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个“污蔑”谢湘灵的弟子不光是被关了禁闭,荆长老还罚了他十四戒尺。
戒律堂的戒尺可不是普通的戒尺,上绘符咒,引天地之力,汇阴阳之气,落在皮肉上,登时皮开肉绽,虽说都是修仙人,□□上的伤口可以很快愈合,但皮肉开裂的疼痛可不是虚假的。
不至于真伤的多深,也就痛一下而已。
那个弟子显然反应过来了,听说受刑的时候还在大吵大闹,说要喊符平过来,再次起誓。
怎么可能呢?
不过,接下来一阵子,也许有了教训和前车之鉴,没有人再听薛明衡的教唆,来找他麻烦了,谢湘灵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没人来找他麻烦,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不少弟子已经入道了。
所谓入道,即进入含神,生道心而入道。
谢湘灵来外门两月有余,还没有突破境界,有些人表面对他态度平常,私底下常常议论。
什么符平,果然天赋平平。看吧,也就读过几本书而已,只是个空架子。
不过,仍旧有很多人来向符平讨教,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对的,所谓指点迷津,对这些初入道门的孩子们来说,一两句指点往往就能落在症结上,让他们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
内门选拔在即,对于外门弟子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事是晋入藏身境,获得进入选拔的资格。
对于谢湘灵来说,生活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只鸽子,他每天喂鸽子,厨房的杂役时常送来些东西,什么桂花糕桃花糕的,谢湘灵自己吃两口,便扳落一些碎屑,看那只已经恢复成洁白模样的鸟在掌中啄食。
哦,还有何滔滔,每天早起扫完地就走,生怕遇见谢湘灵。门口倒是干净得不得了。
这一日有雨,不适宜出门。谢湘灵便待在屋子里,按照原本来说,这屋子碰着这样的天气是要漏雨的,但前几天林厚雪和几个弟子一齐过来帮他修好了房顶,现下便不漏雨了。
然而,即使这样,因为潮湿,屋子里的墙面仍然洇透了。
谢湘灵推开后院的门,伸出手掌,有雨落在掌心,沿着掌纹弥漫开,一股湿润的潮意,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便静静伫立着,望着这场下不尽的细雨。
无数细而倾斜的雨丝从天空坠落,汇聚成千万条银线,仿佛一只来自天空不可知之处的无形之手,正凭借着这无数细线,牵扯着世间万物。
他难得有闲情雅致去思考一下,从前千万个日夜里困惑而不解求索叩问的问题,到了如今,已经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了。
那片天空上究竟有什么?神国存在吗?
它是在虚空中,还是在方圆内,是寓于万物之中,还是囚于一心之内?
无数滴雨中,会不会另有一个小世界?
由此,谢湘灵想起一些糟心事,叹了口气。
师父洞阳真人能够推算万物,观山瀑而知晴雨,观鸟羽而知风势,从这场雨中本应该能推算出什么,但谢湘灵心情很糟糕,什么也算不出来。
他昨夜再次梦见了那团黑色的雾气。他知道——那团雾气自始至终想做的事,都是要剥夺他的神识。
雾气无孔不入,和雨一样。
眼下,草木正在拼命地汲取水分抽枝,若是闭上眼,几乎能听见那些枝条间汁液流动汲取水分拔节的声音,为繁育果实做准备,春花的季节已经结束——一场漫长的梅雨季节将要到来了。
青州街头,有人正行走在这样一场雨里。
烟雨朦胧,小巷里仿佛也笼罩着雾气,那人撑着油纸伞,停在生满青苔的木门前。
从门缝里,只能看见那人停在木门前的身影,斗笠上垂下的皂纱,还有握着伞的一只手。
应春霖心跳如擂,浑身汗流如注,不敢呼吸。
门被叩响了。
