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热闹的星期天,平日少见的亲朋好友们戴着小花,穿着正装,不远千里,齐刷刷地聚在蓝点的照片前面。
曾经,她以为只有在她的婚礼才会出现这一幕。
原来葬礼也是这样。
蓝点叉着腰吃宴席结束剩下来的苹果,打量起那副黑白照片。
谢天谢地,妈妈很懂她,选了一张表情笑眯眯且精心修过的自拍,而不是会考准考证上那张眼歪嘴斜的证件照。
说实话,葬礼和婚礼虽然是红白两种事,但还是有个很微妙的共同之处——像是当事人的个人展览会,入席的人们一定会不约而同地开始讨论她或他的生平经历,在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用各种道听途说的八卦将她或他剥个干净,新人是活剥,死人是死剥。
死剥。蓝点莫名地笑起来。
好像可以轻松地开起这种玩笑了,毫无敬畏心,毕竟今天的当事人是自己。
但在这种场合,蓝点还是比一些中年人或者老人幸运,因为她很年轻,留下的可供讨论的爱恨情仇往事几乎为零。
长辈们来时会说“虽然调皮些,可真的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同龄人来时会说“她是一个很好玩有趣的人,我会想念她的,尊敬生命,珍惜当下”。
也不管蓝点到底和他们熟不熟,总之他们一定会说诸如此类的话。
除了涂子录,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蓝点还没走彻底的人。
“你不觉得这个苹果真是爆炸难吃吗。”他说。
蓝点骤然尝到满口涩味,赶紧找了张纸把苹果吐掉。
“我谢谢你啊,你不提醒我的话,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个苹果真实的味道。”
涂子录点点头,一本正经:“也是,一下子忘了这点,那我以后还是不提醒你好了。”
这家伙的记性好得要命,绝对是故意整她。
蓝点有理由怀疑他是为了报复今天早上她见到他时说的那句话:“班长,你穿黑色衣服的样子好像一只黑冒悬猴。”
当然了,这是她胡说八道,涂子录很好看,和那只方脸呆猴子差得十万八千里。但就是因为太好看了,为了掩饰羞涩,蓝点才慌不择言。
涂子录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黑T恤,只在左胸有一个很小的字母标LOGO。蓝点觉得他穿常服和穿校服特别不一样,穿校服就是老干部模样的班长,穿常服嘛……
是男孩子。
但她不可能告诉涂子录实话。
前天晚上,涂子录帮她将混乱随性的日常事例全部列了出来,按照主次有条不紊地排序。否则要是以蓝点的性格,只可能随机地想一件做一件,必然产生极为遗憾的纰漏。
她旁观着,顺带追问他为什么决定改变态度,他却说:“把你的时间花在我身上不就太浪费了吗?同样的,我会帮你做那些你无法做到的事情,但绝不会问你为什么。因为这也很浪费你的时间。”
有了些许理智和方向的她认为涂子录说得完全正确。
那些旖旎的心思哪怕只出现了一瞬间,说出来也显得实在太冗长,连次级重要都谈不上,且放下罢了,相比之下,她可以不纠结。
但蓝点实在是很爱和人说话,这就是她往常的德性,所以插科打诨就不一样了,快、准、狠,随讲随收,聊天被列为次要重要的事项之一,可以穿插在别的主要事情里头一起做。
以前蓝星和她吵架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你这人就算死了嘴巴也绝对闭不上。”
嘿嘿,阿星,你是预言家。
想到这里,她望向了她的双胞胎哥哥。
蓝星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当时在商场里,同一个款式的衬衫有黑白两种颜色,明明妈妈和蓝点都觉得蓝星穿白色更精神好看些,但他非要买黑色,觉得黑色更酷。
“黑色哪儿酷了。和白色一样,都是纯色。”
“拜托,很多颜色堆叠而成的是黑色,没有颜色堆叠的就是白色啊。黑色比白色更有故事。”
