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攸客客气气的态度委实让周烨南觉得震惊。

他结巴说：“在...哪里？”

刑攸头往左右转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一家拉面馆，“我请你吃碗面吧？”

太阳仍未落山，日头还有些热辣，晚霞像是油泼面泼进去的一勺滚油，一旁的长巷“吱嗯呀”响了一通，巷子深处藏着一家民间补习班，大门一开，静等放学的学生走进去。

周烨南隔着马路朝医院望了望，“那个......李知勉在医院，没关系吗？”

刑攸转头看他，认真说：“如果你一开始没有做跟踪我们的决定，谁都不会在医院躺着。”

周烨南闭上嘴，不再说话。

刚进门，小店内人还不少，里面甚至坐着一个头上裹满纱布，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刑攸看了眼他的手腕，应该是刚做过透析，手臂上青紫的针眼密密麻麻，整条手臂都已经是可以高位截肢的程度。

老板在身后问了句“吃什么”，刑攸没有搭理，她请客，所以该是周烨南点餐，老板又追过来问她吃什么，刑攸看了眼牌子，随口说：“一碗清汤面。”

刑攸落座，拿起水壶倒了小半杯凉水，手腕晃动涮了涮杯子，又泼进碟子里，周烨南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刑攸忽然抬眼，“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小店内的照明灯削弱了她脸颊上的稚气，周烨南垂下手，轻轻地揉动自己的食指，刑攸忽视了他缓解紧张的小动作。

周烨南：“我之前也问过很多次。”

刑攸往杯子里倒了多半杯温水，仰头喝下，“那就别问第二遍，无用功，我告诉你的答案不会变。”

周烨南攥了一下手，刑攸依旧假装看不见。

周烨南用更小的声音说：“我很抱歉，对不起，刑攸。”

刑攸无视这句抱歉，“你的道歉对象不是我。”

“李知勉那边，我会去的。”周烨南偏开头，“等他醒了。”

刑攸简单地“嗯”一声，没什么想说的。

而后，老板上了两碗清汤面，周烨南盯着面前清汤寡水的面条，问：“你只吃这个就行了？”

刑攸抬头，“不是跟你的一样吗？”

“呃......”周烨南脸颊上少见地浮现出不自然，他说：“我最近上火了，所以吃的清淡一点，”

刑攸低着头，眼睛顿时眨了下，“我没问你的身体情况，也不是很想了解。”

周烨南再次闭嘴，他也料到刑攸不可能是回心转意真想找他聊天。

“周烨南，”刑攸抬起头来，开口唤道，“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真实想法。”

周烨南有一瞬间的呼吸是停滞的，刑攸微微蹙眉，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曲起手指扣了扣桌面，“你听到没？”

“啊——”周烨南回神，坐得更端正了一些，“你说。”

刑攸假意微笑道，“很好。”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下嘴巴，“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周烨南点头，“对。”

“好。”刑攸双手交叉，周烨南不自觉跟着挺直后背，头顶的灯光更像是审讯室的照明灯，有些刺眼。

刑攸抿着唇，笑了下，“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周烨南稍作思考，“喜欢你身上那种洒脱的感觉。”

刑攸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又“嗯”了下以示尊重，“好，你既然喜欢这种感觉，那应该能分别出来，跟你打交道的人里不止我一个人有，对吧？”

周烨南点了下头，“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身上的最强烈。”

“......”刑攸有些无语。

周烨南紧接着说：“我喜欢你，不只是喜欢这一点，我喜欢你的所有。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喜欢。”

刑攸本是要劝他的，但现在看，他病得不轻，甚至已经病入膏肓了。

刑攸还是耐着性子，点点头：“你知道吗？你很幼稚，没一点高中生的样子，怂恿司机在人行道上开车，更蠢的是，雨天快速行驶，还撞了人。”

周烨南咬了下嘴唇，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刑攸一眨不眨，“怂恿司机的事情怪我。刑攸，我道歉，对不起。”

刑攸含糊地“嗯”了一声，撑着头看他，“那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知道原因吧？”

周烨南：“知道，因为我爸的原因，所以你们没有报警处理，单纯只是去医院看了眼。”

“哦，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刑攸挑眉看他，露出一个很冷的笑容，“我告诉你，不只是这样。没有报警，没有赔偿，当然——也没有道歉，你知道你爸在你走之后干嘛了吗？”

