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兰鸿气的几乎要当场吐血。
柳芸猜的没错,早在他听说姑母要回家探亲之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姑母没有后嗣,而他是姑母唯一的侄子,是柳家的继承人,那么姑母百年后全部的家产自然也该归他所有。
正是因为一开始就惦记着柳芸的钱,柳兰鸿才不像柳莳一般对姑母回家探亲一事厌恶至极,他甚至非常的期盼,还暗中劝过父亲多次,叫父亲不要在姑母回家的这段时间和姑母过不去,大家和和气气的相处才是。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姑母回家这些天好好的表现,给姑母留下好印象,姑母越喜欢他他便越能顺利的拿到家产。
然而,令柳兰鸿万万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姑母居然一早就有了养子,还是抚养多年过继手续齐全的那种。
其实早在看见柳笙的时候,他就猜测过此人的身份。他想过诸多可能,甚至都想到了这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可能是姑母养的面首……
但是养子这个特殊的身份,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的。
看姑母对柳笙的维护,柳兰鸿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戏。人家母子相依为命十余载,柳笙的父母更是姑母的救命恩人,姑母凭什么将家产都给他这个几乎没见过几次的侄子?
血脉相连的亲人再亲,也是抵不过朝夕相处的养育之恩的。何况以姑母对柳家的厌恶,他这个侄子能得她喜欢才怪呢。
到手的鸭子飞了,柳兰鸿干脆也不装了,垮着一张脸坐在哪儿,脸上再不见半分之前的殷勤和温顺,看向柳芸的眼神满是嘲讽。而当他的眼神瞥向柳笙时,更是迸发出怒火和憎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杀父仇人。
柳芸看到柳兰鸿这个德行,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还以为这个侄子能比他父亲强上一些呢,原来仍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爱钱爱算计没什么,商贾出身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没有铜臭味?她能接受柳兰鸿惦记着她的钱,能接受他是为了钱才对自己殷勤备至的。
毕竟他们二十年未见,这时候跳出来说什么亲情,那才是真的可笑呢。
可是做人做到他这般沉不住气又毫无胸襟城府的,也算是罕见。有本事他就别让她看出来他的图谋,就算知道了她的家产将来都是柳笙的,也能做到不动声色,仍旧像之前那样对待她,那才算是他的本事呢。
把自己的打算、心思和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有所图,失败后又马上像变了一个人、恼羞成怒的开始甩脸子,这实在是生意人的大忌。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这桩生意黄了,但只要关系在,往后还愁没有合作的机会?可你若是做不成买卖就翻脸,把人都得罪了,那还能有下一次吗?
至少此时柳芸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她本来想帮柳家一把,随便与柳家做些稳赚不陪的买卖,帮着柳家渡过难关,也算是回报了柳家养育之恩。
将来她人没了,自会有柳兰鸿的一份。只可惜,这个柳兰鸿太不识抬举,眼见占不到便宜,更是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立马原形毕露,将自己真是的态度和内心展现出来。
既然如此,之前的设想就只好统统不作数了。柳芸悻悻的想到,她又不是贱得慌,别人都这么对待她了,她还跑去出钱出力?
如果柳兰鸿此刻能知晓柳芸的内心想法,一定后悔不该这么快翻脸。然而毫无察觉的人干脆老神在在的坐着喝茶,甚至让人将小妾赵氏叫进来给他揉肩膀。
这一举动更是让柳芸怒不可竭,她好歹算是柳家的贵客,柳兰鸿这个晚辈居然将一个妾叫进来会见贵客,是哪门子的规矩?
要不是今日前来有要事办,她肯定早就走人了。
柳芸强忍着恶心,准备迅速将两个孩子的亲事谈妥,她便能早早离开回客栈去。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听说我还有个小侄女,怎么不见她人呢?叫出来我看看。”
柳莳和柳兰鸿都假装没听见,他们之前就不肯让柳芸见到柳兰湘,这会儿更加没门了。最后还是陈氏看不下去,硬着头皮回答道:“小姑有所不知,兰湘最近害了风寒,卧病在床,怕是不方便出来见客,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柳芸人精一样的人,马上就明白过来,多半是因为昨天柳兰湘闯了祸又不肯嫁人,被柳家的人给关起来了。
这个家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土匪都比他们讲道理。
柳笙显然也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担忧的看向柳芸,实在拿不定主意——如果柳家坚称柳兰湘病了不能见客,他们是真的见不到人的。他们总不能硬闯吧。
柳芸对着儿子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不要着急,她出面来解决。
柳芸将手中的茶碗用力的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倒是吓了柳莳父子一跳,直接将人走了的神给拉了回来。
“病了?我昨日在街上还看到小侄女生龙活虎的与刘家那个疯丫头打架呢?怎的今日就病了?莫非是受了伤?既然如此,咱们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报官就报官,总不能自家孩子让人欺负了,还闷声不吭的。”柳芸露出一抹冷笑,扭头对柳笙说道:“笙儿,你的小表妹被人打伤了,去报官,你有举人的功名在身,衙门不敢不受理。”
“是。”柳笙说着就站了起来,要往外走去。
眼看着这对母子来真的,柳莳急忙呵斥道:“站住,我们柳家的事不用你一个外人插手。”
柳笙真的就站住不动了,柳芸冷笑着反驳道:“大哥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离了家,也算是兰湘的姑姑,她被人欺负了,我不能袖手旁观。大哥可是担心那个姓刘的疯丫头家里会阻挠,别怕,我可是有诰命在身的,我发了话看谁敢罔顾王法。”
“你……”柳莳终于明白过来,柳芸这是故意的,又气又急之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兰湘根本就没有生病,是你们把人给关起来了,不许她见我?”柳芸厉声喊道,直接戳穿了柳家干的坏事。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紧张,几人有吵起来的趋势,陈氏赶忙又跳出来打圆场,解释道:“兰湘是女子,不方便见客,所以没让她出来,还请小姑体谅。”
柳芸斜眼瞪着陈氏,直看得陈氏脸色煞白,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吱声。
柳芸对陈氏这个嫂子的感情也很复杂,首先她知道陈氏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子,一辈子都没做过坏事;可也正是她太过温柔了,乃至已经到了软弱好欺的程度,才会在柳家活的没个人样儿。
陈氏畏惧顺从柳莳已经到了令人不忍直视的地步,因此她在家中没什么地位,柳莳一个不满意就对她非打即骂,导致她见了柳莳就像老鼠见了猫,已经是一种出自于本能的恐惧了。
柳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会儿见陈氏竟然做了帮凶,帮着家里的男人囚禁自己的女儿,顿时就火大——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会去帮着男人为难另一女人;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要做帮凶?
