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没?”
还沉浸在画卷故事中的苏酩差点被吓背过气去:“啊!哦……你忙完了?”
离无妄叉腰站在旁边,挑眉笑道:“记录这些可费功夫了!我都还没舍得让其他人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啊……”苏酩头一低,不说话了。
离无妄很是不可思议:“不会吧,你不会没有问题想问吧?”
少女有一脚没一脚地跺着地面上略潮湿的泥土,绣花鞋上的柳叶绣纹都被泥浆涂成了黄褐色。
苏酩神色尴尬地抬起头道:“不,因为问题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哦……”离无妄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就不着急了,等事情解决再说,我们进去?”
“等等,”苏酩把卷轴卷好,从树下站起来,“我现在知道猫猫是哪位了,是谁把她掳走的?”
离无妄刚要转身进城里,被苏酩一个问题问住了。她静默了一小会,缓缓抬起右手,一把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问这个啊,”离无妄整张脸处于一种微妙的抽搐状态,“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是林海。”
“怎么是林海?”苏酩发出了一声疑问后,也陷入了沉默。
林海,一个在离无妄的记录中只出现过两次,且没做过什么事的人。苏酩努力回想着林海这个人究竟和杨昔音有什么可能的仇怨,但以失败告终。
“他为什么要抓走杨姑娘?”苏酩发出了源自内心的一问。
这一问让离无妄彻底不冷静了,她扶额冷笑:“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他为什么抓走昔音,就不用强闯他乡了。”
苏酩深以为然:“有理,那我们直接进去吗?”
离无妄轻轻点头:“城内不知有多少机关,千万要谨慎。同心、异梦,来!”
一长一短两把剑出现在她手中,这对鸳鸯剑光泽奇佳,剑身细长,刻有复杂的纹样。只消远远看着,就足够断言这是不可多得的好兵器。
苏酩也唤出长剑,这把外表平平无奇的剑立马吸引了离无妄的兴趣。
“苏哥哥,这剑不简单啊。”离无妄投来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酩感叹离无妄的敏锐,又不愿多说,只应:“嗯,是。”
离无妄没有继续追问,反倒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正当苏酩暗自庆幸的时候,离无妄突然开口:“苏哥哥,这把剑叫什么?”
“啊?”苏酩被她问得有些懵,“不就是把剑吗,为什么还要专门想个名字?”
说罢,苏酩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好,改口道:“你的剑似乎是有名字的,不过我不在意这些事,所以这剑没有特殊的叫法。”
离无妄冬天:“也对,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嘛。不过魔族挺流行给自己最宝贝的武器取个帅气的名字。我听说……妖族也是这样?”
苏酩看着手中长剑冷冽泛光的剑刃:“别人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比较熟的人好像没有给武器取名的。”
“纠结这个做什么?”离无妄把玩着短剑,无所谓地笑笑,“走啦。”
二人从破旧的正门走进了名为“他乡”的北方小城。
乍一看去,城内也和普通的小镇没有多少区别,各样的木制建筑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甚至和离无妄记录中的人间城镇一模一样。唯一让人看着不舒服的,是比正常城内多得多的墙壁。
从大门进入,正对的主路也没有深入多远,就被一道石墙无情拦住。而那些被高高的竹篱或者房屋隔断而出的小路,更是多得让人眼花。
设计成这样的意图已经无比明显,外来人在这里估计根本找不着路,更别说找本地人的麻烦了。
苏酩看得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该走哪里,他瞄了一眼离无妄:“你打听到了这里该怎么走吗?”
“这个当然是打听过了……”离无妄看着双手上的剑,嘴就是一撇,“啧,早知道就不先把剑拿出来了。”
离无妄又收起双剑,掏出一张看着就让人头晕的地图,来回翻转,指着一个地方道:“我们在这里,他乡的最深处是……”
她把绢布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张让人头疼的地图。离无妄和地图瞪了一会眼,又将其翻回正面,指着另一处道:“在这里。”
苏酩真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那两张地图他是万万不可能看懂的,就算看懂了也未必会走。难怪他乡和分裂派成了妖盟的一块心病,想完全摸清楚这里的路,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那你定好路线了吗?”苏酩试探着问。
离无妄一拍胸脯:“当然!”
