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宋书毓点点头,回答得很简洁:“李玉遗。”
面前的大哥面色古怪,若是旁人听到如此凶神恶煞的家伙,却有着如此儒雅的名字,估计脸色也和他一样古怪。
“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其他人都叫我李恶霸。”
“我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是你......”
“好了,”他似乎不再想多说,“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先说好,我如今只是一介屠夫,且不说我和你爹那老头的恩怨,若是让我出手相救什么的,给我十个脑袋都不敢这样做,不如去求你那小王爷。”
“我知道,”宋书毓轻轻应答,“我没有麻烦表舅的意思,也不需要表舅做什么事情,只是想来问表舅几件事情。”
“我知道你们宋家如今遭受灭顶之灾,之前不是刚查出了一个贪污的节度使吗,据说连着宋家也一起查,本来起火一事就被皇帝当成畏罪自杀,现在又查到了私下交易火药,你们家真是彻彻底底完了……”
他说话直,也不掩饰什么,就这样把宋家难堪的境地说了出来,宋书毓抿了抿唇,没有什么表情。
“我从前是对你娘有情,但是别忘了,你娘和你爹私奔,不管怎么说,你最终还是姓宋。”李玉遗似乎想伪装成高深莫测的样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却更显得瘆人。
宋书毓心中一怔,她只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心中并不是很确定,没想到眼前这人直接挑明了。
也好,是个直爽的粗人,但粗中有细。
“但是如果你让我收留你什么的,我可不敢,本来为了避开宋家的风头,我才搬到这条街,收留你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呵呵!”
“放心好了,你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了,我自有后路,牵连不到我,我方才说了,此次前来只为问几件事。”
李玉遗叩着桌子:“问吧。”
“是你向我爹引荐的吧。”
说是问几件事,但是说出来的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什么意思?”
和正常人的反应一样,李玉遗摸不着头脑。
“我爹私自交易火药,买家是你引荐的……不如说,这桩生意就是你引荐的!”
宋书毓盯着他,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蛛丝马迹,但是李玉遗并没有掩饰的意思,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无凭无据,即使你知道我和你爹是死对头,但是也不必把这桩事联想到我头上吧?而且你的意思是,把你们宋家倒台的事情归咎到我头上?”
“不……”宋书毓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爹爹的错……我不会怪任何人,如果皇帝不顾兄弟情面,连我一起处决,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那你何出此言?小姑娘,这里人多眼杂,说话小心点。”
宋书毓缓缓侧身,看着不远处的那个桌子,面容复杂。
“三弟,那人……是不是看过来了?”
二哥有些发怵。
……
已经三天了。
宋钱多依旧独自待在这小书房里。
自从宋家出事,皇帝再也没来过这里,仿佛把他给忘了。
但是自己是宋家的人啊,怎么会忘了呢。
还是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恨自己背叛了他,恨自己的家族挑战了他的皇权。
宋钱多慢慢磨着墨,思绪百转千回。
朝堂上弹劾他的文书已经如雪花般等我了吧?
可怜自己半生碌碌无为,唯一被他人想起的时候,还是如此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他轻笑了一下,官海沉浮,他早已经接受,唯有不忘记自己的初心,却没想到经遭如此大事。
他自诩清官,从不为家中商业铺路,也常年在外,甚少接触家中事务,具体情况更是不甚了解。
可他没想到……宋老爷竟敢……竟敢……
起初的那几天,他辗转反侧,睡不好觉,生怕赵祯突然提着剑跑进来,把他当场处决。
又怕他最后等不到赵祯,只能等到宣读圣旨的小太监,最后在菜市口,和多年不见的爹娘一同被斩首。
妹妹呢?宋书隽那般好的功夫,能躲得过官兵的搜捕么?
至于嫁到王府的宋书毓,希望赵祯能顾及骨肉至亲,放她一条生路。
“……”
不知不觉又想了这么多事情,其实现实中才过去半柱香不到的时间。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到墨台有些干涩,便拿起手边茶壶,想倒些水进去。
茶壶里没有多少水了,他往外望去,还是那几个小侍女,赵祯并没有多派人来盯梢他。
犹豫了一下,他站起身,打算到外边去接点水。
刚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推开木门,那扇木门突然被拉开,露出赵祯那坚毅的脸。
他一愣,竟不知道如何反应,两人呆呆地对视了好几秒。
赵祯风尘仆仆,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随意垂在耳边,身上的衣袍应该是紧急换上的,衣袍之下隐隐透露着血气。
不属于他的血气。
让宋钱多精神一绷。
他慢慢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
“参见陛下。”
他不敢抬头,眼前只剩下赵祯脚上的铁靴。
是了,这是奔走之时才会换上的靴子,和他此刻的明黄色常服根本不搭……他之前去哪了?
