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我回来啦。
再次——
——醒来。
刚刚醒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乱乱的。头顶上纵横叠架的拱梁结构看起来很眼熟,当然了,只要是在屋子里睡觉并且仰睡的话,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多半就是这样的景象。不过这熟悉也有些陌生在里面,也当然了,虽说源自故国,但经历长时间的演变,也会展现出不一样的风貌和气质,建筑文化的交流和发展。总之这里不是记忆中的家。
现在,现实,咱们又回来啦。
“好顶赞,唉。”
唐青鸾在现实再一次抬起一只手伸向头顶,看着没缠绷带的手掌,从右向左数一数,四根手指,最左边一小截凸起,这下可以确定,现在是现实了。她叹口气,轻轻啧了两声,“啧啧,又是梦,还是梦,也只是梦。”
手掌在眼前翻了翻,看手心上的纹路,事业线有细纹,最近前途可能不太顺利。指腹因长年握刀留下的粗糙痕迹很显眼,用力地握起张开再握起,感觉很结实。
看的是左手。
梦里伸出的是左手吗?
她突然想到,好像不是吧。
这种细节还能记得?
好像,也开始渐渐模糊了。梦就是如此,醒来之后就渐渐遗忘,如果不及时记下来,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过本来也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嘛,本来也只是梦。
“亲爱的,你闭嘴吧。”
唐青鸾傻傻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笑得惨兮兮的模样,左手握拳,然后试图抬起右手,想借双手的力量把上身拽起。是时候起床了,现在室内明亮,所以是白天,大概下午了吧,生物钟这样说。饭点应该已经过了,现在起来出去买点东西吃,有点饿。
抬手。
感觉到右手腕有阻力,皮肤察觉到接触的温度,有人的手按着自己的手。
唐青鸾的动作滞住。
已经想到了。
身边有人。
啧,也不是非得一模一样。
她左手迅速向旁边挥动,按住自己的右臂,将身体带动向右侧转,右手肘支撑,半抬起上半身。刚睡醒的半睁不睁的眼睛便看见了坐在自己身边,按着自己手的人。
还是熟悉的外貌。
红衣衬着白衫,长发在阳光下显出褐色光泽,一双圆圆的眼睛原本低垂看着自己的右手,现在见她有所动作,也抬起来直视她。定定注视,一言不发,嘴角平平的,眼神中永远都包含着许多的心事计较。
熟悉的脸庞。
谁呢?
还能是谁呢,当然是王红叶。
“早上好啊。”
唐青鸾心想这人应该也是一直在这坐着欣赏自己的睡姿吧,刚才自言自语的怪话应该也全都被听进去了吧。她对眼前人挤出笑容,惺忪睡眼,凌乱的未扎起的卷发挡在眼前,嘴里一股酸味,使不上劲地半躺着,笑得惨兮兮的。
“下午好。”
对面人,王红叶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回答,“现在是下午了,唐青鸾,酉时刚过。”
“嗯,是的,对。下午,我知道。”
唐青鸾从对方按着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双眼,眼眶的皮肤感觉到五根手指揉动。
“你做梦了?”
对面人问。
“嗯,做梦了。”
唐青鸾按着地铺将自己支棱起来,弯曲的腿顺势挡住右手,漫不经心地回答。
“梦到什么了?”
“……记不太清了。”
“这样。”
王红叶点点头,瞥了她一眼,“我好像听见你说梦话了,两万、八筒、东风之类的。”
在这待了多久?
“啊对,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我梦到自己在打麻将。”
“哦。”
对面人再次点点头,然后平静地又问,“赢了吗?”
“输了。”
她别开自己的眼,不太想和对面人对视,“输了一两四钱银子,然后无聊了就不玩了,在边上陪小孩拿牌搭房子。”
“哪个小孩?”
“我也不认识。”
“所以,不是个好梦?”
对面的问题。
“嗯,不是个好梦。”
自己的回答。
“好吧,那么现在你醒了,又回到现实啦。”对面人伸手在四周摇了一圈,“又回到京都,回到道场,回到你自己的宿舍来啦,欢迎回来。”
唐青鸾看着她一成不变的表情,感觉到话里的阴阳怪气,不知道为什么,但隐约能猜想到原因,但现在当然不适合求证。
哦,又回到寅伏道场,回到京都了。又回到这个国家了。
不对,自己从没离开过吧?现实中没有。
“今天几号?”
转移话题,问,“呃……今天初几了?”
“八月十日。”
“哪年呢?”
对方沉默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也可能是在换算历法。后一种可能似乎更大一些。
“还是辛酉年,嘉靖四十年。”
“哦,还是现在呢。”
“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
什么意思,现在可不就是现在吗?还能是什么呢?
唐青鸾心想。
梦的印象在脑海中逐渐变淡。
淡不淡也无所谓了,反正,亲爱的,这只是个梦而已。
从未发生过。
所以最好遗忘。
“你在这待多久了?”
再次转话题,问,“我睡了多久了?”
“我上午来的,你在睡觉,我在等。等到中午你还没醒,我就出去吃饭了。回来你还在睡觉,我就继续等到现在。”
王红叶平平地叙述很无聊的内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回答,“你睡了一天。你昨天晚上回来这里,吃过饭换了衣服,然后睡觉睡到现在。”
自己现在身上穿的是道场的便衫小袖。唐青鸾抬手看着,青灰色的布料,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掉到胳膊肘,腰间宽松系起,下摆刚刚过膝,现在坐着也刚刚遮住膝盖及以上部分。
“嗯,是了。”
她做出回忆的样子,晃晃左手,肩膀传来一点点酸痛,“我当然记得了,从难波回来,一路上很累,坐了一天的船,晃得很难受。”
没人说你不记得。
“那里的事情,你的事情也完成了吧。”
对面人看她装腔作势的模样,问。
“嗯,完成啦。”
她点点头,按着地铺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用上劲,五指在身后扣住地板,脸上在微笑,装腔作势地摆出疲惫不想多谈模样的微笑,“不完成也不会回来,对吧?”
