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嘶哑的喊声从喉咙里翻涌而出,卷起旧伤沉疴,疼痛毫无阻滞烧到心口去,火辣辣的如烈火灼心,牵心扯肺的感觉漫透四肢百骸。
陆知意垂下头,铺天盖地的血光撕碎神智,咬噬神经,现实虚幻交织成诡谲光影,宛如一滴滴血渗入水里,湛蓝被红芒扯裂,猩红的血色一点点蚕食那双清蓝的眼……
他终于痛得大大方方恰如其分,孟居安实在满怀欣慰,轻功高绝无与伦比倒也比不过此刻开怀无可比拟。
麦娜尔率先反应过来,抬手将孟居安手中冷刀扫到地上,右掌在陆知意背上轻抚一下。
——只是个杀器,却有了不同寻常的情思,往后便多少像个人了。
但要做人,只能等下辈子。
“够了。”她说,声音虽轻却极具震慑力。
伴随着寒刀落地声响,陆知意的异样就此止住,眼底诡异红芒稍纵即逝不为人知。
“只废双腿怎么能够”,十一圣使仍在叫嚣着不满,“我们是要取他狗命!”
“两个都杀!”麦娜尔杀气十足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满含戾气威严的美目环视四周,“还不动手!”
小神仙此时倒转了态度,“这可不行,堂主有令,要活的。”他转身拦阻,虽笑语盈盈,眼色却全无谦卑恭敬。
“别以为看在阿清面上,我就不会杀你。”只有提起那个烙入灵魂骨血的名字,她才柔软如寻常女子,但这点罕见的温柔很快被狠厉取代,久居高位浑然天成的威压令人透不过气。
小神仙如覆寒冰的双眸射出阴毒冷光,“别跟我提那个白眼狼!”他一字一顿恨声道:“我恶心。”
“呸,你就是赵闻道那老匹夫养的疯狗,”身后圣使啐了一口,骂道:“没人比你那一窝子更恶心了。”
“四堂平素受你们欺压够了,”小神仙冷笑连连,高声喝道:“还不报仇么?”
四堂人多势众,争斗起来尚不可知。
“我看谁敢!”麦娜尔暴喝一声,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众登时惶惶战栗丧魂失魄,再无反抗之心。
他们针锋相对,此刻倒也无人惦记孟居安的腿了。
孟居安掣刀入手大摇大摆跨入圈子。
陆知意左手插入雪中紧攥了,饱涨的雪吸透了滚烫鲜红绽放朵朵艳丽海棠。孟居安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衫衣袖裹他断指伤口,先将血迹一点点擦干净了,然后上药包扎。
手凉得跟块冰似的,如此止痛不是雪上加霜么,孟居安捧着他冻僵的手捂热。小神仙净说大实话,瞧瞧,的确是纤纤玉指,既柔且韧,掰到那种程度都不断的。
什么指若削葱根,口如含朱丹,诚不欺我。
他悄悄将地上那截断指拢入袖中。
陆知意没有余力缩回手,孟居安看得太认真,他不解何为心疼怜惜,方才的强烈冲击也不过白驹过隙了无痕迹。
——小孟天真滚烫,自己这双手除却杀人别无他用,那截断指并不足惜,没必要伤神注目,恶心的东西多加注视实在是一种污浊双目的残忍。
‘流水不腐’的余毒到底未清,重创之下就再难压制得住,时隔许久又得以嚣张跋扈地作祟……陆知意咬紧的牙关满是血沫,五脏六腑如焚似炙,吸入的空气都化作一柄柄剜肉钢刀,呼出去便带走大片淋漓血肉。
千刀万剐生不如死!
牙关被咬磨得咯蹦作响,一不小心便会咬掉舌头,愣掰无用,孟居安不得不将双指探进去,分开齿列侵占了柔软口腔,编贝般的齿在指上磕出排排牙印。
“解药!”冷刀抵住了小神仙后心,劲力一吐就能要了他的命。
孟居安不屑趁人之危背后偷袭,但此时原则什么的都他妈狗屁。
小神仙万料不到他如此无耻卑鄙才疏于防备,半扫过来的眼神阴恻恻的,“没有解药,却有暂缓毒性的东西,”小神仙顿了顿,此时倒对他发生了兴趣,人就该卑鄙无耻无所不为。他媚意横生的脸上一抹笑如罂粟绽开,致命的甜蜜恶毒,“我的药没那么好讨,做我的狗,才能赏你。”
多养条有本事的狗也还划算。
他从瓷瓶里倒出粒药丸,青色,带着惑人的香气。
玉猴自树上攀下,落到小神仙肩上,虎视眈眈盯着靠在孟居安怀里的人。
手指颤动触到了润湿软舌,美妙得不可思议的感觉拂过心头。“成。”孟居安插刀入地,眼也不眨接过药丸,双眉若出鞘利剑,压紧的沉眸轻慢讥讽,这不男不女的东西实在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他将药丸弹向孟居安。
‘啪’,一只皎若玉石的手打落了青碧药丸,牙齿磕绊停下了,孟居安感到嫩滑的灵舌豁入两指之间,滑过粗粝指缝舔到指尖,那么软绵绵的想将坚硬手指顶出。
这滋味可真有点……销魂蚀骨旖旎不堪,孟居安竟不舍得退出来,只想,侵犯得更深。
决不可为,毫无来由的古怪想法令他惕然一惊,头脑那点热度霎时凉下去。——真不愧是血气方刚的禽兽年纪。孟居安撤刀回眸,勾缠得湿淋淋的手指顺势抽出,神色如常,“好些了?”
