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街上行人少了很多。巷口就一家香烟店,店主仿佛上个世纪穿越来的,整日播放着怀旧情歌,大白天吵得人睡不着,这段日子也不放了。
窗台凉风浮在耳畔,泠泠的,兰眯着眼凝视下方无人停留的冷清巷道。
今天,是第三天。
男人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风衣,而套上厚厚的双面呢大衣,高领衫遮住脖颈,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绷带的痕迹。然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左手的动作有些不自然,这对一个惯用左手的人来说十分罕见。
他站在香烟店前,笔直地和里面的人交谈。深色大衣原本是低调的,那头银发却实在显眼,配上装潢带有复古成色的背景板,仿若上世纪黑白电影里的主角。
这三天,他每天都来,每天只待一小会儿,随意得就像路过一般。
兰合上窗帘。
FBI就在附近,他还真敢来呢。
按理该通知赤井秀一,让其防范着点,但那样子摆明不是来找麻烦的。让玛格丽特先来就表明了他的态度,给她选择的权力。
事到如今还来做什么。
不,她知道为什么。
今天是毒发的日子,柯南一大早就围着她转,连去洗手间都在门外守着,上上下下坐立不安,毒还未发作就被他搞得有些头疼。
“兰,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胸口不疼,大脑也没有很清醒,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
“要不睡会儿?”
好像也不困。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总感觉哪里别扭。她想,她或许还是难以习惯把柯南当成新一,尽管知道他们是同一个灵魂。
“要不看会儿电视吧。”
狩谷滋英的作品改编成电影,火了一阵,才出DVD柯南就跑去买了。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窗台的鸟在轻叫,平静得好像回到侦探事务所那段朝夕相对的时光。
这本小说她很喜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里面的剧情了如指掌。兀自看了一会儿,根本看不进去。
再睁眼已是天黑。她起身拉窗帘,香烟店早关门了,楼下空荡荡的。
尽管一个人也没有,她依然盯着那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冷得打颤才躺回床上。
第二天柯南又来了,紧绷程度比昨天过之无不及。面对那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兰笑着安抚:“反正也没办法解决,紧张也没用啊。”
园子常说她心大,可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心大,只是觉得人应该勇于面对现实。
但现实却是,她也有不敢面对的现实。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说一句“没有用”就不管了。
巷道很窄,被两栋灰楼夹在中间,穿梭的冷风加剧了那种凛冽感。
赤井秀一下楼买烟,才从店内出来就和一人对上了眼。
“哟,好巧啊。”
如果所有狭路相逢都能以这句话结束就好了。
巧?
“看到你和我抽同一包烟,还真有点兴奋和恶心呢。”
“来一根?”
烟盒里抖出来的那根烟和男人嘴角的笑一样突兀。琴酒反手扔掉指尖的七星,往上衣内衬里摸索。因为要解胸前的纽扣,显得这个动作有些不流畅。
赤井秀一定睛审视了几秒。
“受伤了?”
见对方不答,他又扫了眼空寂的路口,将烟点上:“一个人来的?”
有些事是显而易见的,多问一句无非测试对手的反应。琴酒低哼一声,嘴角微讽:“你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了。”
赤井秀一维持一贯的姿态,镇定自若往楼上递去眼神,呼出一口淡淡的烟圈:“既然如此,那我就开诚布公了。”
随着他的动作,巷内多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两排灰楼间的气氛登时变得诡秘,四周静得不寻常,连香烟店都关上了门。
“三年前,上面为逮捕组织的头号通缉犯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我全程参与,但因为卡迈尔的失误,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暴露了诸星大的卧底身份……三个月前在米花町,我摸到他的行踪,尝试发起围剿,差一点就铐住了,又因为人质的关系功亏一篑……”
平静的叙述暗藏汹涌,跨越了时间空间更显波澜。
“琴酒,老实说我并不想杀你,不然在毛利事务所对面的天台就动手了,当局的目标是摧毁组织,杀了你除了拖毛利先生下水,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说话间,两边阳台已架起了枪。
“……但,今天你落到我手里就不一样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赤井秀一抬起右臂,朝空中比了个“瞄准”的手势。
“如果不束手就擒,下一秒你的身上就会多出几个窟窿。”
兰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心跳开始失速,不自觉揪紧了身边的窗帘。
不是没预料过这种状况,琴酒找来那天起就在心中预演了。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斗争,想快点离开,可这件事始终是因她而起的。
琴酒往上看了一眼。
“束手就擒?”
从这四个字里泄出的,是狂风般的阴狠:“你凭什么觉得能活捉我?”
