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田中,大颗雨珠打在叶子上,不一会儿就倒了一大片。
朝拾向外看,不止有雨,雨中还掺杂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只是隔着雨幕,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朝拾才看清,那些跟随着雨一起降落的,骇然是腐化的垃圾。垃圾漫山,遍野铺天盖地,有的还立起一截生锈的角,但大多数软塌塌的浮在污水中,变成了看不清形状的黑糊。
旷野中,寂静的只剩雨声,蔓延的垃圾,却不见有一丝人影,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芜,像是全部生命都已经消失,到了时间尽头。
朝拾立即想到了昨晚遇上的那条污水河,但似乎这里的垃圾年份要更久,数量也不可相较。
那条污水河一到白天,就又恢复清澈流淌的样子,仿佛之前堆满垃圾的模样都是虚假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来自骨灰生长的那个世界。
平行时空论!
这几个字蓦然跳入朝拾脑海。
平行时空论,一种物理学中还未被证明的理论,指在人类生活的宇宙之外,还可能存在并行的宇宙空间。
也就是说,这面试中不止一个时空,它们之间互相交集,作用影响除时间不同外,都是实际在发生的。
听起来很玄乎,但原理其实很简单,就像加来道雄的虫洞模型一样,只不过他面试的主场在桃源村,那这里就是他的主线。
至于将来会不会利用得上?想多了头疼,朝拾索性暂停思维,发呆听雨。
昧昧昏睡之际,他脑袋里模糊的想道: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吧,且先活在当下。
也不知雨是多时停的,朝拾抱着两个装骨灰的玻璃瓶,睡足了一觉,伸展四肢,觉得精神饱满,简直可以再来场千米追逐赛。
“吱。”木门直接被推开了,花眠一脸不情愿的进屋,送饭的竹篮被拎成了武器的架势。
透过他身后看去,晴空如洗,玉米田植株林立,一片祥和景观,不仅没有一点垃圾的影子,甚至都不像下过雨的样子。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
一一
饭后,花眠自去,朝拾起身相送,看着她的背影拐到一个山坡后,倏忽的消失了。
傍晚,阿福来验收。
不知道这半天他经历了什么,此时,他的脸已经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布满粗大的毛孔。
他看到朝拾递上来的玻璃瓶,脖子带动头颅,小幅度的上下摆了两次,看不出喜怒,带朝拾回了屋。
桃源村夜晚来的很快,前一秒还是寡淡的苍白色天空,后一秒就已经完全漆黑。
今天似乎和昨晚不一样,蜡烛燃烧发出噼啪声,但却没有一点光,只要开门就像掉进了墨水里,不光不见五指,寸步难行,还可能会彻底迷失,如同进了鬼蜮。
远处,红光忽然亮起,起先是一点点的,随着距离的接近,红点逐渐放大,赫然是一盏盏大红灯笼。
灯笼后是以族长为首的村民,男女老少齐聚,嘴角上扬,弧度统一,一派欢欣的气氛,却没有一点声音,一双双眼睛聚焦在朝拾身上。
见敲开了门,族长身后的村民鱼贯而入,手中红绸翻飞,有条不紊的布置,纸质的摩擦声盖过呼吸声。
不一会儿,红绸就裹满了小屋里里外外,一直向屋外延伸出一条小道,像是通向野兽吃人的巨口。
几盏红灯笼坠在屋檐下,整间屋子被染红,在黑夜中极其醒目,像是故意提示鬼怪开饭的标志。
朝拾被请上一顶鲜红喜轿,抬轿的四人左右摇晃,双腿像落地又弹起的弹珠,喜轿却纹丝不动,稳当得像悬浮在空中。
朝拾掀开轿帘,随行的,还有一只吹吹打打的乐队,个个卖力吹奏,唢呐锣鼓镲喇叭,热闹喧天,吹奏者额上滚落下汗珠,但仍是没有一点声响。
声音在这里像是一种死亡的禁忌。
朝拾拈着被迫换上的喜服,“沙沙”声更显静谧,衣服是红纸做的,依旧是左压右的样式,牢固得戳不破。
他张嘴试图说话,忽然发现发不出声,就好像……变成了纸人一样。
朝拾急忙一摸袖口,还好,钱和东西还在。
一一
就在刚到六福家时,朝拾忽然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
【满足客人需求】那个“游戏规则”中的最后一项。
一张纸钱出现在他袖间,上面印有“天地银行”几个大字,也许是骨灰经手的原因,纸上还附着薄薄一层粉末。
这就是所谓“收获”了。
但更令他惊讶的是,骨灰竟然是“客人”。
那么谁才是屋主?骨灰又是从哪里来的?
