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说到楼下那一场隆重的商场开业典礼,我们得先把时间倒带,往前拉一点点,倒回到典礼才刚开场的时候;让我们一起来闻闻高级自助餐的人间烟火味儿和各种美酒佳酿的香醇,再远远地观看现场表演稍稍放松一下。上午11点正,受邀宾客都已陆续入场,酒会和自助餐在悠扬轻柔的音乐中顺利进行着;在欣赏表演之前,观众也都得填饱肚子才能继续嘛。现场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鼓乐齐鸣,来自粤港各界的与会宾客和主办方人员等齐聚一堂,宾主尽欢,好一派其乐融融,歌舞升平,河清海晏。文明社会成年人的社交场合里,衣冠楚楚且文质彬彬的客人们相谈甚欢,之后一幕接着一幕表演活动都按着事先排练好顺序进行着,男女两名主持人也业务娴熟地不断cue流程、积极地与台上嘉宾和台下观众互动,让气氛活跃到最高点,全程毫无冷场。
让我们再来瞧瞧许元策手中那份印刷精美的邀请函上所列出的节目安排,看看都有什么让他感到无聊而避之不及的活动内容:
11:00 酒会 / 自助餐
11:50 主办方开场致辞 / 特邀嘉宾致词:约10分钟
12:00 舞台魔术秀(表演嘉宾 XXX,XXX,XXX;助演嘉宾XXX,XXX):约20分钟
12:20 歌舞表演(表演嘉宾 XXX,XXX,XXX) / 乐团演奏(表演嘉宾 XXX,XXX,XXX):约20分钟
12:40 观众互动即兴喜剧(表演嘉宾 XXX,XXX,XXX,XXX,XXX):约20分钟
13:00 现场抽奖活动 / 颁奖:约10分钟
13:10 开业典礼剪彩仪式 / 主办方致谢【剪彩雕塑特约艺术工作室:天策坊,by许元策(Jason Xu)】
现在再把时间调到当下的一点钟稍过,也即是欧仲霖,安辰,许元策三人到达场观礼的时间点;三人拿着许元策的那张邀请函,静静地站在观众席的最后排、也是最靠近出入通道的侧边,远远地观看舞台上的剪彩仪式;大概是因为典礼快结束了,稍加解释后、入口的安保人员就没有拦着欧仲霖和安辰二人跟随许元策一同进入圈内场地观礼。放眼这片临时搭建的舞台区域和严严实实地围起来观众席,这里是一楼商场最中央的椭圆形客流量中转活动区域和贯通二楼三楼的高顶天井部分,现在被圈出了一个长方形区域、堵住了大部分空间,只给来往人员留出一侧狭窄的过道以供通行。长方形区域内部的一头搭建起了半圆形的舞台,舞台帷幕后面是演艺人员的热场预备区、表演者可以从两边的数阶楼梯上台;舞台侧边是一方小小的主持演讲台。舞台后方正中央处,那尊放在长长的展台上、从头到脚都盖着大红布绸子的、约两米半高的雕塑,就是待会儿等着被掀开盖头、用于剪彩仪式的C位雕塑了。舞台正前方下面自然是一片方形的观众席,观众席的后侧两边是宾客出入口,而观众席左右两边的长桌分别是提供自助餐和各类酒水等的餐饮区域。观众席所在的内场时不时有服务人员及时地上前来清理餐盘餐具、补充酒水食物,而安保人员则是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观众席的出入口和舞台下方各处,时刻紧盯着场内的一举一动。
欧仲霖,安辰和许元策刚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落脚地站定,台上的激动人心的抽奖活动也正好结束,在男女主持人语气昂扬地共同宣布了获奖人员后,颁奖的主办方管理层人员和喜气洋洋的获奖嘉宾在台上一同握手合照。现下幕后工作人员已经着手准备雕像的揭牌和剪彩仪式,随着两位主持人一唱一和流畅地收尾了上一个环节并衔接起下一个流程,开业典礼主办方的高级管理层人员之一,浩铭国际集团的大公子,早已在舞台后方的正中央位置准备就绪,他昂首挺胸地跨步站在了展台上、紧靠着正中的那尊雕塑,双手轻轻拉着高定西装下摆边缘,微微侧脸看向台下,摆出从容淡定又华贵高傲的神色姿态以供台下的受邀媒体直播和拍照;在他所站立的展台后侧,一左一右两位礼仪小姐也满面微笑地端着训练有素的仪态,其中一位双手搭在红绸布上身体姿势略微紧绷、蓄势待发,另一位则是捧着托盘,上面放置着剪彩专用的金剪子。而舞台的另一边,浩铭集团的二当家(即现任当家老爷子的亲弟弟),也是精神抖擞、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演讲台后面,短暂地发表了几句致谢,感谢粤港各界来宾的莅临捧场,表演嘉宾的精彩演绎,以及在场工作人员的辛劳奉献,并用洪亮的声音正式宣布【裕隆】百货重装后开业大吉。
