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许多信件和照片。
有些信件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尹岑伸手将这些物件一一拿出翻看。
从她小学写给Cynthia的第一封信,到与之对应的一封封回信,全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密封袋里。
仔细数来,寄信加上回信竟有一百多封。
每一封信,都承载着她成长的点滴记忆,在信件的末尾,有一个单独的文件袋。
尹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它拿起,里面装着的是他的遗书。
她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时间,是刚结婚时立下的遗嘱。
仅仅只是目光扫过,她便迅速将遗书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内心深处本能地抗拒着这种会带来不安的东西。
接着,她又看到了一个相册。
相册里保存着许多她的照片,从高中初到北城开始,每一次与薄家的大合影,和薄家其他小辈的欢乐留念,学校运动会、社团活动里的青春笑颜,还有高中、大学的毕业照,都被精心收录其中。
这个相册就像一本成长纪念册,记录着她人生的重要时刻。
甚至连她职业生涯的所有出镜照片也都在里面,从第一次出镜的青涩宣传照,到后来每次出席活动时自信大方的单人照,无一遗漏。
除此之外,相册里还有一些偷拍的照片,有她安然熟睡的模样,有她专注凝视风景的瞬间,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她生活中不经意的美好。
看着这些照片,尹岑的内心却如被千刀万剐般疼痛。
怎么会这样呢?这些照片里的回忆都是他一点点记录下来的,原来在很久以前,他就开始爱上她了。
*
最后一封回信的日期是大年初五,也就是两个月之前,尹岑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信纸,上面的钢笔小楷映入眼帘——
岑岑,见信好:
许久未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心情尚佳,我很是开心。
以你的聪慧,想必早就知道收信人并非我的母亲辛月,一直都是我。
我从未想过隐瞒你,只是出于好奇,非常渴望了解你的内心想法和生活之外的动态,所以未经你和母亲同意,私自看了你的信,多年来深感愧疚。
在此,我先向你诚恳致歉,再衷心说一声谢谢。
年少时,我活得极度绝望。
母亲的离世,薄家的漠视,让我一度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后来收到你的来信,看到你笔下世界的美好,还有你对世界的憧憬,我才惊觉,原来世间还有那么多值得期待的事物。
幸好有你,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给我带来了一丝期盼——期盼你的来信,也期盼着你对世界的期盼。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喜欢上了你。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诞,怎么会有人仅凭几封信就喜欢上另一个人呢?但事实就是如此。
后来在医院我第一次见到你,他们说你叫尹岑。
那一刻,我满心诧异,几乎是颤抖着手去确认,你是否就是那个写信给我母亲的女孩。
当确定你就是时,我的激动难以言表,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每一根发丝都深深吸引着我,更何况你是尹岑。
亲爱的尹岑,我等你等了太久太久。
当看到你晕倒在医院地下车库时,我满心自责,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活着,若能在此基础上,让你多些快乐,那便再好不过。
看着你开心,我也会由衷地感到幸福。
关于你在感情方面的困惑,旁人很难给出准确的判断。
我只希望你能遵从内心,做出让自己快乐的决定。
你已经长大了,懂得区分亲情的依恋与爱情的吸引,我很欣慰你有这样的认知,不必再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
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开启全新的生活吧。
你是我生活里的一束光,是我的救赎,我舍不得你离开,我想一辈子陪伴在你身旁。
所以请你慎重考虑,不要抛弃我这个满心伤痕的人,哪怕是可怜可怜我,也不要放开我的手。
最后,你永远在我心上,并且优先于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
落款是薄聿川。
尹岑看完这封信,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知晓,原来他一直都在炽热且坚定地喜欢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这份爱早已生根发芽了。
尹岑这才想起一件事,她打开微博,翻到以前发表过的微博,评论比较少时,找到那个叫“C”的网友,打开他的主页,上面只有唯一一条微博,是过年之前写的一个文案,配图是尹岑设计的雪影——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中滑落下来,尹岑怔怔地看着他的微博,反应了半晌后,点了回关。
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以前从心里反感这桩婚姻,刻意不想去在乎。
那时坐在一起吃饭,她发了微博,他的手机就有提示特别关注的信息,然后立马去评论了她。
她一回复后,他的手机立马又响了,这么明显的事情,被她忽略了这么久,尹岑咬咬腮肉,内心酸涩到发烫。
忽然,一沓A4纸从信件中掉落。
她满心好奇地俯身捡起,待看清纸上的内容,顿时大惊失色。
这竟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鉴定人是尹岑和顾韵。
最后一页的鉴定结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鉴定人与被鉴定人的亲权关系为99.5%以上,确定存在生物学关系。
尹岑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半晌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
在立夏的那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大地上,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一片暖烘烘的氛围里。
尹岑搭乘的航班缓缓降落在南城,她一下飞机,便拨通了岑秋月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岑秋月明显愣了几秒,随后才应道:“好的。”
尹岑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叫了辆出租车,朝着她们约定的地点疾驰而去。
自从上次在医院匆匆一别后,她们就再没见过面。
尹岑对岑秋月的感情,就像一团乱麻,恨与同情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可有些事,就像梗在她心头的刺不拔出来,她难以安宁。
当尹岑赶到时,看到的岑秋月,和上次见面相比,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沧桑。
她们订了一个包间。
尹岑推开门,发现岑秋月已经提前到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
等服务生离开后,尹岑没有丝毫铺垫,直截了当地问道:“网上那些言论,是你在背后捣鬼吧?”
