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回春丁神医眇目黏连,双眼被奇毒所侵如皴皱的橘皮,他面容憔悴形容枯槁,身形瘦削长大,山羊胡子乱糟糟缠在颌下,自言自语神神叨叨的模样显示出性情古怪。
丁神医双目未盲之前有救无类圣手仁心,妙手回春的名号人人称颂。眼盲之后,性情才愈发古怪,救人只看一时心情,极好时不救,极坏时不救,不好不坏时更不会出手。
但被小神仙所害之人则是例外,必救无疑。
是以想活命的必然想发设法身中奇毒。
陆知意抬进来时,他睬也未睬。孟居安并不开口打扰,默然立在一旁。
陆知意睡得极沉却并不安宁,散不去的疲惫写在脸上,身体上的痛楚使得浓长眼睫频频颤动。老家伙歪头侧耳听了一会儿,竟然走上前来坐到凳上,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是灵蛇族那个小孩儿,”他飞快地自言自语,倾耳细听:“这内息流动错不了,又搞到半死不活,咦?身上的毒可奇特,有点棘手……旁边是谁,准不是陆景行那小子。小儿轻功很好啊,武功也不弱,身长八尺有余走路无声无息,吐息又稳健绵长,二十左右的年纪,当真不可多得。但听心脉往复,性情还是太躁,争强好胜,将来必吃大亏。”
听丁神医碎碎叨叨地胡言乱语,孟居安不禁好笑,他副业算命的么,这么喜欢胡说八道。
“大师,救人要紧。”
“别跟我说话!死不了,急什么急,又不是女人生孩子憋不住等不得。”丁神医铁青着脸怒斥一声,臂上咬缚的虎爪唰地射出,自名目繁多的庞大药柜上准确无误地将十几个抽屉一一打开,酌量抓取所需药材投入炉中。
虎爪灵活地加水添柴,丁神医又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旁边戳了截木头?还不去把人洗洗干净!把这药膏好生涂上,一个时辰弄好,手脚麻利点,过时不候!”
一个棕色瓷瓶直接抛到孟居安手中。
得,这脾气跟吃了炮仗似的。孟居安没有二话,依吩咐行事,抱陆知意回厢房洗澡。
送热水进屋的是安元,那个灵蛇族女子。
“二爷,”安元福了福身,看向陆知意时眼睛不由一亮,“二爷去休息,我来服侍便好。”
抬水的几人躬身下去,几个丫鬟将东西准备停当侍立等候。
待遇着实不错,但一帮没出阁的小姑娘七手八脚胡乱摸索,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瞧眼前这姑娘眼睛亮得都赶上夜明珠了。
陆知意再巫山云雨的折腾几番小命难保。
“你洗得干净么?”孟居安挑了挑眉,那点意味深长的意思显露无疑。
“没什么地方洗不干净,”安元不卑不亢地答:“男人身子我看惯了,以前孟爷在这也是我服侍的,二爷放心。”
“二爷不放心,”孟居安幽潭似的双眸渗出笑意,摆手赶人,“出去等着,待会儿有话问你。”
水汽氤氲缭绕,房内只剩了两人。
孟居安把人脱光溜了下到水里,热水一激,玉瓷似的人儿被蒸得白里透红,粉嫩欲滴。不合时宜,他想起了岳岩那四个字:小美人儿。
摸揉上去是待化未融的雪团,羊脂白玉手中盘,暖光寒玉沁肤凉。
陆知意长睫蝶翼般极轻地扑扇,缓缓醒转过来。
水汽迷蒙间双眸仿似云遮雾绕,望过来萦回成千丝万缕。
“小孟,”他轻唤,道:“我自己来。”
“你手不方便。”
香膏抹到发上,陆知意不由自主打个激灵。
太亲密了,不该如此,他想着,目光望向被包得粽子似的手便没再坚持,片刻光景又浑浑噩噩睡过去了。
孟居安给他全身上下冲洗干净,抱出来抹干。
那药膏馨香扑鼻,软腻温凉,肉眼可见的好东西,孟居安把他关节诸处细细涂了,又解开他左手伤处,敷了层药膏用纱布细细裹好。
尚有小半个时辰。
或许药物起效,陆知意终于睡得安宁,半缩着身子,小半张脸掩入被里,小动物似的一团。
他嘴里咕哝着,孟居安没听清,凑上前去,然后那模模糊糊的字音就传入耳中:爹爹。
陆知意把那两个字呢喃得很温暖。
似乎察觉到热源,被子里的人伸出双手揽住了他,贴面磨蹭,亲昵黏糊。
真令人头大,除爹之外心里放不下个好兄弟么,孟居安把他严严实实裹被子里,往香炉里添了安神香。