现场笼罩在观众席爆发出的阵阵掌和欢呼声中,台下靠近演讲台站着的那名女主持人正双眼紧紧盯着手中的秒表倒计时,三、二、一,一点十八分整,吉日吉时已到!女主持人立即给台上微微打了个OK的手势,而台上的礼仪小姐接收到信号后,双手稍稍用力向后一扯,那块大红色的布绸子立马借力滑向展台后方,露出了那尊神秘的雕塑;而浩铭集团的大公子此时已从另一位礼仪小姐捧着的托盘上拿过金剪子准备就绪,在雕塑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同时、他一刀利落地剪断了缠绕在雕塑上的红绸布,将花团和剪子重新放回托盘;随着礼仪小姐双双先行退场到舞台后方两侧准备下场,那位西装革履的吴家大公子也朝着底下各个方向挥手致意、摆出自认为沉稳且霸气的数个拍照专用pose,台下媒体自然又是一片咔嚓咔嚓的闪光灯和快门声;同时浩铭集团的二当家站在演讲台后笑得满面红光,也热烈地鼓励来宾们去商场中各个品牌专柜随便逛逛,而且凭着那张开业典礼的邀请函,今天他们所有的奢侈品消费都可以在原有开业酬宾的优惠上,再打个八八折。
刚才红绸布掉落的一瞬间,在场众人对C位雕塑的尊容立马有了异常“深刻”的第一印象,不过为了给主办方面子,还是得陪着笑脸、言不由衷地给出最高礼赞;简单来说,展台上是一尊纯白色的石膏雕塑,主体是身着精美盔甲的女神体六翼天使,神情肃穆;六只柔软又坚韧的羽毛翅膀朝着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大大地张开,它一手抱着厚重的典籍、另一手高举一柄直冲天空的宝剑,脚下踩着一头刚被它打败的恶龙,而恶龙正盘踞在身下堆积的无数金银珠宝上。反观那观众席最后边的三人,在万众瞩目的剪彩雕塑的真面目被揭露的时刻,其中一向对艺术作品颇有心得体会,总是忍不住要发挥一下批评家素养的安辰,一下子也绷不住了;舞台正中的那个“东西”,可以说是直接把他给整不会了。安辰侧头微微转向比他高上一截的许元策,此刻根本忍不住内心的巨大震动,夹着粗口、低声吐槽道【我说,Jason,这、这到底是个啥呀!?你去M国一年多,TM就进修了个这玩意儿回来!?所以你之前特意没和我说,保密就是怕丢人是吧?】被好哥们近距离无情嘲笑了近期作品的许元策,也是满心无奈,压住声音为自己叫屈喊冤道【诶,阿辰你是坐着说话不腰疼;这可是人大老板的审美和品味,我们平头老百姓肯定看不懂嘞。喏、你看到那个站在演讲台后面的胖老头了吧,人家可是浩铭国际集团的二当家耶!跟我对接业务的中介姐姐私下里可说了,他老人家信啥基督还是天主教来着,但信的门派似乎有点不三不四的,欸,反正就是挺不上道的;总之他提的要求就是这个雕塑要有啥,呃、主体得是六翼天使或古典女战神的形象,必须手持正义之法典和勇气之利刃,为众生击败一切恶势力,脚踏代表天下财富和万世气运的宝藏‘让我搞个集三者与一身的雕塑就行。哼,人家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轻松;可人家甲方爸爸就是上帝,我一个卑微乙方能怎么办呢?我就只能偷个懒,简单化用了大天使米迦勒击败恶龙的圣经故事。你刚才说的那艺术它多少钱一斤?我认识它么?讨饭吃当然是尾款为大嘛。】
看台上那尊假模假式的“女神”被两位礼仪小姐如众星捧月般地供奉在中间,台下那位男主持人站在更靠近雕塑的方位向各位来宾介绍雕塑本身所蕴含的美好“寓意”;而台下的女主持人则站在靠近演讲台的方位,按着写好的台本,配合着男主持人附和上几句,挂着满面笑容,二人一来一回违心地吹捧着那尊四不像的纯白雕塑。远远地看着台上台下人群逢场作戏的互动,安辰兴致恹恹,目光也从雕塑上转移到了一个让他越看越觉得眼熟的面庞上;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微微回想了下到底在哪儿见过那张脸,突然间安辰表情和语气都兴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连忙扯扯许元策的胳膊,压抑着雀跃的声调,一口气不带停地问道【诶诶诶,Jason,那个那个,那个女主持人,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好眼熟;啊,她是不是那个、庄什么来着?