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明川穿着黑色衬衫,整个人近乎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随着她走上公交车的步伐,别在左胸上的胸针的星星吊坠轻轻地晃了一下。
今天,蓝星把胸针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蓝点准备在今年四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去年圣诞节,蓝点也送了个礼物给她,是一个和这个胸针长得差不多的发卡,都属于是小学生会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但她们已经念高二了。其实乔明川一直没懂蓝点为什么送她这种东西。
那时收到发卡,乔明川将嘴角咧得很高,用假声说道:“天呐!谢谢宝贝!我好喜欢!”
她知道蓝点会很满意这种浮夸的回应。
果不其然,蓝点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你喜欢就好!我好开心!”
乔明川也一直没懂为什么蓝点会这么喜欢和人肢体接触。
公交车里只有司机和乔明川,窗外的巨大黑幕唰唰闪过路灯,蓝点以前说过,这个画面好像怪兽口腔里的一排整洁且发光的牙齿。
同样的,乔明川并不是太明白这个比喻的重点和所要表达的意思。
下车前,她回头笑得很灿烂:“司机叔叔辛苦了,再见!”
司机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这种古怪又积极的行为实在太像蓝点了。
蓝点,一个她认识不到一年便遭遇车祸去世的同学。
今天乔明川穿成这样是为了参加她的葬礼。
爸爸在车站等她,但是乔明川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爸爸本人,而是先透过公交车站的广告牌透明挡板的反射,发现了爸爸毛发稀疏的后脑勺,如同一块因为放太久而出现几块霉斑的白吐司,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笑。
“爸。”乔明川乖巧地喊了一句后,视线依旧停留在广告牌上的爸爸的后脑勺。
爸爸笑得露出牙龈,酒精味从牙缝里钻出来扑到乔明川脸上。他喊着她的小名:“哎,川川。”
然后,他们就沉默了下来。
她很容易地从爸爸的表情上,猜到他开了才半年的自媒体公司应该总体上运营得还行,但又没有太大的突破。
家庭氛围取决于父母的心情,父母的心情又取决于工作顺利与否,乔明川也忘记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参透这件事的。“外面的心情就放在外面,别带回家”这句话里的道理从未假模假样地发生在他们的家,那些无法示人的丑恶面孔,那些最深处的暴怒和狠戾,全部都会被摆在家里。
不过,尽管彼此歇斯底里到仿佛要把面皮都撕破,露出里面跳动扭曲的肌肉和汩汩流动的鲜血,他们也依然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紧紧拧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头发结。
所以乔明川一向觉得家人才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也只有家人,才能在明知对方最深处的恶以后,还能互相深爱着并不离不弃。
在沉默中,胸针下的几缕星星吊饰晃得叮当响,爸爸说:“你这个小玩意儿也太吵了。”
乔明川没回答。她没有打算告诉他,这条路一到晚上就安静得吓人,一个人走其实是有点可怕的。所以吵才好。吵得像有人作陪一样才好。
到家以后,打开门,才走到玄关处,来自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迎过来,而乔明川穿得一身黑,光并没有温馨地落在她身上,唯有皮鞋上的方钻一下子显得耀武扬威。
脚上的皮鞋是她众多皮鞋里最新的一双。她高一那年念的是国际校,每天都在穿英伦风的制服,为了搭配买了无数款式的皮鞋。但也不过一年而已,乔明川得知家里经济运转艰难,也许没有办法送她出国留学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和脚上这一双磨合好,便转学到云江七中,公立校的校服只有运动服,只用得着穿运动鞋或者板鞋,所有的皮鞋都彻底搁置,这是转学后第一次穿。
她蹲下来脱掉鞋再小心翼翼地脱掉袜子,脚后跟的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破掉,和袜子粘连在一起。爸爸把鞋子随脚一踢,一只从她眼前飞过,一只差点打到她脸上。
妈妈走过来把爸爸的鞋子摆正,柔声问道:“川川吃晚饭了吗?”