周烨南摇头，“他威胁你们了？”

刑攸：“你果然不了解你亲爹。当时你没在现场，所以不知道。周阿姨有意要你亲爹赔偿医药费，这是应该的。但是你爹反咬一口，一直秉持着我们在机动车道骑自行车的观点，并且拿出了你的病例报告，跟我爸和周阿姨要补偿，以及所谓的精神损失费。”

周烨南有些坐不住，想要伸手拿手机打电话确认一下，刑攸看着他慌乱地拿出手机，而后飞快地拿过来，压在自己手臂之下。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觉得他会跟你说实话吗？”

周烨南晴天霹雳，垂下头，使劲搓了搓膝盖，“当时他只是找人把我们送回去，没说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他在医院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好。”刑攸点头，抿了一小口清水，“你知道为什么在拉黑你之后又把你拉出来吗？”

周烨南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去，“因为我爸在学校的职务，对不对？”

刑攸哼笑一声，“你还不算太蠢。”

“刑攸，你......”

刑攸掀动嘴唇，又抿了一口水，“我什么？”

周烨南偏下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刑攸没搭理这句话，深吸一口气，认真且严肃地说：“我实话跟你说，如果不是因为你亲爹在学校是个主任，我爸和周阿姨就直接报警了，你可能理解不了，为什么他们没有报警。”

刑攸观察了下他的表情，自己倒下定决心似的，“我爸以前是学历史的，之所以教英语是因为学校需要。所以他没有教授英语方面的合格证书和证件，不过他一直在学，也准备考试，得到正规证件证明，以此让学校和社会认可他这个老师的身份。”

刑攸：“现在，国家要公立学校合并私立学校，所以有一部分老师会面临失业，再加上他没有合格证件，到时候他被国家裁掉的可能性大于他自己能力不足，不足以当好一位教师站在讲台授课的可能性。”

刑攸给周烨南反应和消化这些话的时间，大约十秒钟之后，刑攸说：“周阿姨的情况也类似，她教语文，但是证件想考下来也不容易，并非一个人教授一门学科，她就注定擅长这个东西。人不是机器人，不是行走的答案；同样，人也不是动物，不该被兽化的愤怒支配。”

“嗯，我明白了。”周烨南点头示意，于是像是决定了某种重要的决定，“但是，刑攸，如果我爸欠你们的道歉和钱由我来弥补呢？”

刑攸的嘴角绷紧了些，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地闪动，在她面颊上留下形状不一的色块。

周烨南凑近了些，“考虑一下？”

考虑个屁！刑攸在心里骂了一声，只是看到周烨南这张脸，她就天旋地转觉得喘不上气，憋屈外加没办法用人的思维和他沟通，刑攸攥紧手心，无意识下在掌心留下两三个深色的弯弧。

刑攸叹了口气，心脏像是麻袋拽着往下沉，“周烨南，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听说你爹——私生活不怎么样，并且还和你妈妈离婚了，但是也因为婚内出轨被起诉了，对不对？”

刑攸不信他有那么蠢，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巧的是周烨南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所以呢？”

刑攸拖长声调地叹了一声，“所以，你跟他生活在一起，可以拿到他的手机，找到手机里的支付记录以及聊天记录——”

周烨南没让她把话说完：“你想让我找证据给我妈对吧？然后就这样理所应当地把他告上法庭，最后当不成主任，你爸和周阿姨就安全了，是吧？”

不算太蠢，刑攸心想。

周烨南抬手，“先把饭吃完，我们再聊。”

刑攸皱了下眉，很奇怪的要求，她没多说什么，低下头吃面，一碗下肚，外加两三口面汤，刑攸觉得可以了，抬头和周烨南对视上，对方露出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微笑。

周烨南伸手将碗推开，动作幅度很小，面汤上的一层油点都没有变过位置，他笑着说：“你说的那些我都可以帮忙，毕竟帮我妈赚一笔钱，但是我有个要求，我找证据，然后你跟我谈恋爱。”

刑攸一愣，周烨南煞有介事地咳了下，又重复，“你跟我谈恋爱。”

刑攸猛地站起身，拿起桌面上的那杯清水，朝他泼了过去，咬咬牙：“你还真是孝顺，连你妈都不尊重。你以为她在乎的是那点破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