就、就你家里介绍的那相亲对象嘛,你前段时间还带她来我这里做过一回占卜,是吧?诶哟,这回她化了个这么醒目的大浓妆,我根本都认不出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巧,随便出来逛逛,遍地都是熟人,先是碰到欧队长蹭我的好茶喝,现在又是你相好的在这里露脸。对了,我记得你说她学啥播音的,怎么还跑出来主持商业活动了;还有还有,怎么最近没啥进度更新了啊?搞了半天你都没告诉我,你们最后到底成没成呀?】许元策被安辰少有的八卦之魂爆发和聒噪吓得退避三舍,忽地皱起了眉头,也学着安辰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回敬他道【喂,停停停,你慢点好吧。成啥了就成了,要是真成了,就我俩这关系,那可不得第一个告诉你呀;还“更新”呢,你以为是在追什么古早言情小说么。什么了就我相亲对象了,还家里介绍呢,你就编吧;不一早给你说过了嘛,真是个很随便的speed dating,完全不作数不当真的。再说是我妹硬拉我去的,那小祖宗心善呀,我可真谢谢她了,说什么我一回国就天天待工作室里不好,要出去放松一下,还敢背着我报了名。还有,台上那位呢,她叫庄瑾雯,人家小我整十岁呢、还是个学生,年龄上就不太合适;我们头尾认识不过才三个月,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呢,听着像十年爱情长跑成功了似的。我就是觉得她性格和谈吐都不错,勉强算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吧,不然也不会给你介绍生意嘛。】随后许元策立马转守为攻,调笑道【诶,我说你回国没几年偏见反而多了呀,学播音就不能接商演了?现在学播音毕业能找什么工作赚多少钱,电视台能露脸的主播多少人中才出一个,得熬多久的资历、背后得有多少人脉人情,又不是光靠长得漂亮就可以了;想要在粤港过上好生活,那可不得多赚点外快糊口呀。】
安辰可是能从欧仲霖的嘴中精挑细选后捡出“重点”的企业级理解小能人,他一半揶揄一半真诚地调侃道【哦,这样啊,你觉得她“漂亮”啊;确实,她这脸浓妆画上之后还真是你的type对吧?啧啧,没成啊,害我上次给她占卜时不仅免了单还说了你那么多好话呢,到头来是我白费力气;失望,Jason,你真是太让我太失望。诶,可惜了,我看你们面相其实挺配的,不如这样吧,要不你再努力努力?我可以免费给你们调一剂独家配方的love potion,百试百灵,到时候保证事半功倍!】许元策一只胳膊搭在安辰肩上,用自身重力成功地让安辰闭嘴,真是交友不慎自食其果,许元策拂面感叹道【阿辰,你真是我的好哥们,认识你我三生有幸、上辈子积大德;就你,还能对她说我的“好话”?嘿,我怎么就不信呢?要是真失望就不用讲出来了,你明明就是看戏不嫌事大好吧。还有,阿辰,你记住啊,第一,醒醒吧,你真不会相面,我早领教过了;第二,再信你的鬼话我就跟你姓,我是不会再做你的小白鼠了,收了你的神通吧,你调的那啥love potion,狗都不闻!以及,最后的最后,我现在唯一想事半功倍的就是赚钱养活自己、不用回去继承万贯家财混吃等死;所以,小的恳求辰哥放过,我这里先谢谢您嘞。】
三位站成“人”和“从”的阵列,前方嘈杂的现场和周围的回声让欧仲霖并没有十分听清楚那挤在一起的二人所进行的无营养对话,不过安辰浑身上下透出的鲜活感却是传播了三丈远,他这副样子倒是欧仲霖第一次见。当安辰和许元策两人交头接耳的犀利吐槽和相互拆台告一段落,舞台上的剪彩仪式和主办方致谢也已正式完美收官,宾客纷纷起身离席,准备慢悠悠地按着秩序朝出口处挪动。台下闪光灯渐弱,浩铭集团的大公子立马收起拍照pose、迫不及待地离开雕塑展台、走向舞台边缘处的私人保镖队伍;说时迟那时快,当他后脚刚离开那尊雕塑所在展台的一刹那,脚下一方看起来平平无奇台子却猛然发生剧烈的爆炸,舞台上顿时火光四射;一声震惊四座的震天巨响过后,舞台中央烟尘四起,那尊石膏像的碎片飞射而出,大面积粉尘飞散在空气中,弥散的烟雾很快笼罩上了场内前方的大部分区域,瞬间模糊了大众的视野;只可惜了许元策这公众首秀的“集大成者”雕塑,还没让买家给捂热乎呢,就平白无故地被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