“吃了。”
“再坐过来吃点。你妈妈今天坐了一桌好菜。”爸爸说。
“好。”
越在昏暗处,乔明川的散光视力就越严重,哪怕只是皮鞋上的钻光也长出刺猬模样,令她眼花缭乱。她把鞋子放进柜子深处,一转头看见爸爸“啪”得一下按下水晶灯的按钮,那盏和房子一起买下的水晶灯的光立刻在他头上的天花板不停流转,无量光明,仿佛来自琉璃世界。
但琉璃世界一定高洁无暇吗?
她垂下眼躲避着灯光,忽然感受到自己冰冷了一天的手指,想起这学期开学第一天的午休,蓝点紧紧地握着她的指尖,眼睛很亮,好像繁星闪烁:“这下暖和一点了吗?”
乔明川看不清这个世界所有的光,但是蓝点眼里的光,她看得很清楚。
一家人坐下吃饭,爸爸铺垫了很多句寒暄和家常,乔明川站起来装牛肉丸子汤,又看到爸爸毛发稀薄的后脑勺。
实在可怜。
她喝了两口,不经意道:“那个账号我就不干啦,这学期学习任务挺重的。”
爸爸终于放松地笑了:“哎是,学习重要。就交给公司里的人吧,反正你也一直只写文本,粉丝不会发现换人运营的。”
“嗯。”
乔明川盯着汤里倒映的水晶灯被浮上来的油花隔成一小圈一小圈的。她心想,也有一种可能——光本身就无法令人看得清晰,但如果是这样,她那时又到底是怎么看清蓝点眼里的光呢?
乔明川并不喜欢七中,原因很简单,她觉得七中的人都实在太土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只固守眼下,偶有展望未来,也仅限于展望恋爱。
走进七中的第一天,她瞥见大多同学书包和鞋子的品牌,坚信这群人里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在相信星座运势和配对。
才刚迈上楼梯,她就听见一个女生咋咋呼呼地说:“阿星!星座运势说水瓶座九月得注意肠胃。那我们这个月还是别偷吃夜宵了吧。”
没等女生身边的男生回答,乔明川就忍不住带着“果不其然”的自信看了过去。和她定期修剪的眉毛不同,女生的眉毛还是没有什么形状的自然模样,随表情轻轻上扬,平刘海被风吹成中分,懒懒地趴在额头边,很滑稽,却也有点可爱。
或许是乔明川的眼神里多少还带了点鄙夷,女生察觉后用袖子捂着嘴悄声说:“阿星……有人瞪我……”
“你仔细看看的话,我也在瞪你。”男生发话。
乔明川这时才挪开眼看到男生的样貌,他们应该是对双胞胎,不过显然,就算长得一样,女生也可爱太多。
“她也瞪了你啊……”女生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乔明川听见了。
“哪啊?”男生东张西望起来。
乔明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她还笑我们啊!”见她走远,女生的声音大了起来,在背后说道。
乔明川愈发觉得好笑,很久没见到这么没心眼的人了。眉毛,刘海,表情,说的话,都没什么心眼。
如果能在一个班的话,应该还挺好玩的——这个想法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个没心眼的女生就是蓝点,后来的的确确就和她同班。
但对乔明川来说,这也不代表着什么。清高不是错,委屈自己才是错,毕竟她依旧觉得全七中人都是土包子,更何况是对星座坚信不疑的蓝点。
她根本没有打算在这种地方交朋友。
但有些人会擅自地将她当作朋友,譬如她在高二十班的第一位同桌,大名叫孔思妍,青春痘长了大半张脸,手脚细长脑袋大,活脱地像个螳螂。乔明川每次在父母面前提起孔思妍,都直接用螳螂当作代称。不重要的人,真的毫无必要在彼此的生活中留下太正式的名字。
孔思妍其实是个善良的女孩,知道乔明川是刚转学来并在年段上没有任何朋友,就会在中午放学后,叫上乔明川和她的别班朋友一起去食堂吃饭。
乔明川没有拒绝,因为食堂要找个好位置吃饭并不容易,能有人能帮她占座是件好事。
一阵时间后,她隐约能感觉到孔思妍的那群朋友并不太喜欢她,那些词汇不用猜就知道了,什么大小姐病、做作、自以为是之类的。而这些词汇来源仅仅是因为她会抹防晒霜和擦润唇膏地来上学,以及走路总是下巴扬起身板挺正。
每次他们趁她低头吃饭在空中交换眼色时,她都在想,是你们太脆弱了。
孔思妍还是很善良,会一副为难状,拐弯抹角地问:“明川,读国际校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呀?”
