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的金秋十月,天高气爽,和风飒飒,繁花散尽,硕果高挂;夏日的暴烈已经成为今年一去不返的过去式,依依不舍地挥泪告别全日制“空调WiFi西瓜”模式的同时,粤港人民也在举国欢庆的烟花礼炮和震惊威慑其他大小国眼球的首都阅兵式中,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国庆节长假;当然,调休除外。然而轻松悠闲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东拼西凑出统共七天的假期,那么一晃眼就已经过去了五日;而仅剩的两天,广大民众更是要积极利用,以从中获取最大程度的欢愉,尽情享受着开工前最后的狂欢时刻。
10月6日,周日;少云,微风。早上七点许,一根修长的手指快速划过手机屏幕上的闹铃键消音,紧接着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迎着从窗帘缝中漏进的点滴阳光,倏地从旋转椅中站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全身筋骨;他捞起旁边沙发上一叠整齐的换洗衣物,“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向市局的健身房,迈出独立办公间的门后他才发现空旷的大办公室里,在节假日尾声的这个钟点,并没有谁自觉地准时到岗值白班;又能怪谁呢,都是自己宠的,那也只能自己受着呗。
刚结束了一整晚的值班和40多分钟的暴汗运动,与零星进出健身房的白班同事匆匆打了个招呼,欧仲霖痛快地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休闲服,靠在茶水间的冰箱旁,等着那新入手的金贵胶囊咖啡机一股一股地吐出黑咖啡;他刷着新闻,顺手从冰箱里颇为小心地拿出三个印着市局食堂蓝色标签、包装朴素的四方纸盒子;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确认东西大体没什么问题后,他瞄了一眼手表,差5分八点一刻,便迈着轻快的步伐溜达去楼梯口,准备回家好好补觉休息;路过办公室探头一看,接着抬头望天,诶,自己的副队又值班迟到了。
欧仲霖径直来到楼梯拐角,就碰上了眨着眼打着哈欠、拖着仿佛千斤重的脚步,魂不守舍地缓慢爬楼梯的向义昭;向义昭抬头便瞧见庞然大物般的黑影笼罩在自己身上,正是自家队长大人不耐烦地守着楼梯口,盯着手表,投来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小样儿,你、又、迟、到、了”的无奈。向义昭这么多年跟在欧仲霖身边,作为最得力的明眼人儿,立马就明白过来;还没等队长大人发话呢,他的大嗓门就已经开始先发制人、鸣冤叫屈【哟,欧队,这么早!还在门口等我呢,啧啧,我俩谁跟谁啊!哎呀,我给你说,今天早上开过来真是堵死我了,一路上我统共都没见着几个绿灯!你说,这大过节的,大家不出去玩么,怎么来市中心的人比平时上班还多呢?!难道现在粤港国庆旅游季有这么火嘛?要说我妈也真是的,往年都是在我外婆家过中秋,今年好好的就要换到我舅家去吃饭,昨天还在我舅那儿过夜了;嗨呀,我大老远的白云区和环屿南区来回跑,吃的好东西都在路上消化完了。】
向义昭嚷嚷着就把手里的两屉虾饺和芋饺不由分说地塞到欧仲霖怀中;他兴冲冲地“推销”道【哦,对了,欧队,来来来,我二婶子做的两屉小吃你带回去试试,早上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这她最拿手的两样,我专门给你单独装出来的。诶,你跟我还客气啥!你看,这儿不是还多着呢,就是特地拿来给大伙儿尝尝;不然回头他们老拿我蹭那一两顿饭的事儿来怼我。】挡不住向义昭的热情攻势,这么一来一回,欧仲霖的手里除了刚从冰箱里拿的方盒子,又多了两个圆鼓鼓的粉色饭盒。没想到向义昭这一开腔就没完没了,也不顾得欧仲霖交接完班、两手满满,正急着走呢;他一边还拦着他在楼梯口继续发牢骚,低声道【欧队,我知道,我们的带队宗旨呢,就是有事老大先上,但你也不能回回都替人值班;去年中秋也是你让大家都回去过节,自己留下来,今年还是你主动代班。哦,还有之前除夕、端午,哪次你都这样;你偶尔也得回去过过节陪陪叔叔阿姨不是。我说啊,以后我们就按局里的排班表来,只要不是什么紧急或特殊的情况,该轮到谁值班就是谁!你老是这样大公无私,早晚得把下面那些小年轻给惯坏了,我们当年不也是这么一日日值班过来的么。】