对面人看着她。
没说话,想说话但没说。唐青鸾隐约能猜想到内容,但现在当然不适合应对。
“我感觉有点饿。”
于是又一次转移话题,“你中午之前就来了吧?呃,你有没有帮我带饭什么的?”
“没。”
“呃,好吧。”唐青鸾伸出双手握拳撑了个懒腰,预备站起来,不再继续和面前的人对话,“那么我得洗洗脸漱漱口,然后出去吃点东西。嗯,你——”
对了她来干嘛来的?
“——对了你来干嘛来的?”
“来看你。”
王红叶看她,“知道你回来了,当然要来看你一眼。”
“哦,好吧。”
唐青鸾预备站起来,“那么,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先去外面找个地方吃饭哈。回来再聊?”
“……”
王红叶又沉默了一下,“一起去怎样?我知道附近的一家面馆现在还没歇锅。”
“嗯不了吧,我找个点心铺随便吃点。我嗯……我比较习惯一个人吃饭。”
不是很想再继续让眼前人留在自己眼前,至少现在不想,现在有些问题不好回答,现在有些话对眼前人不好说。现在,自己对眼前人的出现一点准备也没有。
现在最好不要留在这里。
所以赶紧站起来呀!还看着她干什么?
“诶,对了,你今天怎么就进来了?我以为……门口的人应该会让你等一等,然后喊我出去找你呢。”
像上次一样?
赶紧走啊还问!
“他们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就直接让我进来了。”
“啊?”
道场里的这些人很八卦,对吧,像上次一样?“那个……我这个说法可能不是很恰当。但是他们不应该想到,异性朋友之间拜访,直接到卧室等待,这其中本该有些……避嫌的吗?”
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呢?
赶紧走吧。
“那倒的确。不过我接下来的说法可能也不是很恰当。但是他们可能认为,同性之间拜访,直接到卧室等待就不需要避嫌了。”
“……”
“你昨天回来后对道场里的人都说了。”
“哦,对。的确,我记得,是这样的。”
并不记得。
啧,也不是非得一模一样……和什么一模一样?
“嗯,说了就说了吧,说了也没什么,本来也是该说的,本来也对永见掌门说过。”
唐青鸾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现在终于站起身来,准备去换件出门的衣服出去吃饭,背对了对面的人,“只是本来也已经习惯了,所以一般没人问也不会主动去提,我当时干嘛要对大家特别说明清楚呢?”
“因为你和同伴一起来。两个人要住一间房,所以就要特别说明清楚。”依然是平平的语气讲述,“我是这样猜测你的意图的。”
“同伴?”
她找到了应该是昨天换下的外衣,青衣,就堆放在自己的太刀边上。太刀还是那柄太刀,不过不是过去一直拥有而是现在不久前获得的那柄。她扎好了头发,绑好头巾,正在穿衣服,听到这话就动作停滞,“同伴是哪位——”
——咔——
正说着,唐青鸾面对的卧室房门便被推开。纸板门的对面,出现了她曾经见过的人。
穿着白衣的——
“呦,你醒啦,唐小姐?”
曲秋茗穿着那件白色的西方水手衬衫,看着她,微笑,笑容看起来没有造作的痕迹,鬓边的卷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少女抬起拎着荷叶包的手,摇了摇,“正好,我想到你一直睡着没吃饭,出门给你买了些熟食,将就吃点呗。”
唐青鸾外衣穿了一半站在那,双眼目光空洞地看向对方,又别向一侧看向身后的人。心中那一声叹息到底没叹出来。
“王小姐也一块吃点?”
“不了,曲小姐。”身后的人回答,“我看您还是带她出去吃吧。她似乎在屋里睡久了想要外出呼吸新鲜空气,并且似乎不想和我在同一空间相处。”
啧。
唐青鸾无奈地将青衣重新脱下,扔回衣服的原地,衣裳盖住太刀,她也转身走回她的原地。
“你不是先洗漱后吃饭的吗?”
对面的人问。
“……”
她又重新站起来,经过曲秋茗的身边,出门洗脸漱口。
“这个地方太有意思了,日本的京城,人多就是热闹些。我走到了一家小吃街,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我看到有甜酱肉丸、梅干馅粽子、生鱼肉片、干拌面,没想到还有小酥肉,卖小酥肉的那家店还是西方人开的呢。我尝了尝感觉蛮好吃,就带了一些回来。”
“是这样的,西方那边也有油炸烹饪。我在平户也吃过,味道和明国的不太一样。”
“嗯嗯,但蛮好吃的。我本来还想再多买点别的东西,但我不会说这儿的语言,和老板们没法沟通。就这个小酥肉我去问价钱都比划了好半天。”
“您需要翻译吗?我或许可以帮忙,我的船上有几位会说汉语和日语。”
“哦,那倒不用麻烦你了,王小姐。唐小姐不是也会说嘛,以后我要出去找她和我一起就行,再说我也不在这长待,很快也要走了。”
“说起来,不知您是否记得我们曾经在难波见过?您和冈田片折也是朋友吧,她是一位很好的翻译。”
“嗯……对,如果她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