岑秋月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此刻竟如此锋芒毕露,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反唇相讥道:“真没想到啊,你手段还挺厉害,看来的确是攀上高枝儿了。”
“我不过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故人留些颜面。”尹岑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她一眼。
“你可真够狠心的。”岑秋月咬着牙说。
尹岑手中轻轻搅动着咖啡,垂下眼眸,淡淡地回应道:“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让。”
岑秋月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尹岑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望向窗外,幽幽地问道:“当年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岑秋月心里清楚,尹岑突然来找她,肯定是知道了一些事情,她也没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
“你确实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南星才是。”岑秋月缓缓说道,“我的哥哥岑怀瑾,是一名驻外的战地记者,年仅28岁就牺牲了,在那之前,他和顾家的小女儿顾韵私奔了,还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岑尹。”
“后来我怎么会在福利院?”尹岑追问道。
“顾家原本就瞧不上我哥,他牺牲后,顾家立刻把顾韵接了回去,还把你扔到了福利院。”岑秋月顿了顿,接着说,“顾韵和薄霖结婚时,唯一的要求就是把你接到薄家生活,可顾家不同意。”
“后来是顾韵去求薄老爷子,把你过继给我,还指婚给了薄聿川。”
尹岑满脸疑惑:“为什么顾家不同意我回去?”
“顾家几代儒商,自视甚高,怎么可能容忍私生女这种丑闻?不然当初不会把你丢进福利院。”
尹岑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不知是气极还是无奈:“那你为什么同意收养我?”
岑秋月直言不讳:“尹家的生意需要薄家扶持,南星的病更离不开薄家的资源。”
“原来如此。”
“他们早就盼着我哥死。”岑秋月惨然一笑,“现在倒好,你们连我亲生女儿都害死了。”
“没人害她,是她自己不珍惜生命,能怪谁?”尹岑皱眉道。
岑秋月气得眼眶泛红:“我真是白养你了!”
“若不是为了利益,你会给我一口饭吃?”尹岑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岑秋月怒声呵斥:“我警告你,再敢顶嘴,我就把你们一家子都拖进地狱!”
尹岑一听,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我也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网上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一家都送进监狱!别挑战我的底线,我念着一点亲情,才放你一马。”
岑秋月颤抖着手指向尹岑,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好自为之!”尹岑厉声道。
“你们就这么对我?我可是失去了一个女儿啊!”岑秋月哭诉道。
听到这话,尹岑的情绪瞬间失控,她猛地拨开岑秋月指着自己的手,大声说道:“你女儿有想过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是谁的吗?她考虑过别人失去爱人的痛苦吗?宋典白死了吗?“
”我们没有一个人伤害过她,要是你非要问她为什么自杀,你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教育方式!”
“惯子如杀子,你一味地骄纵溺爱尹南星,才把她推向了悬崖边缘,你还有什么脸质问别人?”
岑秋月愣住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随后突然掩面而泣,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尹岑的话。
尹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毕竟岑秋月刚刚失去女儿。
她缓了缓语气,说:“我会继续推动薄家与尹家的商业合作,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
说完,尹岑的眼眶也红了。
她拿起包,站起身,刚要离开,岑秋月突然喊道:“岑岑!你不想知道你爸爸的事吗?”
尹岑浑身一僵,停在了原地。
岑秋月从包里拿出一个略显老旧的单反相机,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你带走吧。”
尹岑侧过头,垂眸看着那个相机,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缓缓拿起相机,泪珠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上面。
“谢谢……姑姑。”尹岑哽咽着说。
岑秋月悲恸大哭,尹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房间。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的情绪会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