他再不敢看了,本想轻手轻脚地离开,但慌乱中失了分寸,反而踩住石板边丛生的青苔,差点滑倒弄出声响来。
那人仍然不紧不慢地等待着。在雨中等待着。
应春霖顾不得别的,金银细软也无需管了。他只顾得上逃命。这是他给外室置办的住处,得知事情败露,应春霖便早就抛下了年老色衰的妻子和几个女儿,隐姓埋名地来了青州,图一个从此能安稳平淡地过日子。
他听说原本的住处遭劫,本还庆幸自己跑得快,没被抓住。
本以为万无一失,不知道这人怎么能一路追到这里。
眼下也管不上那个外室了,哪还有别的可担心呢?能捡回一条命就好了!幸好还有狗洞,他狼狈不堪地钻出来,被狭窄的空间挤得头晕眼花欲晕倒,扶墙之际,却被别的力量拉起来了。
握住的是一双手。
冰冷得像死人的一双手。
“你在等什么?”戴斗笠的人问道。
这姿势很怪,两个人握手,好像知己同乡在街头相逢。
但应春霖实在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手被捏碎了。
骨骼迸裂,血肉扭曲,在咯吱作响的时候其实是感觉不到疼痛的,片刻后,剧烈的疼痛蔓延到全身各处,十指连心。
那双手向上三寸,握住了应春霖的手腕,然后斗笠人又开口了。
“谁给你的胆子?”平静的询问。
“咔咔”,平静而缓慢的声响。
手腕的骨骼也被捏碎了。
血从那人的指缝溢出,又滴落在青苔上,迅速洇进苔藓疏松的缝隙。
浓绿的翠色点缀殷红,给这幅烟雨图染上极其血腥和不祥的色彩。
应春霖什么也说不出来,口歪眼斜,只能“嗬嗬”作响,抽着气。
“我说……我说……”
他从疼痛中挤出模糊的几个字。
“商行……香烛……是……指使我……”
“求您饶命……我再不敢了……”
已经交代完了所有该说的,他再想不出别的可供述的了,戴斗笠的人问:“就这些吗?”
应春霖忙不迭点头。
斗笠人似乎轻微的点头了。
随后,他松开应春霖,任他像一条狗瘫倒在墙角,提着那把伞走了过来。
应春霖瞳孔猛缩。
“救命啊!来人啊!”他惨叫道,“杀人啦——”
“——胡说八道!”两日后的街边茶摊上的茶客质疑,“谁能用那个力气把人骨头捏碎,难道你们剖开看了吗?”
“真的剖开了,县老爷亲自带人当众剖开的,我二舅的外甥当时去买猪肉,亲眼看到的!”
“什么?怎么了?”
“就是最近那事儿……”议论者压低声音,“听说……死啦!全身骨头活生生给捏碎了!”
“……街坊都不敢出门了。据说那个杀人恶魔带着一顶黑斗笠,还撑着一把白伞,你听听,多么怪的打扮!”
那人说着,拿茶碗敲桌子,阵阵作响。
“连续三个人都被这样捏碎了!虽说是保了全尸,可骨肉里没一处好的……据说那个杀人魔还抢了不少小孩和女子!可怜见的……”
人们是常爱听这样的异闻的,虽说听来害怕得晚上不能合眼,白天不敢出门,恐慌气氛渐渐在邻里间弥漫,但越恐惧便越要听,听完便抚着胸口说吓坏我来,然后庆幸还好不是自己。
大人拿斗笠杀人魔来吓唬小孩:“若是还要吃糖……若是还要胡闹……若是还要尿床,再哭,再哭,戴斗笠的就把你抓走了!”
不出所料的是,斗笠杀人魔的恐怖故事还会在坊间弥漫几十年。
而茶摊角落——传闻中不祥的斗笠杀人魔——正木然坐在离这些人三尺以内的茶桌边,膝盖上放着一顶带皂纱的斗笠。
祝千寻低着头,注视着茶碗里沉浮起落的粗劣茶叶,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自己。
他来青州这些日子,循着线索一路查过去,查出的结果和应春霖自己的供认证明应春霖该死,所以祝千寻顺手就杀了。
但斗笠杀人魔的谣言愈演愈烈了。
因为祝千寻一点也没有杀人容易抛尸难的意识,完全没考虑到应春霖这么躺在大街上会不会惊动别人。
……或许做错了,会吓到人的。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有些气馁,把碗里冷茶喝了,带上斗笠准备离开。
突然,身后本来说得热闹的一群人突然寂静了,噤若寒蝉。
一群人注视着那个带斗笠,皂纱飘扬的黑衣人背影,面面相觑。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