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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雪满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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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人群中,兀的感觉格格不入。

好像被抛弃了。

棺材里的老人他有些陌生。

他好像认不出来了。

纸钱扬起。

东洲浮尘宗前任宗主元止戈,死亡。

继任者:齐规。

南洲羿月峰前任峰主荆牧芜,生死不明。

继任者:露弱茹(已故)。

新接任者:苏娉。

世间再没有他们的痕迹了。

他看着天空。

故事结束了,也要被遗忘了。

天地辽阔,却唯独不再有他们了。

他推开门。

脚步声一声声,从他的后背传来。

他僵住。

脚步声在距离他很近的时候停下。

风有些大,吹的他听不清身后的话。

“好久不见。”

一如记忆中的少年。

“恒月。”

他的少游。

隔着千千万万年,千千万万遍,终于,回来了。

他自由了。

男人沾湿纸巾,细细擦拭着牌位,然后抱进怀里。

牌位冰冷,棱角硌的人身上疼。

长发散下来,垂在牌位前。

这次,没有人会再拽着他的头发玩了。

他沉默不语,垂眼看着牌位上的字,用眼睛一点点描绘。

他的孩子,他从风雪中抱回来的孩子。

他给她做的玩具被岁月侵蚀的不成样子,一碰就碎了。

只留下一根金簪。

荆牧芜将金簪放到他的掌心。

金属特有的冷传过来,像一块经年累月的冰。

“他们呢?”

“……都走了。”

秦裴漪闭上眼。

世事多蹉跎,故人相错过。

“……带我过去看看他们吧。”

“好。”

“阁下是?”女子彬彬有礼,仪态大方。

“元宗主的久识,荆恒月”

“原来是师父的久识啊,有失远迎,快快入座!”女子立马让出位子来。

“不必了,”另一个声音从男人背后出现,“元止——咳,元宗主的……牌位在哪里?我只是来祭奠他的。”

“师父的牌位在祀堂,历任洲主的牌位都要放进祀堂的,两位跟我来。”

女子叫人准备了纸钱,边走边问:“荆前辈容貌还是跟当年一样,我都长大了,你还是一样的年轻貌美,”她回头看了眼秦裴漪,“这位是?”

“我叫秦少游,是……你们元宗主以前的朋友,因为一些事情……”

女子了然:“我叫齐规,是师父的接任者,我的妹妹是西洲现任的阁主,说起来,家妹现在还对一位据说也是师父的朋友的人念念不忘呢!”

齐规絮絮叨叨:“家妹把那人简直夸的天上地下的,那人据说是前任巧工阁主烛炎的亲传弟子,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无缘与阁主之位,退而求其次,当了个阁中的讲师,当年我跟妹妹初入仙门,他曾经提点过家妹两句。”

秦裴漪抬眼看向齐规。

“你妹妹叫什么?”

“齐则。”

“……”

说着,一行人到了祀堂。

齐规告退,剩下两人留在祀堂。

秦裴漪点起香,插到香炉中。

荆牧芜看着那一个个牌位。

仔细算来,他已经见过三代人了。

一代代的传下去,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元止戈死在秦裴漪醒过来的前一天。

他已经撑到极限了,撑不下去了。

或许人间就是这样吧,阴差阳错从未停歇过。

他带着他们的故事与遗憾离开了,跟他的师父团聚,再不回头看看人间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孤零零的在人间,相互依偎着取暖。

香烟尘朝上飘,纸钱灰朝下落,生人命守人间,故人语散尘缘。

结束了,无论什么。

凡间,沧海桑田,曾经荒无人烟的地方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原本熙熙攘攘的地方却已门可罗雀。

这里是百户镇。

不是后土司中了。

时间蚕食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残骸,掩埋到岁月中,就像一本书,翻过了这一页。

熙熙攘攘的来来往往的人群,烟火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只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齐则还记得他一些,领着他们去了祀堂。

历任阁主的牌位前都放了其一生最骄傲的东西,也是纪念也是激励后人。

烛炎的牌位前,摆的不是他平时不离手的玄木。

一只已经褪色的机械小狗。

小狗旁边,不再燃烧的百星呆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模型。

他的少游,是他一生最骄傲的孩子。

他跪在地上,香炉中的烟直直的朝顶上飞,燃尽的灰掉到炉中。

他记得他成为万造那天,跪在这里,身后是他如同亲父般的师父。

现在他还是跪在这里,却不会再有人再站在他身后了。

冶物大典一任任的继续,主角却是换了人了。

他被拦在山下了。

从前他过来甚至都不需要提前报备,侍卫看到他就放他进去了。

而无论他什么时候过去,大堂里总会坐着个青衣的女人,看到他就招呼他过来吃糖。

现在没有了。

最后还是新上任的先师过来,他们才放开他。

“是两位呀,”先师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引导着两人朝祀堂过去,“雀先师等了你们很久了,尤其是你。”她看着秦裴漪。

她帮秦裴漪点上香,又点了自己的,朝历任洲主的牌位拜了拜,插上香,退到门口。

历任洲主无论结局如何,牌位都要进祀堂,接受下一个新任的香火。

秦裴漪看着慢慢飘散开的烟,那种孤寂感后知后觉的攻进心脏。

他没有母亲,没有师父,没有干娘,没有女儿,没有朋友了。

除了荆牧芜,他什么都没有了。

孑然一身,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身上不再有任何因果相牵。

“雀先师曾留下一个卦象,除了下一任先师,只有一个人能解开。”新先师的声音从后背绕过来,一个板子递过来,“打开吧,上面是雀先师未来得及跟您说的话。”

板子轻飘飘的,很熟悉。

秦裴漪小时候也并没有很乖,孩子该有的调皮他也没缺,有一次来卜星监玩,看到雀霖铃在一块板子上写写画画,凑过去看。

卦象算出前是不能给别人看到,会坏了看到的人的命迹,但也有解决的法子,将卦象消毁,板子送给看到的人,就可以抵消。

雀霖铃将这块板子送给他了,从今往后它就只是小小的秦裴漪拿来乱涂乱画的玩具。

后来,他的天赋逐渐显现,有了比这块板子更大更清晰的专供匠人用的板子,这块就被他遗忘了。

但雀霖铃还记得,还好好保留着。

他的手突然有些发软。

他不想看,好像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他们只是暂时出远门了,好像他们还活着,只不过永远与他错开了。

新先师也不催,只是拿着,安静的等着他接过去。

他接过板子,看到了上面遗留的东西。

板子到手中的瞬间就自动打开了。

他看向板子。

他小时候刚拿到板子时很兴奋,在上边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都在。

一点没变过。

指尖摸索过那些线条。

褪色了一点。

哪怕是仙人用的颜料,经过岁月磨食,原来也会淡去。

又或许是他记错了,本来就是这样的。

指尖停在角落。

很不好看,颤颤巍巍的没有笔锋,好像写下它的人已经连笔都快拿不动了。

指尖抬起。

“再见,少游。”

他的过去抛弃他了。

不怪他们。

是他回来的太晚了。

新先师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他跟荆牧芜。

荆牧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秦裴漪蜷缩起来。

荆牧芜将他拢进怀中。

少游俯在他的肩膀上。

良久,闷闷的哭声从他的肩膀,从重重的布料中传出来,一颤一颤的,像濒临破碎的蝉。

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都走了,他找不到了。

他拼尽全力挣扎出的自由,一路上却全是失去。

他自由了,他不再是任何身份了,他只是他自己了。

他也只是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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