朝拾有一种隐约的猜想,但那毕竟过于跳脱,他一时间也不敢苟同。
纸钱年月较长,泛着深黄,他摩挲着纸钱开裂的边缘,思忖对策。
现在变成了纸人。
纸扎人,很容易让人与祭祀联想在一起
想必他这个桃源村的“客人”,用途就是作为祭品,去讨好村民心中不知是否存在的神。
但如果只作为祭品,关起来就好,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安排,强行拼凑出大家子人作戏?
然而,不待朝拾继续思考,轿子忽然停下了。
他被推搡上一个半人高的圆台,不是那晚看到的祭台,是一个用木头临时搭建成的礼台,也裹满了红绸。
礼台横亘在道中央,像是拦路石一样的关卡,必须经过。
吹拉弹奏的人更加卖力,台下村民们已经排成了一列列,按高矮长幼次序,颇像一行行相同尺寸的墓碑。
朝拾面前摆了两把红椅,椅子上放着两个遗相框,系了红布,但雾蒙蒙的,看不清楚。
椅子中间夹着的桌案上,贡果堆成一个三角形,红烛冒出的黑焰垂直上升。
阿宝被绑在一侧的红柱上,嘴被红布堵住,无法吱哇乱叫,而另一侧绑着花眠,她低垂着头,神色担忧的看着自己的绣鞋,两只缠过足的小脚,沉重的踩在地上。
没给朝拾发愣的空档,族长上前拽住他,枯稿的手却像有千钧力,一按他后背,迫使他对着两个遗像框拜下去。
起身的间隙,那相框上的雾,似乎消下去些,勉强露出两个轮廓。
柱子上绑着的花眠脸色瞬间惨白,像一下被抽了一半灵魂,阿宝也停止挣扎。
又是一拜,遗像上显出两个苍老的面孔,灰尘如同疑云般的笼罩着他们五官。
想必再拜一次就能完全看清了。
看着无力挣扎的阿宝,朝拾忽然想到了六个字。
认干儿,失湿儿。
他们这是在举办一场认亲宴!
家有幼儿者不宜认干亲,否则幼儿易早夭。每一拜,阿宝明显都要更虚弱些,花眠更是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了。
再拜下去,迟早得出问题。
转眼间,族长干枯的手又伸过来了,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朝拾估摸了一下两人状态,一咬牙,第三次拜了下去。
桃源村人这么周折的凑齐一家人,现在还未开祭,一时应该死不了。
况且……朝拾犬齿轻磨下唇,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古来活人—祭祀就多有记载,而作为祭祀的“主角”,人牺从来都不止一个。
真是抱残守缺,陋习害人,朝拾对此向来嗤之以鼻,但此刻又有些庆幸。
在朝拾三拜直身的瞬间,遗像上的两副面孔陡然清晰,四只眼睛,同时直勾勾盯上了他,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一丝人的感情色彩。
正是六福和桂香!!!
朝拾心下一凛,认清这才完成了一半,按流程,接下来应该轮到长辈喂饭,他隔着遗像看了两人一眼,该不会……是两只鬼要从相框里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