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天字房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金彦页一行人正在研究此次南下行程及未尽事宜,事务议完,费覃实在按奈不住,便起声问道:“世子,你决定向苏家求亲是真心还是另有打算?”
“什么?求亲?!”不等金彦页回答,袁杰、袁述等人已尽数惊呆。
“自然是真心求娶。”金彦页坦然答复。
“若她知晓你为女真人而非汉人,且为太宗之子,可还会愿意?此次我等之行皆为南下夺宋打前哨,此时迎娶汉人之女,只怕太宗及其他宗师断然不会应允。”汤振虽不愿拂了金彦页一番真心,却也不可尽由他去。
“你所言之事,我又何尝不知。但我并非父皇心下承接大统之子,想必婚配之事不至闹得大动干戈。况且,我中意婉卿也并非一时兴起,今日既然已答应苏府上门求娶,自然不会失信于人。”金彦页心知汤振所言不虚,但仍对求娶一事满怀信心。
“那便请世子坦然相告,你并非那金彦页,而是大金国世子,完颜宗美。”费覃显然对世子的黄粱美梦不抱希望。
“有何不可,既如此,我便坦然相告,我深信,我看中的女子绝非浅薄之辈。”金彦页,不,是金国世子完颜宗美似乎越过费覃的言外之意,对他给出的第一步棋十分满意。
“当下可否找到郎中?快来看看这突发癔症的世子吧。”袁述虽听的晕晕乎乎,但仍然为完颜宗美这一番谋划头疼不已。
可完颜宗美却完全不在意身边人的担忧,已然开始设想该如何告知婉卿,他真正的身份。
“吾乡自是逍遥乡,古人诚不欺我!”一觉醒来眼前便是自己的闺房,让婉卿瞬间将昨日惊险尽数扫净,顿感精神饱满,看着禾沁忙前忙后帮她梳洗装扮,嘴角的笑意便更是难掩。
乌黑如泉的长发在禾沁指尖滑动,一络络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插入晨间摘下的幽兰,眉不描而黛,凝脂般肌肤无需过多敷粉已然清透白皙,唇绛一抿,嫣如丹果。缀满海棠花饰的罗裙着身,翠色的丝带腰间一系,顿显袅娜的身段。
“姑娘真是出落的越发标致了呢,真叫人挪不开眼。”禾沁笑语。
“这小嘴怎得清早便涂满了蜜?”婉卿伸手抹向禾沁唇间,似乎确想证实这小妮清早定是抹了什么蜜汁。
用过青菜淡粥,婉卿便想去别院间的廊桥晒晒太阳,只见盛夏晴空湛蓝,像极了她今日澄澈的心境,缓缓闭上眼睛,便听到一群鸽叫。抬眼间,只见三五成群的各自飞向院间那颗婉卿幼时便粗壮茂盛的槐树,婉卿正欲去看个仔细,只见其中一只竟径直向她飞来,款款落在她肩头。婉卿生怕惊扰了这鸽子,小心翼翼想要抚摸一二,却乜斜看到这鸽子右脚腕竟有一个白色结环。鸽子朝婉卿“咕咕”地叫着,似是示意婉卿尽快解下结环,它好交差离去,婉卿便轻手轻脚解下那结环,展开后结环内竟藏着一个字条:“婉在阑珊处,月夜映倾城,日日思卿不见卿,望约皓月槐树下。”落款彦页。
“是他,一定是他。”这芝麻大的几个字竟让婉卿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谁啊?”禾沁端着给婉卿准备的桂花糕刚进院门便听到婉卿在廊下悄声嘀咕着。
“自是没谁啊,你怕是听岔了吧?”婉卿心虚不已赶忙捏紧字条不让禾沁察觉。
“可是我明明听见……好啦,姑娘快来,今晨新做的桂花糕,可要尝尝鲜呢。”禾沁心下怀疑却更在意自己晨起做好的桂花糕是否对婉卿胃口。
“这桂花糕既是出自禾沁之手自然是人间绝味!”婉卿随着禾沁一同进屋,趁禾沁摆桌便将纸条收在妆台的暗屉内。
“皓月,槐树,自是约在今夜院内槐树下,可这匆忙之约,莫非是有什么要事相告?”婉卿捏着桂花糕可心下尽是字条之约,禾沁看着已然失神的婉卿只能无奈的摇摇头,随她去了。
这一日,对婉卿而言似乎格外绵长,她总是不经意间想起那小小字条,更是不自觉的想到送来字条的那个“他”,连窝在手中的笔都不受掌控,写下了无数个彦页……“彦,页,合在一起是一个颜字,金彦页,金颜……”婉卿越看越出神,似乎想要透过那些字更多的了解那个叫做“金彦页”的他。
一日“殚精竭虑”终于熬到二更,婉卿装作不堪困意早早就寝,禾沁自是以为受惊一场的婉卿需要多加休息,便悄然退下。婉卿待禾沁走远轻手轻脚打开衣橱,奈何今夜似乎觉得哪一件都不甚合意,本事格外钟情碧色的她,又怕月光下过于素净,挑来挑去最终选定绯色长裙配荼白短衫,短衫上零星缀着桃花,显得既清雅动人,为免显得刻意,墨玉般的青丝只用一条淡紫色的丝带系起,几丝秀发淘气的垂落双肩,将弹指可破的肌肤衬得娇嫩白润,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新动人。
“咕咕……咕咕……”鸽子叫声如约而至。
“是他。”婉卿心跳不已,悄悄打开屋门,假装淡然的走向槐树。借着月光,婉卿并未看到槐树下有人影,索性绕着槐树探寻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可是在寻我?”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婉卿头顶传来,抬首望去,终于在葳蕤处看到了坐在树枝间的金彦页。
