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兰湘活了十五年,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幸福。
从前在柳家那种压抑、委屈、如履薄冰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她跟着自己生命中新闯入的亲人,一同奔赴新的人生。
在回幽州的这一路上,每一天都过的快乐而精彩,她和柳芸、柳笙相处的越来越融洽,很快就发自内心的将他们视作了一家人,还有那些跟随着柳芸的仆人随从们,各个都令人相处起来非常的愉悦。
包括柳芸和柳笙在内的这些人常年走南闯北的做生意,见多识广、知识丰富、幽默风趣,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和奇闻逸事来简直是滔滔不绝,每一件都能让柳兰湘瞠目结舌。
从前柳兰湘自认看过很多的话本子,虽然没出过远门,但在书里看过不少,也算是见识不凡。
可是在听完那些跟着柳芸一起做生意的老伙计们的讲述后,她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才明白从书中看到的和亲身经历过的,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老伙计们常年在外帮着跑生意,天南海北的哪里没去过?什么没见过?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不重复,并且每一件都那么的匪夷所思、引人入胜。
柳兰湘喜欢听大家伙说一些路上的见闻感受和奇妙逸闻,随着众人口中故事的展开,她眼前也出现了一幅幅真实而瑰丽的场景,仿佛那些故事就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上演着。
柳芸是个好老板,身上没有有钱人那种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架势,反而特别的平易近人,能和随从们打成一片。此次跟着她前来扬州的随从伙计们都是至少跟了她十年以上的,大家彼此了解亲近,和真正的亲人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因为天降大雨,队伍在路上被雨困住了耽误了行程,天黑的时候也没能赶到下一个城镇去投宿。
眼看着众人就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了,柳兰湘本来还困扰不已,想着只能在马车上对付一晚了。没想到随从们平静的从一辆装载着行李的马车上拿出几个帐篷,手脚麻利的开始搭建。
柳兰湘看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柳笙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凡是经常出门在外的人都会留这一手的准备,就是为了防止在天黑的时候找不到投宿的客栈只能露宿荒野。这些人常年在外跑生意,应付这种情况简直是驾轻就熟。”
“我还没在野外露宿过,从前在话本子上看到的时候,我就很心存向往,真没想到自己也能有亲身尝试的那一天。”柳兰湘兴奋的直搓手,不远处的火堆将她俏丽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竟有一种艳丽和甜美交织在一起的反差之美。
柳笙看的呆了好半天,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然后在失控前及时瞥开视线,故作轻松的说道:“在野外露宿很有意思,特别是一群人一起,我们会围着火堆吃饭喝酒,说一些各地的趣闻,谁累了困了就回去休息,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柳兰湘大笑着说道:“不用待会儿,我现在就很喜欢了。我也去帮忙。”
说完,柳兰湘就像一阵清风一般钻入了人群中,帮着众人一起忙乎,柳笙笑着紧随其后,也加入了进去。
那些随从们见怪不怪了,丝毫不觉得少东家和少夫人帮着一起干活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有两个老伙计甚至还指挥起柳笙来,更有几个老婆子见柳兰湘感兴趣,索性就现场教柳兰湘在野外如何搭伙做饭。
一群人其乐融融的忙的热火朝天,柳芸在旁边看到柳兰湘迅速的融入他们之中,并且那样的开心,不禁暗叹当初柳笙的决定真的很明智——这样好的姑娘不该被埋没在扬州、不该被埋没在柳家,更不该被埋没在世俗的婚姻之中。
在众人的努力下,帐篷很快搭建完成,篝火和晚饭也准备妥当,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晚饭一边说说笑笑,别提多热闹了,就连最简单的食物都瞬间美味了起来。
其他人不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了,虽然开心却也有个度,只有柳兰湘开心的不得了,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玩,就连平日里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食物都美味可口了起来。
她坐在柳笙身边,双手托着下巴,认真聆听着每一位说的趣事,直觉得比话本子有趣多了。有时听的入了迷,就会兴奋的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连手中的食物都忘了吃。
旁边的柳笙一直在贴心的照顾着妻子,时不时的递水递食物,有些柳兰湘听不懂的还会附在她耳边小声解释一番。
柳兰湘被众人说的趣事吸引住了,连东西都顾不得吃,哪里还有空分心去感谢柳笙。柳笙看着她那副激动兴奋又好奇的样子,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眼神和笑容却愈发的宠溺。
最后众人闹到很晚才结束去休息,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柳兰湘依旧意犹未尽,开心的对着柳笙说道:“真好玩啊,我还没玩够呢,如果咱们这一路上能多来几次就好了。”
“你呀,别的千金小姐要是听到在野外露宿都怕的跟什么似的,偏你开心成这样?”柳笙在柳兰湘的脑门上轻轻的敲了一下,极尽宠溺暧昧。
柳兰湘笑嘻嘻的说道:“多好玩啊,为什么不开心?我敢保证那些小姐们也喜欢,只不过被礼教和规矩束缚着不敢表达自己的喜欢,只能违背着良心装出害怕和讨厌。”
柳笙一边听柳兰湘兴奋的复述刚听来的趣闻一边铺床,这些天两人都是以夫妻的名义同住一间房。只不过一开始柳笙是打地铺,渐渐的二人感情升温不再那么不好意思,再加上柳兰湘实在不忍心让柳笙一直睡地上,便提议他们可以共睡一张床。
但也仅仅是睡在一张床上罢了,他们始终没有行夫妻之礼。倒不是柳兰湘抗拒,实际上是柳笙一直不肯圆房,他希望等到两人真的两情相悦后,再迈出最后一步。
柳兰湘兴奋的说个不停,不见半点困意,看她这个架势哪怕现在再召集众人陪她玩上一宿才好呢。
柳笙掀开帐篷内的一扇帘子,看了眼外面漆黑的环境,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兰湘,你现在困不困?”