乔明川头也不抬:“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学生的样子。”
孔思妍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斟酌出下一句话,乔明川这时恶趣味地看向她,补充道:“但可能和我们有一点儿不同吧,他们都更做作。”
孔思妍愣了一下,放松地笑起来,乔明川第一次觉得这位同桌也不怎么善良。
那句话比乔明川想象中有用,那群男生女生至少不会再在她低头时眉飞色舞,至于背后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可这并不值得在意,她也懒得求证。
我的日子进行得下去就好,其他人随便,是谁,是如何,是怎样,一切都无所谓。乔明川便是抱着这种想法开始了在云江七中的生活。
“乔明川,回头!”
开学半个学期,这是蓝点在十班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一个黑板擦飞过来正中她额头。
她冷冷地瞥了眼那群恰好看到这场闹剧而发笑的同学,心想,一会儿就要公布半期考排名,你们倒很有闲心玩乐的。尤其还有你,蓝点,在七中这种烂学校还能一直拿那么烂的的成绩,没心眼到连读书都不花心思,稍微关心点分数和自己的未来吧。
但是她也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开学后这么在意蓝点的成绩。很自然而然,仿佛本该这样。
乔明川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粉灰,假意一笑,转过身继续擦黑板。
“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本来是想叫你躲一下的……”蓝点急冲冲地跑过来说。
“我知道。没关系。”
“也不懂是哪个混蛋丢的黑板擦,不然我肯定会把他抓来和你道歉的!但是刚刚你被大家笑还是算我的锅吧!真的对不起!”
“被笑砸中后脑勺和被笑砸中额头区别不大。”
“有道理……不过……”
蓝点念叨着,在她的背后绕了一圈站到另一侧,乔明川能感受到蓝点的目光多热切地放在她的侧脸,握着黑板擦的手顿了一顿,忽然觉得自己该擦掉的不是额头上和黑板上的粉灰,而是嘴唇上亮晶晶的润唇膏。
蓝点倏地伸出手悬在她眼前,乔明川睁大眼,莫名捏紧了黑板擦,蓝点又把手收回去,说:“还是有一点点脏脏的没擦掉。”
乔明川放下黑板擦,转过身,才发现蓝点今天穿的卫衣的领子又厚又高,脑袋显得小小一个像是好不容易钻出来的一样。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额头,问:“还有吗?”
十月的天气还没有转得太凉,蓝点的脸在厚衣服里被捂得红扑扑的,凑近了,伸出手轻轻蹭了蹭乔明川的额头,然后歪着头认真看,咧嘴一笑:“现在没啦!”
乔明川被砸中的脑袋似乎有些反应迟钝,现在才开始发作,变得晕晕的。
半期考成绩公布时,乔明川除了看自己的成绩,点了点头尚算满意,照例顺带看了一下蓝点的,也照例地有点愤慨——班级排名二十七,年段排名三百二十五,这人到底怎么考成这样的?
她边想边不由地往蓝点的位置看去。
蓝点和她的同桌罗琳好像在吵架。
中午放学,罗琳径直独自走出班门,而蓝点却走向乔明川,送给她一袋从学校便利店买的小饼干:“虽然你觉得没关系,但我觉得还是挺有关系的啦。”
乔明川有些诧异地抬头,蓝点活泼地笑了笑,就一个人跑开了。
她在座位上,握紧包装袋,齿轮口像小狗的牙齿轻轻陷进她的手心,皱褶声缓慢且细微,在聒噪吵闹的课后,只有乔明川能听见。
“思妍,我今天中午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以后也不了。”
乔明川终于将那早就该说出口的拒绝抛出去,并决定去问蓝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刚站起身,她就看见蓝点追向了班长涂子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