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不见光,不见——天日。
她和李慕玄两个人待在屋里。这房子也不知多久没住过人了,墙壁半塌,檐下蛛网层叠,雨一滴一滴向下渗落,陈旧的霉味随着湿意钻进人肺里。
冷风冻人骨头,她却好像半点不怕冷,依旧衣着单薄,两条胳膊裸露在外,光脚踩着地上的碎石瓦砾碾磨。李慕玄也坐在她脚边,像受伤的小狗。
言家人行事张狂,比全性不差,要论人性,真不见得比李慕玄强到哪里去。李慕玄并不认为言大少爷临走时只是在放狠话而已,被追杀过一次,那些人的手段也实在给他开了眼。
譬如说,杀人最快的压根儿不是他们这群修行人。一封电报,罗织个罪名,就够他家破人亡了。
这些年李慕玄和两位哥哥来往不算密切,可若对方当真因他而死,他还真不如早点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言大小姐坐在床边,嚼着张之维给的糖块,垂头打量了下李慕玄。
“……”
她干脆踢踢李慕玄,随即被他一手握住脚腕。手心干燥粗糙,紧贴上柔软细腻的皮肉,收紧时蹭的人有点痒。
李慕玄抬起头,见她不知何时已俯身压过来,女孩子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呼吸很轻,也是凉的。
他的目光不由又落到她唇上去,本能地抬头向上贴就,却见她唇瓣分合,对他道:“李慕玄,你退出全性吧。”
李慕玄沉默了下,问:“你说什么?”
她说:“你退出全性。”
李慕玄:“你又憋什么坏招呢?不是,你……你以为退出全性很容易?动动嘴皮子就行?你知道……算了,跟你说不清,总之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她姑且耐着性子听他说,末了直截了当地逼问道:“所以,退不退?”
她当然知道退出全性什么规矩,也清楚李慕玄遭人惦记绝不只是因为他全性的身份。古话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可大山怎么来的你是只字不提啊。
这一路走来,恶童有点阴招都使各家子弟身上去了,怨不得大家伙死咬着他不放。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绝于全性无异于找死。
可——关她什么事?
或者说——
“李慕玄,你有这么怕死么?”
怕死就不会顶撞大盈仙人。
怕死就不会招惹言大小姐。
怕死,他就绝不会在陆爷面前,说要去寻找恩师无根生。
-
……恩师呀。
李老前辈退出全性也好,陆老爷收缘也罢,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唯一值得悬心的无非是陆爷和李慕玄究竟谁手段更高,可大伙儿盯着,还能让陆爷有个闪失吗?
既然性命无虞,那就没什么看头了。
何况李慕玄只是临水枯坐罢了。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三一旧址在山咔咔里面,信号差得不得了。要不是好久没见过哥哥了,她才不来。跟着坐了七天板凳,她无聊得要命,想打哈欠。
直到李慕玄道出恩师二字。
直到此时,她的目光才再度降临在李慕玄身上。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李老前辈这一生,敢说不曾辜负先师么?还想要追寻先师吗?
两边肩膀同时被人按住,她首先看向左手边。那如虎不动如山,低声道:“小九,三思,你不行。”
丁嶋安叫那如虎松手,别挨他妹妹。
她沉默了。
随即,她回过头。
“哥哥,”她说,“小九想要他。”
丁嶋安并不意外。
“嘶……小九呀,真会给哥哥出难题。”
丁嶋安起身,下场。
-
李慕玄要真怕死,就做不出那么多混账事,也就,见不到她。
她脚腕一扭便从李慕玄手中挣出,脚背顺势从他面颊上扫过,不由分说地将人踢到地上,而后缓缓下落,踩在他胸前,力道一分重过一分,碾压他胸腔,愈往下踩他便越痛,颤抖也越明显。
长发倾泻而下,冰冷的吐息一次又一次攀附上李慕玄的肩颈,她索性不做任何表情。
“事到如今,你想跟我说,你走上歧途,是因为你怕死?”
他是真的不想死,也是真的不怕死。
“李慕玄,你还不懂吗?世间一切歧途都将会引你走向全性、走向左若童、走向……无根生……”
“李慕玄,末路之上,你只有我。”
“通天之路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跟我走?”
可那么遥远的伟业并不在李慕玄眼下的考虑范围内,前路渺茫,可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前路。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女人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听话。
她想要一条百依百顺的狗。
李慕玄是全性恶童,所以他必须退出全性。
或许世上还存在另一重可能,倘或当年李慕玄沉得住气,终于入了三一门下,能够随左若童修行逆生之法,又如何呢?
某一日李慕玄下山,偶然与唐门散养的小师妹相遇了。夜色漆黑,被吵醒的李慕玄表情冷漠,推开窗户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边,还在哭。
小师妹眼睛跟宝石一样忽闪忽闪的,抹抹眼泪,说,今天给师兄洗衣服前少洗了一遍手就被打了两巴掌,脸脸好痛好痛喔~
李慕玄:“……”
李慕玄是三一门的小师弟。李慕玄是大盈仙人左若童的得意弟子。李慕玄是心高气傲不可一世需要被同辈翘楚磨磨锐气的三一仙童。
他李慕玄是大盈仙人左若童的弟子!
李慕玄跟她叫小九大人然后汪汪叫,因为表现得很好所以被允许给她揉揉脸。
师妹可怜又孱弱,被他抱在窗台上揉得软乎乎的,声音也黏黏的,让人想舔。
李慕玄真的俯身凑上去尝了一下,很好吃。
她被舔得睁不开眼睛,呜呜咽咽地,她说:“李慕玄,你退出三一吧。”
又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
从三一门全身而退后第三天,李慕玄下定决心,要与全性割席——他要退出全性!