“好!”看着离无妄信心十足的样子,苏酩觉得抓住了希望,“我们抓紧出发。”
刚才的神气劲随着离无妄环视四周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呆滞的僵硬笑容。
“这……地图和这些房屋,好像有点对不上……”离无妄颤抖的声音听得苏酩心头拧紧,“等等……虽然有些偏差,总体还是对的,我再仔细看看……”
苏酩看着脚下碎裂的石板路,看着头顶没有云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突然他用余光瞥到了一个人形阴影,那影子还在盯着他。
噫!
定睛一看,旁边一处旧屋前坐着个老头。身在树荫中的老人活像一尊枯树根雕刻的塑像,苍老干枯。他坐在门前树底乘凉,手中摇着破旧的蒲扇,看上去悠闲自在。
苏酩余惊未定,颤声道:“老人家?”
老人放下翘着的腿,笑着打量着闯入他乡的两个家伙:“年轻人,来这个鬼地方干什么?”
离无妄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吓得不轻,缓了一会才开口:“老人家,你是,还住在这吗?”
老人笑得慈祥和善:“是啊,在这住久了,我一把老骨头也没地方去,就留下了。你们又是为什么来这地儿?”
“我妹妹和家里闹脾气,跑到这附近了,所以我们来找人。”离无妄骗起人来面色如常,脸不红心不跳。
“妹妹?”老人不急不慢地摇着蒲扇,指向一个方向,“这地儿少有人来,今儿确实巧,一大早也有两个年轻人来,不过我瞧着,他们应该都是小伙子,看来不是你的妹妹。”
离无妄神色微变,老人继续道:“这城古怪得很,外人进来容易找不到路,我瞧那两个小伙子刚一进来就走错了。你们如果要进内城,就走右边。”
老人慢悠悠地从小凳上起身,走到一堆大酒缸旁边,拍着几乎被尘土覆盖的陶缸:“这里的路。”
苏酩皱着眉头走进堆成高墙的酒缸,果真在侧边看见了一个可以过人的缝隙。
“还能这样?”苏酩半天憋出一声惊呼,“离姑娘,这里。”
老人又扇着蒲扇往回走,笑道:“女娃娃姓离啊,如今姓这个的不多了……一路小心。”
离无妄回头目送老人回到树下,转过来时,表情略有些沉重。不过她没有沉重很久,看到隐藏在酒缸后的路,离无妄激动地比对着地图。
“就是这条路!我说怎么一直看不见!”离无妄跺着脚底的泥土,气得青筋暴起,“图上没有标这堆破罐子!”
酒缸后是一条铺了碎瓦的路,左边有一道一个半人高的院墙,右边是几个没有院子的房屋,正前方是阻隔了视线的影壁。二人向前走,发现左手边的院墙开了矮门,右边房屋内能看到联通后头的门,连影壁后的路都是一左一右互不相通。
离无妄又在抱着地图研究,苏酩前后看着目前能走的七条路,觉得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方才那个老人家说有两个人在他们之前也进了他乡,还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连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不是真的只有林海,目前也不能确定。先前在荒原的惨痛经历让苏酩始终悬着心,况且眼前这状况比起荒原好像也没有好太多。
眼前的院墙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石砖墙砌得高了一点,这么想着,苏酩决定先试试看能不能把这墙拆了。长剑显然不适合对付墙面,苏酩深吸一口气,施法辅助,一拳锤上去。
他力气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此刻有法术的助力,全力一拳该能把不到半米厚的石砖墙砸出个窟窿。但眼前石墙看着破旧,挨了这一拳居然连裂纹也没有。毫无疑问,这墙被用法术加固过,而且不是一般的法术。
不信邪的苏酩试图跳到墙头,再一次被结界狠狠撞了头。摔到地上的苏酩绝望得根本不想起身,只道:“不会吧,我们真的要按着迷宫走?”