原是今年正好碰上中秋佳节落在了国庆假期期间,十月五日;虽然举国双节同庆难得一遇,但周末叠加调休,平白无故地少了两三天假期,大家都难免有点失望;好在欧仲霖一向慷概大方、为人仗义、高风亮节,每逢节假日都积极地为队友轮岗代班,从不推辞;别人都在家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而欧仲霖自己就在办公室里看资料刷新闻、啃外卖灌咖啡。久而久之,市局里上下都习惯了节假日的夜晚,欧仲霖那健壮厚实的高大背影,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和零星几个轮班的倒霉蛋,一同出现在办公室或走道里或坐或站的身影中。
经过向义昭这么一番叽叽喳喳的单口,欧仲霖也懒得去计较他那迟到的二十多分钟,想来近期也没什么新的重大案件,加上又是假期,刑警队不比街道派出所,平时迟来早来一点都无伤大雅。多亏了全组过去两个多月的加班加点,配合着省专案组忙里忙外,田广博等人组织强迫未成年少女/卖/淫/案,以及任祺等人的合伙杀人案,现在才能堪堪进入初步庭审阶段;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过后,大家确实也需要这个长假期来充充电,和家人朋友好好聚聚。欧仲霖颇为欣慰地收下满满当当的两份吃食,拍拍向义昭的肩膀表示无妨,稍微嘱咐了两句今日要处理完毕的案件资料和其他行政事务,便头也不回地下楼奔向自己的爱车。
经过6小时高质量的充足睡眠,欧仲霖于下午4点,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推开了安辰工作室的大门。此时安辰的工作室里头热闹地很,外部的接待室里漂浮着微弱的柠檬香气,明显不久前有人刚刚用消毒湿巾仔细地擦拭了台面和桌面,原本长桌上的杂志干花等物件被推到一边,桌面中央摆着一盒盒颜色图案各异的未拆封塔罗牌,等待被重新整理归置;地面上和沙发上到处摆放着拆开的快递包装盒和各色泡沫纸,杂乱无章地室内布置好似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浩劫。
内部套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几人熟悉的声音,男声女声,或高或低,或笑或闹。一个年轻娇俏的女声叽叽喳喳地反复强调着【我才不要去那屁大点的岛国留学呢,反正都是学音乐,去哪儿不行啊,一定要去岛国么?再说了,我也不想继续学古典音乐了,我要自己组乐队玩,他们怎么都不让,所以我要跑得远远的才好呢!我呢,就是更喜欢去M国,但我爸妈老是说M国太远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们鞭长莫及,要是我是男孩子的话就考虑让我去M国留学了。。。诶,所以说,Erik你多幸运呀,全科GPA都够高,语言成绩也好,也不用临时学二外,还有各种课外活动加持,再加上安老师给你refer的那些大牛,博士申请肯定会很顺利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你还是个皮糙肉厚的男、孩、子;目前看来我是没法加入你们留M大军的行列了。。。好了、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了,不然让安老师给你算算结果如何,有颗定心丸也好。】之后Erik又说了些什么安慰Amy的俏皮话,惹得安辰和Amy同时发笑起来,室内一片其乐融融。这时,欧仲霖瞅准时机轻轻叩了叩门,轻咳一声,稍许,就有人三两步走过来拉开了套件的门,露出的是Amy圆溜溜的小脑袋;这才过了一个假期不到,小丫头却画风突变,好好地就跑去剪了一头利落的过耳半长发,染了点偏红的浅棕色,发梢还稍稍烫了点卷,本来以为能看起来更成熟一点,但二八开的斜刘海和那张仍旧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反而让她重返17岁,看起来像个要去参加艺考的高中生。
欧仲霖的身量优势挤压了接待室本就为数不多的落脚空间,本来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变得拥挤起来。还没等他举起手中的东西,Amy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欧仲霖手里的几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隔着接待室这两步路,她似乎就能闻到盒子里面散发出来的油脂香味。Amy赶紧打开房间门把欧仲霖让进来,欧仲霖一看,嘿,好巧,原来今天安辰、Amy和Erik都在,三人正在捣鼓那面墙上的印刷挂画呢;Erik正站在靠背椅上,举着双手够到挂画的左上角固定处,听着下面两人完全不同方向的瞎指挥,难怪弄出这么大动静。Erik现在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转过头看着安辰,又朝Amy的方向眨眨眼,等待下一步指示;看有外人上门,安辰已经放弃了和Amy一争高下,把决定权交给年轻人、让两小孩自己弄去,只是丢下一句“反正把画挂正了、弄平整了就行”。