陆知意微张着唇缓了缓,红润舌尖若隐若现,下巴唇角带出透明涎液,浮浪而不自知。他点了头,沉静眼底勾勒出凌厉冷冽,“他不配。”
“好的他不配,”孟居安从善如流,笑道: “你说了算。”
不知不觉间,所有目光都聚精会神地搁到陆知意身上。
那是让人眼睛发光的东西,变态的自愈能力就连魔教圣女也望尘莫及。也就难怪四堂一定要得到他,而麦娜尔则顾不得了,今天是非杀他不可。
她猝然发难,小神仙立即举掌挡架缠斗,十二圣使随后涌上,魔教互相残杀的大戏正式上演!
“小神仙,我们联手,”孟居安突然说,挥刀挡了下麦娜尔攻势。
他看得清形势,四堂不能输,那便是把陆知意的命输出去了。
“我不信你。”小神仙招架得异常艰难,咬牙切齿地道。
“你不信任何人,但有的选么?”孟居安刀锋侧偏,又救了他一命。
很好,很好,小神仙的确没得选,“要联手就别坐得跟大爷似的,条件以后再议!”
孟居安竟没担心他出尔反尔,向陆知意笑了笑,目光别有深意,“休息会儿,很快。”说完晃身直进,刀走趋风,一招‘藕断丝连’吟啸而出,缠黏老辣!
“好刀法!”小神仙目露赞叹之意,出神入化干净利落,以兵器论,天下更无第二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姓孟的小子实在进步神速,先前倒是小瞧他了,麦娜尔凝神出掌全力施为,如此一来又将两人压得喘不过气。
连声惊叫响起,数人扑跌在地,箭矢破空,撕裂寒风倏然射至!
红漆杆飞鹰羽,势沉力猛,是神侯箭!
“沈千秋!”岳岩高叫一声,大惊失色。话音未落,连弩齐发!
在黑鬼村时,孟居安就让普通传出信去以备不测,沈侯府这速度实在慢得令人发指。
矮小的身影已然立于十步之外,千钧剑震颤不止,渴求着大开杀戒。
另一场屠杀又将展开!
小神仙忽而将身一侧飘身斜去,右臂舒展抓向全无反抗之力的陆知意肩头。
孟居安时刻关注着他动向,眼光随之锐利地一闪,翻刀侧转,在小神仙收掌之际切上,纤毫无差,齐刷刷斩断了他四根手指!
玉猴趴在小神仙肩上,发出尖利的长鸣,孟居安引刀上行,刀背横击,一下,便将那猴打晕在地。
同时,麦娜尔汹涌真气已灭顶袭来!
陡然,清越的笛音如山泉流淌,细弱隐约难以明辨。兽群咆哮怒吼,风声奔涌鼓荡地动山摇,滚滚兽潮震地而来!
“阿清?”麦娜尔失神地低喃,几乎不可置信地迅速扭了头去
……往年同在鸾桥上,见倚朱阑咏柳绵。今日独来香径里,更无人迹有苔钱。伤心阔别三千里,屈指思量四五年。料得他乡遇佳节,亦应怀抱暗凄然……
这曲子怎么会错呢,只是他们阔别,又何止四五年光阴,四千八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他既活着,又怎么忍心留自己一人彷徨无依尘世徘徊。
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除洛清之外麦娜尔又在乎谁,她向声音来处疾奔而去,背影仓皇,却快若流星。——唯怕仍是做梦,梦醒来,仍是孤枕残灯冷汗满衫。黄泉碧落,此生再不复见。
汹涌兽潮滚滚而去将魔教之人全数救走,除孟陆两人只余一地尸首。
“洛清,”百般筹谋到头来竟然功亏一篑,杨旭一口铁牙几乎咬碎,面上现出恨不得将之剥皮枕骨的愤恨之意,“他怎么敢!又是怎么得的消息!”
沈千秋仍是冰冷凉薄不为所动,拔步即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青天又飘下雪屑,慢吞吞地覆盖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