蓝点看着一屋子穿着黑色或白色衣服的人,心想虽不知为何若干年前的祖先选择用这两种颜色作为丧礼色,但在她现在的理解里,白色至纯如生,黑色至繁杂如活,刚出世的人们慢慢生活,涂抹上各种色彩,像是由白入黑,而到某个节点,突然舍去一切的回归到无,便是像由黑入白了。
这个过程简直像一个调色板,但也不太一样,艺术生调色板上的黑色颜料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变回白色,但是生命可以。
蓝星忽然剧烈地咳嗽,咳得蓝点心惊胆战。
几天了,他依旧是那副令人担忧的病恹恹的模样。他的体质在之前一直都特别好,连感冒都几乎没有,这次却康复得很慢。毕竟按照他这种对待身体的方式,能好得快才怪。蓝点也是无意间发现的,每次蓝星都会装作自己去休息睡觉了,而实际上,在爸爸妈妈离开他房间后,他就会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窗边一直吹风发呆。
除了这点,他们的家还是保留了所有蓝点在时的习惯,好像变成一艘在大海中央静默的轮渡,没有汽笛声,也没有目的地,蓝点有着千百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可其中最重的是贪恋。她无比贪恋这艘为她停摆的轮船。
蓝点和蓝星拥有近乎一致的脸,看见蓝星如此难过的表情,她就能见到自己难过的表情。
她不会知道,自从她离开后,蓝星有很多年都在恐惧照镜子和照相。
后来有人问蓝星为什么,蓝星的回答是:“我觉得自己就像蓝点留给世界最大的遗物。”
所有人都在用蓝星来纪念蓝点。一看到蓝星,就会想起蓝点。
包括蓝星自己。
有不懂事的小孩咬了两口苹果丢在地上,家长还没来得及捡起来,乔明川就一脚踩到,整个人和苹果一样滚到地上。
蓝星听到声音转身走过去,伸出手要去拉她,结果突然被她拉住手跑到屋外。
蓝点本来要跟上,想想又算了,别当电灯泡。
毕竟蓝星暗恋了乔明川很久。
这件事大概率开始于她和乔明川成为朋友之前——虽然蓝星从来不承认,但在乔明川第一次来他们家玩的时候,蓝点一眼就看出来蓝星这个人是什么心思。
蓝星对此唯一明确态度的是,倘若蓝点敢在乔明川面前说半个字,他就会把她的小猪盘子砸碎,并在每周三的番茄咖喱牛肉饭日往锅里放她最讨厌的香菜。
这个威胁很有用,蓝点只能老实地呆着,什么也没有透露出去过。
如今看着蓝星和乔明川熟络许多,她还挺高兴,和一旁的涂子录说:“没觉得阿星和明川还挺般配吗?”
“我和他们两个都不太熟。”涂子录说。
“谁要你和他们熟了,当然看外表啊,郎貌女貌,特别般配。”
“这东西怎么能只看外表。”
蓝点挠了挠头:“也是……不好意思,阿星没什么才华,只剩脸了。要不然我怎么说郎貌女貌。”
涂子录看她的眼神很无奈。
“哎。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阿星也没什么心灵美……性格还差……他甚至害怕打预防针!而你竟然要让我撇掉他身上唯一的优点!”
她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蓝点拼命地想蓝星身上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好一会儿,蓝星才重新出现在屋内。
可惜黎远阿姨正好去找他说话,把他的神情挡得严严实实的,蓝点只得收回视线和窥探欲。
黎远阿姨是妈妈高中最好的朋友,在旻州的一家房产公司工作,这次是特地请了几天假期赶来云江参加葬礼。
妈妈爸爸全是旻州人,也在旻州长大,大学毕业后才决定来云江深耕。因此蓝家大部分亲朋好友都和黎远阿姨一样生活在旻州。
其实,照理来说,蓝点的遗体应该送回旻州的老家在祖坟里下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爸爸最终没有选择依照传统。
蓝点不想怀疑家人们的用意,而且要说云江和旻州,她喜欢云江多很多,云江才是她的家,旻州她去得很少,也没有长期生活过,几乎是个陌生的城市。
她只是在觉得,那会不会百年后,他们全部都回到旻州了,只有她一个人留在云江呢?
太孤单了。
她最害怕孤单。
蓝点甩甩脑袋,说:“班长,你是云江人,那你会说云江话吗?”