安辰和Erik见着突然拜访的来人一点不惊讶,大家见面后一阵简短的寒暄,又各自忙碌起来。安辰从书桌后移步到茶几旁坐定,换了一道水,徐徐地泡起了一壶新的金毛猴红茶。欧仲霖的屁股蛋儿还没碰着茶几凳的面儿,Amy早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见了其中的东西也不奇怪,而不知她什么时候已经拿来了一次性餐盘和叉子,整齐地放在茶几的四个座位上;在Amy的指导下,Erik终于是将那份至少八寸大小的月饼切成大致均等的小份,依次装盘摆在其他三人面前。随着沸水声减弱,安辰慢悠悠地将开水冲入紫砂壶中,洗茶弃水,再次冲水盖碗十秒上下,把金黄中带着亮橙红色的茶汤先后给众人都满上;他盯着自己的白瓷茶杯,默默地看着面上漂浮着一些细小微末的毫毛;这“金毛猴”果真茶如其名,不仅茶叶本身形状成色像金丝猴的毛发,而借着白瓷茶杯观看茶汤中的缕缕毫毛在掌中方寸间浮浮沉沉,也为品茶观色更添一份趣味。
话说回来,本来欧仲霖今天就是来给安辰等人送月饼的;不用惊讶,虽然中秋节已经过了,但这份月饼可是之前就该送到的。市局正式开始放假前的那个周一,即9月30日,安辰的工作室就已经放假了,而欧仲霖上门前也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带着三盒市局食堂特供的樟湖酥皮鲜肉五仁月饼,被结结实实地挡在了紧闭的工作室门口,白跑一趟。询问过后才得知安辰他们得10月6号回来,这不,五天的假期后,中秋一过,欧仲霖速速洗去一宿值班的疲惫,便立马带着月饼上门献宝了。
安辰一向口味清淡,本就不喜油腻又甜咸交织的食物;这包裹着酥皮的鲜肉五仁月饼,简直是天选之饼、安辰克星,硬是把两样都占全乎了。看着其他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还就着散发花果香气、蜜意醇香的茶水,一块又一块地消耗了差不多大半个月饼,安辰心里直泛苦水;配着温热的红茶解腻,大家顺势就聊起了假期间的趣事和琐事,安辰回老家窝着、过了个平平淡淡的节,Amy出去旅游了,特地跨了几个省去参加了个什么户外水上音乐节,而Erik则是兢兢业业地陪着掌握他毕业论文生死的导师,在下湾特别区参加了几场国际心理学研讨会,等等。
反观安辰,他就只是时不时地抿上一两口茶水,用叉子挑拨一下盘中掉落的碎屑,装装样子。Erik还特地给他切了一块最小的,过了好一阵,安辰还是微皱眉头,迟迟不肯动手;瞧见Amy那小嘴一开动起来就没完没了,趁势想就把自己的那份给了Amy。欧仲霖算是看出来安辰的为难了,但他今天玩心大起,偏偏就想逗一逗这别扭的人;欧仲霖立马拦下安辰的手,委屈万分且痛心疾首地说道【诶,安老师,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嘛?你们还真别小看这几块平平无奇的樟湖月饼,这可是我们市局食堂大师傅他家乡的特色招牌。那老大哥他自己做的,每年我们食堂只有中秋节前限量供应给自己人。粤港市别的地方,别说很难买到,就算是有,都没这些来的正宗。我给你们带的这三份,还是组里几个小丫头最近闹轻食,才挪了她们的份额拿来给你们尝尝。嗨,安老师,我知道,这东西不贵重你也看不上眼,但多少也算是我的真心实意么,你可不许嫌弃啊,就赏脸试试呗?】
Amy和Erik听欧仲霖这么一忽悠,看着安辰盘中那块完整的窄扇形,心想怎能如此“暴殄天物”,顿时都“怒视”安辰,满眼的“你这厮真是不知好歹”,并纷纷积极地表示,愿意为君鞍前马后、排忧解难。安辰现在对欧仲霖那套口头上占他便宜的伎俩,已经完全免疫了,只见他用叉子浅浅地挖了一小口尝了后,将剩下的全都放入Amy的餐盘里;在欧仲霖得逞的眼神中,安辰饮尽杯中的红茶来缓冲味蕾受到的暴击,不咸不淡地回击道【哼,那还真是巧了;我婶子家呢,刚好也是土生土长的樟湖人,所以这所谓樟湖月饼呀,我从小到大吃得多了;你们食堂大师傅做的到底正不正宗,我不敢轻易评价,但按我的口味来说嘛,这酥皮有点厚了,烤过头了又稍硬不够酥软,肉偏咸且猪膘用的过肥了,腻味十足;还有,冬瓜糖少了甜味不够;所以,欧队长,说实话,和价钱无关,我倒是真嫌弃你这月饼,配不上我这正宗的金毛猴工夫红茶呢。】
往来之间,这一回合不用多说,又是安辰单方面碾压欧仲霖、完胜。果然欧仲霖在嘴上是讨不到安辰任何便宜的,他略带尴尬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