他第一次说这话时代掌门正在他身旁。
无根生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嘴角扯了扯,勉强算是回应。
这小子天生混账,想一出是一出。也正是这样的天才少年,才敢在勇闯三一后勇退全性。
李慕玄要与全性割席,没先把他这代掌门割了已属不易,无根生于是摆手和他告别。
玄玄,勇闯天涯!
无根生:“……”
李慕玄:“……”
李慕玄:“掌门——”
无根生瞧着对方这双黑白分明、澄澈明亮的大眼睛,沉默片刻,遂捂脸无奈道:“造孽啊……”
李慕玄不怂,但也不傻,更不想死。
且不提正道那群被他收拾过的,出去这几天他才突然发现,原来全性这帮子兄弟里也有不少巴不得他死的。
眼看都冲自己来了,李慕玄又想起掌门来了。
无根生深思熟虑良久,说这事不难,只待他出门实地考察一番,回来就给李慕玄一句准话。
李慕玄点点头,说掌门快去快回。
代掌门走后第二天,苑金贵说算了吧小李,代掌门这是跑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天,无根生薅着自家恶童,站在一处公馆外。
李慕玄从前也是少爷,家里却没有这般气象。
无根生问:“知道这是谁家吗?”
李慕玄摇头。
无根生笑笑,解释道:“法言天地,言出法随——这是言家。”
李慕玄不明白。
无根生:“他家有位大小姐,如今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李慕玄有点明白了。
无根生:“当他家上门女婿没人敢动你。”
李慕玄:“……”
李慕玄愤而起身,大声道:“我什么身份——我修了一辈子——我也是大少爷!要我入赘,我——”
无根生给指了指言家大小姐是哪位。
李慕玄:“我——我——”
李慕玄:“掌门高见。”
无根生说一句李慕玄学一句:
“在家剥罗森呢哥哥?”
“抽颗烟吧爷爷。”
经由掌门悉心指点,李慕玄成功进入决赛圈,然后发现这圈有点大。
面前的是由冷峻王子杨烈、舞蹈奇才唐妙兴、可爱萌神陆瑾、鬼马精灵吕慈、实力主唱张之维,温柔帅气吕仁组成的超人气待选团。
而他,是父母双亡小少爷、备考三一落选生、前全性恶童李慕玄。
言大小姐坐在李慕玄对面,两手捧着小脸,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做过全性的男人?你这样小九不放心的呀~”
小姑娘再没半点坏心思,眨眨眼道:“李慕玄,你自废修为吧?”
……
这次李慕玄干脆不修道了,他就待在家里当闲散的小少爷,父母溺爱,同伴追捧,日子再舒心不过。
这天李家小少爷上房揭瓦,鸡飞狗跳时看到街那头走过来的小言九。
李慕玄停了下来。
小九:● ~ ●/
李慕玄:“……”
她仰着头,说:“李慕玄,要不你别做人了?”
李慕玄:“……”
她不是要李慕玄退出任何一门,只是想要借此确认他是否足够听话,是否对她唯命是从。无论他是何等身份,无论他在外遇上什么人,无论是生是死,就算是爬,也必须一点一点爬回她身边才行。
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不是无根生。
……
李慕玄知道她想要什么,可偏偏此时此刻,他注视着这双星子般的眼睛,问她:“那你呢?你得法了吗?你得道了吗?你不还是你吗?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她沉默了。
蠢材,真是蠢材。
李慕玄呀——就问这个?
这一问又让她想起许久不见的左若童,仙人白发积雪,覆在她口鼻之上,她张开嘴,一点点将其含入口中,听仙人谆谆教诲,一字一句,劝她求道,劝她得道。
大道唾手可得,可师父,她深深地、深深地叹息,师父不在了呀。
有此一问,李慕玄也实在令人失望。
恶童摇摆不定,反复无常,与道相近却又无法坚持。于是她笑了声,道:“李慕玄,你知道无根生在哪儿吧?你有办法找到他,没说错吧……”
她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张之维逐渐接近的身影,于是起身,踩着李慕玄向外走去。
“你去,杀了他。”
-
风冷霜寒,吕慈瞥见黑沉沉的林下有两道黢黑的人影,以及一点点闪光。他走过去,才看清是姑娘耳朵上戴了不知道几颗耳钉,折出的火彩比眼睛还亮。
吕慈突然很想上去捏捏她耳朵,要多重就有多重,看她戴这么多这种东西到底疼不疼。
这么想着他视线又往下滑,他记得这种东西她身上还有。
也很值得捏一捏。
一时兴起,到底没付诸行动。倒不是他看清那张久不相见而略显陌生的脸后无端多了点人性,而是理智告诉他,第一,他打不过张之维,第二,当着哥哥的面他还是收敛点的好。
从前在山城时还没感觉,如今有了对比,吕慈格外强烈地意识到唐妙兴好像真的很会照顾人,或者说,带孩子。
那会儿她虽然也很讨厌,又懒又笨,但总体还算得上是个甜腻腻的小女孩,连垂落的发丝都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现如今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青枫树下细细吟哦的鬼。
再搭上张之维,那就是一对儿歹人。
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好开心。吕慈没给旧友个好脸,他道:“言大小姐最近这是在哪儿发财啊?弄的一副乞丐样儿,都干什么了?说出来我听听。”
吕仁为自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