他知道就好。
他神色变柔,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你不用操心这些事,交给我就好,不用担心,没事的。”
叶婉欣想再劝说,胸口却似被棉花堵住,呼吸不畅,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那些人确实不无辜,但是现在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的家人更是何其无辜。
叶婉欣再次向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语气已经没有之前坚定,“至少,至少祸不及家人。”
“婉儿,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祸及他们的家人了?”赵君逸诧异地问。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仁慈了,除了主谋,那些参与的人,他都没有对他们家人赶尽杀绝。
叶婉欣认真看他的神情,发现他是真的那么想的。
那些下狱被斩的官员们,按照罪名家产充公,家人要不就流放,要不就为奴为婢,或者发入教坊司。
这样他都不认为祸及家人吗?
曾经那个公平公正,始终把叶国、把百姓放在首位的叶国保护神到底变了。
叶婉欣低垂双眸,紧抿双唇。
她甚至都不能怪他。
因为没有人比他受的伤害还大。
“别想了,事情交给我就好。”赵君逸抓住她的手揉了揉,“到午膳时间了,我们进去用膳吧。”
赵君逸牵着她入国公府。
想到什么,他问:“婉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婉欣思绪混乱中,想找一个突破口,却发现她如何做都不对,脑袋更涨了,神经一突突的跳动。
不仅没有察觉被他牵着往国公府走,连他的问话,都下意识地说出:“五年前。”
赵君逸忽地站住,转身,眼眸深深地看她,“那封信是你让三皇子送给我的?”
叶婉欣点头。
“那为什么不同意皇上给我们赐婚?为什么觉得我们不合适。”赵君逸抓紧她的手,拧眉看她,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他如何都理解不了的事。
叶婉欣思绪从被下狱的官员中抽回来,看着他质问的脸,下意识地有些心虚。
这才发现暴露身份后,还要面对他们夫妻十几年的身份。
她心虚地抽了抽在他掌中的小手,骨节分明的手牢牢箍住她,让她挣脱不能,掌心的灼热温度烫的她心越发慌。
她避开他的眼睛,看向另一边的廊柱,声音细若蚊蝇:“我想过另一种生活。”
赵君逸:“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解。
成婚十几年,他自认为两人感情不错,他对她也是敬重爱护有加。
就算出了叶轩的事,他也从没有怪罪到她身上。
重生回来,也从没有想过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