赵祯没有说话。
手中的茶壶一松,滚到了一边。
赵祯弯下腰,捡起这个精致的磨砂茶壶,用袖子擦了擦它上面的灰尘。
“爱卿要去干什么?“
口气很温和,平常得像从前的随口一问。
宋钱多的心如打鼓一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缓道:“回陛下,臣想去取些水,好回来磨墨……”
“大可以让外面这些下人去取水,何必劳烦你亲自去?”
赵祯弯下腰,把宋钱多扶起来,手臂孔武有力,炽热的肌肤一如往日。
宋钱多站直了身子,却依旧微微低垂着头,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以显君臣之分。
果然,赵祯冷笑一声。
“为什么不看朕,我们何时这么生疏了?”
“臣……”
宋钱多如鲠在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外面那些下人办事不力,惹你不开心了?朕马上把他们全部杀了!”
“没有!他们做得很好!”
宋钱多一急,生怕他真的如此冲动,连忙抬起头,急切地注视着他。
赵祯见他终于抬头,眼中奇怪的情绪一闪而过,又浅笑着问:“那你为何亲自去取水?”
思忖了片刻,宋钱多小心翼翼地回答:“因为……因为这是陛下的茶壶,我不放心给别人……”
说罢,他又微微垂下了头,没有看赵祯,而是看着他一直摩挲着手中的茶壶,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但是说是珍宝还远远及不上,宫里比这精致珍贵的宝贝太多太多了,不过是赵祯随手赏他的一个小玩意儿,竟被他如此珍惜,对方会信吗?
他有些紧张。
赵祯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喜欢我赐给你的东西,待会儿我便让他们多送一些过来给你,也好解解闷。”
“臣不闷,臣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批注诗书……”
“都说了别总是这么古板,偶尔也要有些闲情雅致嘛!”
宋钱多对赵祯的态度捉摸不透,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老老实实道:“臣遵旨。”
赵祯抖了抖衣衫,试图抚平袍子上的褶皱,却无济于事,于是索性不管了。
“朕还有要事,处理完再来找你。”
宋钱多眨了眨眼睛,不解其意。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把自己当成了后宫的妃子……
他抽了抽嘴角:“臣遵旨。”
赵祯没再多说什么,把手中的茶壶塞回他手中,转身就走。
木门在宋钱多眼前合上,赵祯的身影慢慢模糊,走廊上尽是“恭送陛下”的声音,室内又恢复成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他轻轻推开门,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站着,却没有前来帮忙的意思。
因为靠近这扇门的,已经被他赶走过一次了。
他渡步走进那池人造的小池塘,捧起一掬湖中水,冰凉沁骨。
十一月秋声,枫林簌簌,池中漂浮着几片大的叶子,像随风无依的小舟。
宋钱多叹了一口气,装好茶盏,双手捧回了书房。
秋高气爽,空气干燥,方才磨的墨竟干涸了一半,他无奈坐下,倒了一点水,又继续开始磨墨。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刻意在消磨时间,好让自己有事情做,也有足够的时间名正言顺地思索一些事情。
赵祯的态度……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范仲淹顺利上任苏州知府,已经着手开始治理水患了,颇有成效。
按理说应当奖赏引荐人的他,可是赵祯却以磋商学术为由,留他在宫中也有一段时日。
爹娘还未等到他回家,便传来了宋府起火的消息。
更要命的是,本就牵扯进一桩贪污案的宋家,又被查出了私自交易火药。
无论自己的功劳有多大,都不能为家里人开脱,何况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员。
本以为自己不参与政治斗争就可以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是整个家族都出事了。
更要命的是,他猜不出赵祯的态度。
尽管他如今相当于被“软禁”在了这里,可外头关于宋家的风言风语已经铺天盖地,想不知道都难……
但是他不不清楚,赵祯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
还是对自己仍有猜忌,所以此番来试探自己?
满室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