“不困啊?怎么了?”柳兰湘好奇的看着柳笙问道。
柳笙拉过柳兰湘的手,温柔的说道:“如果不困我带你出去再玩一会儿?这个时节在郊外的草丛里说不定会看见萤火虫,你想不想去看?”
萤火虫?柳兰湘愣了一下后,马上反应了过来柳笙在说什么,她兴奋的发出一声尖叫,竟然扑上前去双手搂住了柳笙的脖子,就这么勾着他的脖子又蹦又跳。
柳笙被柳兰湘的热情吓到了,在短暂的惊愕后,马上回以温柔宠溺的笑容,由着柳兰湘胡闹,只是眼神不自觉的暗了暗。
柳兰湘开心劲儿过了才惊觉自己的这一举动有多么的暧昧,她和柳笙靠的那样近,身体紧贴在一起,如果不是他个子太高,只怕连嘴巴也会贴住。
她红着脸松开了手,往后推了一步,和柳笙拉开一点距离,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羞涩的连头都不敢抬。
胸前那具柔软的身躯骤然远离,连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和体温都消失了,柳笙多少有些不满,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倒是笑着对柳兰湘说道:“我可不是白带你去看萤火虫的,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带你去。”
“你说?”柳兰湘的害羞被好奇所取代,她赶忙问道,想知道柳笙要自己做什么。
柳笙上前半步,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她又几乎在他的怀里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脸不红气不喘的要求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带你去。”
做夫君的对妻子提出这样的要求再正常不过了,柳兰湘虽然害羞,却还是心一横眼一闭,踮起脚尖飞快的在柳笙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是两人第一个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蹭了一下脸颊,但却还是有些异样的情绪。柳兰湘是羞涩,柳笙则是满足。
其实柳笙想要的更多,但他害怕进展太快会吓坏了柳兰湘,便决定循序渐进着来,反正他们现在是夫妻,日后有的是相处的机会。
“算你过关了,走吧,带你去看萤火虫。”柳笙拉着柳兰湘的手,柔声道。
柳兰湘的羞涩瞬间消散,她兴奋的看着柳笙,拉着人就往外走。
*
山间的一处陡坡下,那里有一块巨石,周遭还生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可以很好的遮掩住黑暗中的一切活物。
包括两个活人。
准确的来说和一个气喘吁吁的活人,和一个伤痕累累快要死了的活人。
两人都是一身黑色夜行服,其中伤势较轻的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他怀里躺着一位中年大汉。中年大汉伤的非常重,一道深深的刀口横穿整个腹部,血不停的往外冒着,就连肠子都流了出来。
“师父,您不能有事,别丢下我。”年轻男子满脸的泪痕,紧紧的抱着中年大汉,一只手拼了命的去捂住大汉的伤口,试图将血止住,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中年大汉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闭眼,他握住少年的手,重重的喘息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再多撑一会儿。
“主子,您要好好的活着,就算前方的路只有您一个人走下去,也要活着。人活着就有希望,您一定要去到幽州,去找您的外祖父,让他保护您,让他为您的母亲报仇。”
中年大汉挣扎着说道,他每说一句话嘴里就不断的有大股的鲜血向外涌出,很快就将少年身上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少年知道中年大汉是救不活了,这一刻,一路上的恐惧和悲痛统统爆发,他将脸紧紧的贴在大汉的脸颊上,放声大哭。
大汉突然间眼睛一亮,回光返照一般来了些精神,就连声音都宏亮了许多。“主子,不能哭,您是个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属下相信您一定可以活着抵达幽州的,相信您一定能在幽州养精蓄锐,在真正长大后重回京都为您的母亲报仇,夺回属于您的一切。您身上留着萧家和殷家血,您天生尊贵,天生勇敢坚韧。您一定能熬过这一关,属下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看您自己的了……”
最后一句户没有说完,中年大汉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他闭上了眼睛,和少年紧握在一起的手失去了力气。
“师父……”少年紧抱着中年大汉,哭的全身发抖,他将脑袋埋在大汉的尸体上,就连哭声都显得无比沉闷。
不知哭了多久,少年才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站起身来,他用大汉的刀就地挖了一个坑,将大汉埋了进去,坟头上并没有立碑,只将大汉随身的佩刀插在了上面。
少年对着坟头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脑袋紧挨着泥土,许久未曾抬起来。他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沉闷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晚弥漫开来。
月色如水,安静的照在少年单薄颤抖的身体上,坟头上的月光无限清冷,处处透露着凄凉。
等到少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泪水已经不见了,他瘦弱的身体挺得笔直,不再颤抖不再彷徨,而是彰显出无比的坚毅和果敢。
隐隐还有一股压迫感和威严从他的身上散发开来,这些与他稚嫩的年纪和羸弱的身躯相悖的气质出现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顶天立地的王者,哪怕他的年纪还很小,哪怕他的身躯有些瘦弱。
“师父,接下来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去幽州找到外祖父,您安息吧。到了那边告诉我母亲,儿子一定会替她报仇,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也别想活,我会拿回属于我们母子的一切。”
少年一字一字铿锵有力的说完,再次深深的看了孤坟一眼后,他毅然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