“只会磕磕绊绊地讲一些基本对话。”
“我会旻州话,也会一点点云江话。虽然这两座城市挨得很近,方言却完全不互通,比如,云江话的‘再见’,在旻州话里的意思是‘你好’。”
蓝点说完,期待地看向涂子录。他显然是信了,嘴唇动了动还悄悄地念了一下,看到蓝点的表情,才有些无语地反应过来:“你胡说八道得还挺真的,所以旻州话里的‘再见’怎么念?”
“就说‘拜拜’啊。”
“那如果这么说的话,云江人也不会正正经经地说‘再见’,一般也是‘拜拜’。”
蓝点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拜拜’比‘再见’好点儿。‘再见’听上去根本感觉不会再见面了,但‘拜拜’却感觉马上就又能见到了。‘拜拜’才是真的‘再见’。”
“可能因为‘再见’更有仪式感,而生活里能够不断重复的事情,并不需要仪式。”
“有道理。”她笑了笑。
他们靠在窗边,蓝点望到一只流浪狗从矮灌木间窜过去。
“不知道它过得好不好。”
“旺旺吗?”
“嗯。”
昨日,旺旺便回到了自己家里。找主人的过程虽然短暂,但比想象中艰辛一些。
附近没有任何地方贴了寻狗告示,涂子录前日晚上创建好微博,给云江市的寻狗账号投了稿,顺带扫了一眼最近有没有人丢泰迪,结果是没有。
一晚上过去,网上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幸好他这周六白天的补习课老师请假,只有晚上有课,他便抽了时间,抱着旺旺和蓝点一起去寻主人。
他们那天遇到了很多人。
譬如,说着“找狗,吃饱了撑着吧”的肉片店老板。涂子录反驳说“我们是在找主人,不是在找狗”,他又改口说“找主人,吃饱了撑着吧”。蓝点简直想对他拳打脚踢——也确实拳打脚踢了,不过那人毫无感觉而已。涂子录不想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小声道“算了”。他们走远了几步,那中年男子依旧对着涂子录的背影喊“吃饱了撑着吧”。
譬如,有家里同样走丢小狗,无视老公孩子焦急心痛的报刊亭阿姨。她说“肯定早就被人抱走了,或者杀了吃掉了”。接着,她看到了涂子录怀里的旺旺,眉开眼笑地逗了逗狗,涂子录躲都来不及。她又说“不然我买只一样的泰迪给他们好了,换条狗,换个心情嘛”。
譬如,对涂子录破口大骂道“人家明明狗绳还在,是你偷走了吧”的路人大叔。蓝点第一次见到涂子录翻白眼的样子。她难忍愧疚地说“明明应该是我挨骂,但面对的这些却是你,对不起”。涂子录锋利冷漠的眼神忽然柔和了起来,说“幸好只是我,你别想了”。那个时候,蓝点看着略过他们头顶的树叶,仿佛能闻见不久以后,在夏日暴晒中,云江街边那股独特的草木气味。
尽管遇到了很多很多这样的人,蓝点也不觉得这短短一天的经历就能使她看清什么,并且忧愁地说出“人性啊,其实我们生活的世界一点都不好”之类的话。
可能是因为肉片店里的那位正在吃饭的老爷爷说“我也在喂流浪狗,要是每条小狗都有家就好了啊”;可能是因为正在付钱买明星杂志的大学生姐姐听完老板娘的话后,立马收起钱,并追上涂子录说,“希望这个宝宝可以快点找到主人,你很棒,别在意别人的话”;可能是因为他们走进的那家宠物店,遇见一个送流浪小狗过来做检查并且在找领养人的好心男生。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涂子录的那句“幸好只是我,你别想了”。
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存在,使得蓝点决定将碰见某些人的经历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摔跤。
月亮都能有阴晴,那就容许人们有善恶。
更何况,从她所窥见的世界来看,正好能让她觉得拉她起身的人,往往会比嘲笑她摔跤的人更多。
她还是幸运的。
临近傍晚,终于有人通过寻狗账号联系到了涂子录。来接旺旺的人是个胖胖的女生,好像比他们大一届,念高三。因为备战高考,所以没有用手机,她的家人为了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