恼怒之下的柳芸愈发觉得柳兰湘可怜,想象着如果不是有自己和笙儿这个奇遇,那个刚毅不屈的姑娘会有怎样不堪的下场?要么被亲人用强硬的手段磨掉一身的刺,嫁给糟老头子做续弦,从此成为她母亲那样的女人;要么就是宁死不屈,以死明志。
她说什么也要就那丫头。
柳芸用犀利的眼神扫视着在场众人,嘲讽道:“女子为什么不能出来见客?我又不是外客,我是她的姑母,怎么就不能见上一面?你们柳家连一个小妾都能出来见客,怎么堂堂的小姐反倒不能了?这就是我离开后柳家的家教?”
被点名的赵氏脸突然涨红,委屈巴巴的看着柳兰鸿,希望自己的男人能给自己做主,但柳兰鸿此刻烦躁至极,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她,只能假装看不见。
在柳芸的一再逼迫下,柳莳终于是退让了,对陈氏说道:“你去带兰湘过来。”
陈氏就像得了赦令一般,慌忙起身离开了。
待人走后,柳莳大约觉得在自己的家中被人如此的拿捏十分的没面子,吹胡子瞪眼的问道:“柳芸,你一回来就惹事,还是那副德行。你这次回扬州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柳芸似乎早就等人问这个问题了,居然一扫方才怒气冲冲的模样,开心的笑了起来,并且气死人不偿命的炫耀道:“我做生意赚了大钱,又利用自己的钱和人脉救济灾民,连太后娘娘都夸赞我 ‘巾帼不让须眉’,还要皇上封了我一个诰命。我如今要钱有钱,还有诰命在身,自然是衣锦还乡,回来炫耀的。”
柳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的脸红脖子粗的,再看向柳芸的目光,已经由愤怒变成了不可思议。他似是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
柳兰湘自从昨晚被兄长囚禁在自己房里后,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倒不是柳家虐待她,她除了不能出门,一应饮食还与从前无二,吃的饭菜也是厨房做好后专门送来的。
她只是没有胃口食难下咽。
一想到自己被困在院子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要一直被关到成亲那日,她就觉得绝望。
之前她一直幻想着或许姑母能来救她,让她摆脱掉刘县令。可是直到被锁起来之后,似乎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因为姑母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此时面临着怎样的绝境,她们连面都见不到,她如何发出求救?
如果她所料不错,家里是不会让她见到姑母的,给出的理由无非也就是那么一两个,比如生病了不能见客,或者去了外祖小住等等。
而姑母也多半不会坚持要见她,她知道姑母不喜欢柳家的人,自然也包括她这个柳家的女儿。
见不到姑母,唯一能救她的人就没了,莫非真的要被逼嫁?柳兰湘一阵绝望,几次起了轻生的念头,都被莺儿和小鱼给拦了下来。
都道“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她却看不到自己的生路在哪儿。
就在柳兰湘哭的稀里哗啦的时候,院子里居然起了一阵嘈杂声,不等她细想,房门就被推开了,是母亲。
“母亲。”柳兰湘强打起精神来,给母亲请安,面上却不见半点欢愉。
她心里清楚母亲这会儿过来一定是来做说客,要她乖乖的听话嫁给刘县令的,所以根本高兴不起来。
谁知陈氏的一番话,却让柳兰湘惊讶的直接愣在了当场。
“兰湘啊,换身衣服,跟娘出去见客。你姑母回来了,指名要见你。”陈氏拉着女儿的说哽咽道。她看到女儿这般憔悴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助。
她想要帮女儿却不敢违抗夫君的命令,想要帮夫君却不忍心害了女儿。所以这个可怜的女人只能左右煎熬,自己活在痛苦中。
“姑母,姑母来了?她要见我?”柳兰湘迅速的反应了过来,一边飞快的收拾仪容一边问道。
“是,你姑母她……”陈氏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再次开口时又变成了劝告,“你待会儿见到你姑母不要乱说话,最好别开口,有什么话你父亲和大哥会帮你回答。”
很明显,陈氏的意思是要柳兰湘不要说她不想嫁给刘县令这类的话,可奈何柳兰湘根本没有听见她的絮叨。
就算听见了,柳兰湘也不会放在心上。此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呼喊道——姑母来了,她的救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