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状态手册》里所记录的，表示突发性紧急事务的警报声从隐藏在墙壁中的扩音器里传出，是一种刺耳的蜂鸣，意在召唤高阶级的学生们到图书馆集合。

凯撒带着学生会的全部精锐，坐在总控制室的左侧。他们每个人都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而楚子航所在的狮心会一众坐在右侧，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裂隙，井水不犯河水。

“学生14人，‘A’级12人，‘S’级1人，‘未评级’1人，教授团27人，人都到了。”曼施坦因教授对施耐德教授说的话，引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阮雨铃握紧了拳头，她以为当初那个自卑又脆弱的自己，已经深埋在心底，离她十足遥远了。可是……当她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怯场。

坐在她身旁的楚师兄似有所感，冷飕飕的眼神往四周一扫，顿时将那些令她感到不适的视线尽数剪断。

“各位，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就是现在。就在此刻，两名执行部成员陷在一处龙族遗迹中，我们刚刚从那里获得了重要资料，但机关被触发了，出入的道路被堵死。他们的氧气每一秒钟都在减少，我们必须为他们尽快找到出路。”施耐德教授的声音沉稳而迅速，黑色面罩下陡坡狰狞面孔令整个场地彻底变得鸦雀无声。

“找路可以用……Google Earth。”安静的会场突兀地亮起一道声音，“很……好用的。”

全体学生都扭头望向路明非，露出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他看见小幽灵的眼神也混在其中，只不过她似乎是在偷笑，朝着他比了个大拇哥，靓丽的眉眼像一轮弯弯的月亮。

“这样的地方Google不提供服务。”施耐德教授耐心地回应道。他拍了拍手，柚木书架从两侧移开，露出足有一百英尺的屏幕，映出巨大的三维模拟图像——一座青铜铸造的城市。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宫殿，太古遗迹。你们中有人的血缘来自他。这里有一张图片，是执行部成员酒德亚纪拍照的龙文资料。根据猜测，我们认为它其实是关于这座青铜城铸造的碑记，我希望你们集中精神去阅读它。”

一幅幅照片拼接成青色的穹顶，那是由龙文组成的一棵大树，他们要在二十分钟内从里面读出青铜城的地图。

“Black sheep wall。”

几秒钟之后，屏幕上刷新出一张巨大的三维地图，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路明非解读结果。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阮雨铃的脸色依旧苍白。不是因为她本来就白，而是——那种预感又要来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心脏越跳越快，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

楚子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淡漠的黄金瞳浮现出名为担心的情绪。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她条件反射地抬头，浓黑的眼瞳已不再似夜的黑，而是被闪亮的黄金覆盖。

阮雨铃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躯。

就在刚刚，她看见了……不，应该说，预见了叶胜和酒德亚纪的结局——由于氧气不足，叶胜把他的氧气瓶给了亚纪，然后沉入海底；拼尽全力的亚纪把一只黄铜罐推上救生艇，来自水下的力量把她扯了下去，涌起一股鲜红的血。

这就是她的能力，危险预知。

而现在……她在长江三峡水库的五十米深的水底，竟无需吸入任何氧气，无视了深水带来的阻力。

眼前是正与死神竞速的叶胜和酒德亚纪，她的话语像困在玻璃罐中的蝴蝶，传不进两人的耳朵，她的指尖穿过他们的潜水服，触不到真实的事物。

她仿佛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幽灵。

该怎么做才好？如何才能改变他们二人悲惨的结局？

像是在回应她，银色的丝线从叶胜和亚纪的背上延展而出，如蜘蛛吐息般连结到她的十指，在幽暗的水中无声浮动。

海水忽然变得透明，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他们周身浮现，如同被搅碎的星海。

他们对这些诡怪的变化浑然不觉，在水中忘情拥吻，然后猛地向下扎入漩涡。

就快要来不及了，悲剧马上就要发生！

阮雨铃试着凭直觉拉动丝线，牵引一颗星辰到面前，在看清它的那一瞬间，耀眼的光吞没了整个世界，眼前的光景变了。

这一次，亚纪没有被灵视影响切断自己的救生索，也没有启动那个致命的陷阱。还不等她松口气，叶胜在探索中误触了机关，放出了一大群身体畸变的非人怪物。

它们的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灰色，鳞片如锈蚀的铠甲，黄金瞳被狂暴支配，只剩下龙血里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情况比之前更糟。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怪物的身影吞噬，暗红的血丝蔓延在水中，像是一场缓慢而残忍的献祭。两人一同牺牲了，没有最后的吻别，也没有亚纪用生命带回来的黄铜罐。

这是最坏的结局了。

蝴蝶效应。

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会在德克萨斯州引发龙卷风。世界并非钟表般精确，而是充满动态的、美丽的混乱。

阮雨铃没有犹豫地切断了连接这颗星辰的引线，重新回到了他们拥吻的那一刻。

丝线从她的指尖迸发，交织成转动的轮盘虚影，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神秘的文字。每一根丝线上的星辰都代表着一种命运分支，而船舵般的轮盘停驻的瞬间——某种“可能性”将被强制实现。

言灵·命运轮舞。

再来！

失败，无人生还。

再来一次！

失败，无人生还。

再来……

数不清是第几次，阮雨铃的声音已经嘶哑，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引线，灵体像在阳光下融化的雪人，太阳穴突突跳动，口鼻和耳朵里渗出温热的液体。

终于，她停下了轮盘，锁定了这个结局——曼斯中途为叶胜和亚纪更换氧气瓶时，谨慎地增加了多余的五分钟容量。

在探索中，他们虽然触发了陷阱，但青铜城的墙壁变换时，将追杀的怪物阻隔了半分钟。这么短时间的偏差，也足以让二人成功逃脱这座青铜城。

无数个巧合，如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转动，构成了唯一的、奇迹的生还结局。

楚子航抱着满头大汗的少女，却不敢贸然唤醒她。黄金的光芒仍然不灭，在她的眼瞳深处燃烧。她的嘴唇轻轻颤抖，无声地重复着那些禁忌的咒言。

即使濒临极限也不肯停下，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万年冰山的脸上浮现出动摇。

突然，他的领结被猛地抓住。

“做到了……”话音未落，她的黄金瞳骤然熄灭，如同风中被吹散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