离无妄还在专注研究地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快了,这地图虽然和实际景色完全对不上,但大致方向我还是能判断的。现在的问题是,我怀疑我把上层的图和地下的图看反了。”
“什么?还有地下?”苏酩崩溃地抓着头发,“你不要吓我!”
离无妄呲着牙:“要不你来看?这两张图根本看不出……等等,我知道了!上层是可以住人的,下层完全就是用来迷惑外人,哦!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苏酩苦着脸应道。他本身方向感就奇差,眼下进到一个迷宫样的地方,只能全靠离无妄了。
“没事!我看懂就行了!”离无妄用手指在图上比划着,然后指着右手边第三间屋子:“走这里!”
苏酩跟着离无妄走进废弃的木屋,发觉屋内陈设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破旧。离无妄走向后门,却在门边一个转弯,迈进狭小的屋子。一片黑暗中,她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灯盏,施法点燃。就着掺杂了法术的异常明亮的灯光,离无妄单手在墙上摸索,打开暗门。经过门后的狭长走道,尽头终于有明亮的光照进来。再一步,他们就能看到天光。然而,离无妄在右手边挂在墙上的画卷上摸了几下,像掀门帘一样掀开了画卷。画卷后,是一处小院。
苏酩无言地跟随着,每一步都超乎他的想象,设计这地方的家伙必定身怀绝技。
眼前的这处院落完全不像是荒废多年的样子,影壁上的彩绘仍然很鲜亮,水塘中的荷花尚未开败。
离无妄长舒一口气:“这里就是内城入口了。”
“内城……”苏酩话中都充斥着痛苦,“这内城是用来住人的吗?”
离无妄苦笑道:“内城只占他乡土地的四分之一不到,大部分人在外城居住。至于内城,我也只打探到他乡荒废前内城是存兵器和重要的物资的。”
“所以我们需要绕的圈只有他乡面积的四分之一,那还算好事。”苏酩也松了口气,“我再和你确认一下,林海真的是神族吗?”
“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离无妄眼神飘忽,“他身上的气息很怪,但是比起其他种族,的确是最像神族。”
苏酩心头又是一紧:“那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要不我们在这等杨先生来,直接一路把结界全拆了。我们两个人去的话,这弯弯绕绕的路一是不好走,二是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机关。”
离无妄逐渐显露出嫌弃:“那我要你帮忙干什么?杨先生一来,整个他乡都能给铲平,问题在于他没有合理的理由拆了这里啊。”
苏酩大惊道:“我怎么把这一茬忘了……等等,你知道他是谁?”
离无妄嫌弃的表情更甚:“我当然知道,你以为在洛阳城记录那段破事的是谁啊?”
“对哦,”苏酩说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抱歉,我现在可能不太清醒。”
离无妄用眼神表示赞同。
苏酩又补了一句:“所以后来薛将军和杨先生是怎么在一起的?”
离无妄嘲讽般地冷笑道:“你问后来啊,后来杨先生办完人间的事,真的到了魔界。我就说杨先生当时说的是真的,将军偏不信,我听说薛将军回去之后还自闭了很久。”
苏酩的嘴张了又合,他愣是找不到话说。
“其实我也能理解,”离无妄无奈地摊手,“直到现在都还是神族瞧不起其他几族,妖族瞧不起魔族,大家一起瞧不起人族。我刚到人间那一阵也是这样,苏哥哥想必也能明白。”
岂止,哪怕从东西方这么些种族里随便挑两个出来,这俩族十有八九也是互看不顺眼。不过遭到其他所有人一齐瞧不起的好像只有人族,严格来说,造成这个局面也不能全算人族的问题。“人”这个称呼适用的范围极广,只要有人形,谁都可以称为人。偏偏出现了一帮家伙自称“人族”,这分明就是打所有他族的脸,也难怪大家都生气。
人族哪里晓得还有一群自称人的家伙,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被讨厌的原因,他们也很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