“就凭今天你是一个人来的。”
笃定的口气展示了说话者的胸有成竹,显然有备而来。
紧接话锋一转,他换上循循善诱的语气:“怎样,要不要考虑下?只要你供出组织的机密,为FBI效力,说不定你和兰小姐还能有个美好的未来呢?”
在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脱口而出的话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包括楼上一排全神贯注的眼睛。
“老大在说什么?”
朱蒂身旁的女探员惊愕发问。
那天说策反琴酒也是闲聊中闹着玩的,哪知赤井开的玩笑比她还大。
朱蒂也搞不清这人在想什么,只说了句“别分心”,静静把着枪注视楼下这一幕。
琴酒抬起半只眼,轻轻点了根烟:“你在说什么鬼话?FBI的新型诈骗话术?”
赤井不以为然:“能者至上是当局的一贯标准,为FBI效力的罪犯那么多,你应该很清楚,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只有你这种人能做。”
许是从没听过这番话,又或者说话之人令他感到可笑,琴酒无谓地嗤了声:“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能从我的尸体上得到什么。”
若是罪犯拒捕而死,尸体通常会被移交法医搜集证据,也可能暴露在媒体中,赤井秀一因而联想到:“解剖,难道你在意这个?”
“不好意思,我对死后的事并不关心,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看来你是做好觉悟了。”
赤井秀一也不啰嗦,抬起枪直指琴酒面门。
这番话本就是一时兴起的试探,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该行动了。
他打了个响指,暗处的枪早已扣在扳机上,待命的人下一秒就会冲出来。
朱蒂额头冒汗,紧张地喘气。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从发现琴酒的车计划就开始酝酿,几天来通过谨慎的观察和布局,买通香烟店店主和附近的安保,就为了眼前这一刻。
受伤的猛兽孤身入狼窝,前后封锁,已经逃不掉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死去的同僚和水无,今天也势必要以血偿命。
她打开瞄准镜,倍数放到最大,将十字对准男人的太阳穴。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压抑着惊慌的声音闯了进来。
“等一下!”
从瞄准镜外进入狙击视野的,是一抹清瘦的身影,穿着薄裙趿着拖鞋的毛利兰。
扣在板机上的手惊得滑了下。
她就这么越过了赤井秀一,在琴酒面前停下,正好挡住背后那道枪口。就在众人愕然之际,两人对上了视线。
有那么几分钟是没有声音的,耳畔的风处于静止状态,时间走到这似乎也停止了。
半晌,琴酒单手环住她的腰,将人拢得更近了些,咫尺的距离,那张脸刚好贴上他的胸口。
望见远处重叠的身影,藏在暗处的人也愣了,楼上楼下都等赤井秀一发话,当事人却一言不发举着枪,看着面前的二人。
兰以为自己可以很冷静,然而再次触及这双手,坚硬得有些冰冷的怀抱,依然红了眼眶。
这件事因她而起,绝不能袖手旁观……抱着这样的心情跑来阻止,下楼时还差点摔了一跤,该说的话也没想好,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浸在初冬寒风中的大衣有种薄凉湿润的触感,她伏在胸口的位置,不自觉伸手往里摸,被衣服的主人扣住了手腕。
双目对视,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恨意。
浓烈的,带有毁灭性质的。
她说不出话,只静静地看着,某个瞬间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错了……
不是这样的……
不是别人捅了你一刀就要捅回去,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如果所有人都遵守这套规则,所有人都会变成杀人犯。那时她带着恨意的脸,和新一拿枪的样子又有什么区别……
大半个月了,强迫自己不去想,玛格丽特说他伤得很重时也刻意忽视,不深思,不面对,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资格审判他,她只是被逼急了,犯下了和他一样的错,而这一刀确确实实是她捅的,她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让他走吧……”
赤井秀一持枪站在兰身后不远处,一声不吭盯着她的后脑勺,下一秒只见她转过头来,眼角浮动着泪光:“今天他是为我来的,让他走吧。”
眼下的突发状况是众人始料未及的,却也坐实了某些传言,意外之余都有些不敢相信,好在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精英,依然把持不动等待着命令。
“兰小姐,你确定要这样做?”
赤井秀一缓缓放下枪,声音带着一丝凛冽。
“上次他放过了你们,这次就算扯平了。”
兰并未告诉任何人那晚琴酒准备暗杀FBI的事,FBI也从未接到过这样的消息,可赤井秀一何等聪明,只一提就懂了。
并不是不能采取强硬手段,要越过她很容易,只是结果会闹得很难看,而且就目前这样暧昧不明的状况,好像不是非得这么做。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等柯南追来时,两人已走到巷外,男人适时提醒:“你还是别去的好。”
这也是为他着想。
柯南只顿了一下,而后一步不停地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