“怎得爬的那般高,如若不出声音,定是断然寻不到公子的。”婉卿强摁心下慌乱,只淡淡道。
只见金彦页对婉卿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即跃下站在婉卿身后悄声说:“先闭上眼睛”,婉卿虽不知他意欲何为却听话的将眼睛闭上,霎时只觉身子一轻便随着金彦页一同跃上枝头,坐在那树枝繁茂处。
“院落中太过明显,怕有损姑娘清誉,还望见谅。”金彦页微笑着。
“怎得派那白鸽相约之时不见公子担忧有损清誉?”婉卿看着目光深沉的金彦页,低头呢喃,若是父母兄长知晓当下之事,恐怕定不会轻饶了她。
“终是在下唐突,可昨日提亲一事,之前从未与姑娘言语一二,思来想去,仍是怕姑娘觉得在下鲁莽,急于辩白一二,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金彦页何尝不知婉卿心下忧虑,可比起私会,他更在意婉卿会因提亲之事有所误会。
“父母兄长们都唤我‘卿儿’,公子若不介意,便这样唤我吧,比起‘姑娘’似乎更顺耳些。”婉卿不急于回答,只觉得“姑娘”这样的称呼让她有些别扭。
“卿儿,想必昨日我冒昧提亲,终是让你觉得唐突了吧?尚未与你说明,却贸然在府上许下提亲之事,我辗转反侧,于今日冒昧相约,便是想当面做些解释,以免卿儿误解,觉得我做事唐突鲁莽。”
“金公子过虑了。”
“卿儿,议亲之事出于本心,但我有些事也需当面向你说明,我并非汉人,亦不姓金……”金彦页看着婉卿因惊诧而放大的眼眸,轻轻抚上婉卿肩头好让他继续说下去。“在下完颜宗美,金国完颜晟之子,女真名唤胡里甲。中元节,我们无意间同选玉镯,映在月光下的你,让我心潮澎湃,与你眼眸相对之时,你瞳间的澄净更是让我无法自拔。我自知以我金人的身份对你而言如同大忌,故匆忙留下玉镯亦是怕我难以忘怀。可当你被掳逃出正巧遇到我时,我便深信这一切并非巧合,是冥冥间的注定。尽管我曾无数次强迫自己不再惦念你,但悄然跟在我身旁的你,一颦一笑间都让我无法再回避下去,所以我宁愿唐突提亲,也不愿萍水相逢后再无羁绊。今日相约,更是想要以诚相待,让你知道真正的我是谁,来自哪里,无论最终你如何选择,我都心无所愧,坦然面对。”
婉卿听到金彦页,不,完颜宗美说完,心下自是震惊不已。她虽不愿相信面前的他竟然是女真人,尽管他的长相确实与江南男子不甚相像,他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英挺的鼻梁,看他一言一语间起伏的唇瓣,是那么俊朗……
“卿儿,我自知这一切于你而言一时难以接纳,但只有尽数告知,你便能够真正了解坐在你面前的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虽为金国宗室,但并非被委以重任继承大统的世子,金国宗室众多,对父王而言我不过其中之一。此次南下,是我第一次涉足江南,江南总是湿漉漉的,映着人的心也变得温润起来。昨夜送你回府前,我亦没有做好要提亲的准备,可我心知如若我就此离开,也许今生,便再无与你相遇的可能。哪怕鲁莽我还是向苏老爷提出议亲之事,事后,我更是庆幸自己并未错失良机,我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将对你的倾心付诸实践,让你能够成为我的妻子。当然,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我亦希望卿儿你能够摒弃偏见,好好看看在你眼前的我,是否符合你对未来夫君的期望,能否给我一个机会与你长相守。”这些在心间堵得完颜宗美吃不下睡不着的话尽数倾吐,让他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望向婉卿,期待着她的回应。
“汉人有句古诗不知公子是否听过。”完颜宗美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从婉卿耳边荡入心口,她心中属意完颜宗美本不过是镜花水月映着她自己的肖想,可在这言语间,一切的肖想都勾勒出一个完整又坦荡的完颜宗美,一个她心之所向亦不再怀疑和犹豫的完颜宗美。
“愿闻其详。”本以为也许无法即刻便得到婉卿的回应,可这软软糯糯的一句让完颜宗美刚舒缓下来的心跳再次蓬□□来。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
“神女生涯并非梦,小姑居处原有郎。若卿儿是神女,我愿做那楚王,如果卿儿独居,我便是守护你一生的有情郎。”
“公子情话翩翩,莫不是打好了底稿才来赴会?”
“卿儿,句句真心。”
“那卿儿就静待公子秋分上门,还望公子能像对卿儿坦白一般,将家世身份均告诉家中父母兄长,即便我最终选择公子共度余生,也好免得家人为我担惊受怕。”
“这是自然,你我君子之约,绝不反悔。”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