暖融素净的香气袅袅扩逸,充满房间,炭火很足,烧得暖融融的,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杨旭坐在门外台阶上,见孟居安推门走出,神情闪过几分促狭,戏谑道:“看不出来孟二爷还会伺候人,”他叹口气,言下颇有感慨:“老大不小了,别整日东游西荡的,叔给你留意几个好女子,成亲后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沈侯府也算对孟大侠夫妇有个交代。”
安元上前奉茶。
孟居安摆了摆手没接,斜倚廊柱眯起眼直视太阳,未时日光正盛,条条框框,斑斓又纯净地在覆盖白雪的屋瓦上跳跃。
“给死人的交代,只能到地底下去说。”孟居安沉静地说,眼底轻慢笑意浮起,“杨管家好意心领了。姓孟的赤条条一个,水里来火里去,刀口舔血。那些好人家的女子,实在是乌龟爬桅杆——高攀不上,没得玷辱了好姑娘。”
前半句不中听,后边说的倒像人话。
安元扑哧笑了,杨旭也是哭笑不得,气氛顿时和缓下来。
“小孟,你留安元在这,无非想问你哥的事。我跟你实话实说,孟成章之后如何,沈侯府是全不知情毫无线索。”
“那也未必,”孟居安换了副认真的口气,盘腿坐地,“但我要问的是陆知意。”
孟成章的下落他心里有数无须再问,安元即便知道什么杨旭也不会让她说出来。
“他?”倒是出乎意料,杨旭沉吟片刻已然明白,孟居安留人是故意引自己过来,其余人或许不清楚陆知意身上的事,但他杨管家必然了解一些内情。
安元不由自主向门缝瞟了一眼,里面那又乖又好看的小少爷叫陆知意么,灵蛇族漂亮又尊贵的灿烂金发,浅淡柔顺的模样,第一眼看到就让人喜爱得紧,可惜孟二爷太烦人,不让旁人去亲近他。
“他的事说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追忆往事,杨旭眼神有短暂的空白。
“——那是十四年前了,陆家少爷抱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公子过来求医,一连跪了三天三夜。”
十四年前,孟居安陷入短暂的沉思,孟家家破人亡,孟图南的死讯也是那时传来,陆知意身受重伤,这两件事很难不让人产生前因后果的联想。
但杨旭所言也未必属实,可信其有而不可尽信,事实究竟如何又难说得很了。
孟图南与陆知意的关系杨旭似乎并不知情,他继续往下讲:“陆景行快马加鞭赶过来,到底也是晚了一步,这小公子只剩一口气被他用真气不上不下地吊着,说明人家早就不想活了。毫无求生意志的人救不活也不值得去救,可三天之后他竟然鬼使神差的想活着了,意念顽强又坚韧,丁神医那时才决定出手相救。”
“有些人净爱做毫无希望的事,”杨旭笑了一下,“丁神医是,陆景行也是,当时能救人的只有一个办法勉强可以尝试,叫做换血大法,骨血相融,并不是简单的把一个人的血换到另一个人身体里去……”
“陆景行从此就废人一个了,再不是从前意气风发嚣张跋扈的模样,”杨旭讲到此处,似乎也颇为触动,“不管这小公子以前是什么,往后他就只是陆知意,是陆景行用余生换来的,是用尊严名望一切一切换来的,是他的命!”
怪不得,陆景行武功全废,怕疼怕得要死。
怪不得,陆知意那么护着他,听之任之。
深恩难负。
孟居安转念细思,陆景行换血必然是在寒江驿站偶遇之后,陆知意尾随至桃树村救他们则是换血病愈之后,那他失忆只能是从桃树村回来那段时间。但属自然还是人为,不得而知。
“有些东西不能肖想染指,”杨旭活过大半辈子,对人心细微之处何等透彻,“陆知意身体里流的是陆景行的血,便只属于他,他们之间无人可及。”
“陆知意是我认定的朋友,生死之交,”孟居安喉间溢出点笑,沉声道:“他是人,活生生的,会哭会笑有七情六欲,被尊重而非被支配,从不是谁的附属品。”
“七情六欲?”杨旭摇头,微微一笑:“你不了解他。”
那种危险的东西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杨旭究察人性,为孟居安的天真而叹息,陆知意性格里有两个字至关重要,叫做止损。
因为这两个字无道经才趋于完美,无道经不需要任何情绪,他就不会有任何情绪。
如果有了,那也只是因为需要。
他活着的本身就是无道经!
谁见过内功心法有了七情六欲?
时间差不多了,孟居安道声少陪转身入内。杨旭吩咐安元伺候着,便匆匆离去处理府里其它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