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对老卡尔苍白无力的辩解,座位上的众人神色各异,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审视。
山海则若有所思地看向发狂的劳拉。
这名女性流出的血液中,的确有些许魔力,不过那些光点过于稀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劳拉可能真的是巫师,不过她此刻必然没有遭遇什么超自然力量的惩戒,她只是在表演而已。
布朗先生摸着自己圆润的双下巴,目光在劳拉和老卡尔之间徘徊。眼看女人的叫喊愈发凄厉,和行动间几欲要置自己于死地,他终于唤出了警卫,示意他们控制住老卡尔。
见法官已经做出了决断,老卡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呼吸急促,目光闪烁,绝望的念头让他慌不择路地试图逃跑,但跛着一条腿的老人怎么可能逃脱呢?
还未向旁听席的出口踏出几步,老卡尔很快就被警卫们牢牢抓住。而后,按照劳拉的要求,他与“魔鬼”共享视野的眼睛被蒙上,发出指令单嘴也被堵住了。
而就在老卡尔被捆住的下一刻,劳拉疯狂的动作和尖利的哀嚎停了下来。
密布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老卡尔,劳拉从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嘲笑。此刻的她遍身伤痕,精神看起来却格外抖擞。
是谁带走了小波顿的灵魂?
所有人心中的答案并不相同,这显然不是能立刻达成共识的。而当这一波三折的审理过后,想必连波顿先生也会有所怀疑——他的儿子是否真被牵连进了巫师间的斗争中?
布朗先生喝下一口热蜜水,他的手也有些颤抖,但很快便恢复了工作状态:“看来小波顿先生的死亡另有隐情,我们需要再进行一些调查,才能继续这个案子了。”
他和场下的波顿先生对视了一眼,对方微微颔首,冷漠地瞥了两个嫌疑人一眼,显然并不反对他的决定。
“那么今日,我们能处理的就是关于劳拉——你使用巫术的事情了。”
他看向劳拉,此时她被女警卫搀扶着,脸上的血也被擦净了,“你可以说出他们的名字,无论是你的同伴‘本南丹蒂’,还是作为对手的邪恶巫师。这会让我对你酌情轻判。”
听到审讯再次延期,劳拉并未露出喜色,反而看上去神情倦怠。
“……我可以说出几个人,”在一阵沉默过后,她喃喃开口说道:“他们是邪恶的巫师,平日里无恶不作。他们在田野奏乐、跳舞、唱歌、宴饮,无聊时就去杀死牲畜、损坏房屋……”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众人的反响也一次比一次热烈。惊讶、愤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火种,点燃了他们内心积压已久的狂热和仇恨。
“他就是个巫师,有次我和他打了一架,第二天家里的猪就死了!”
“怪不得,之前有次我和她走在一起,明明没有任何人经过,她却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突然吐出口血来!”
“真是想不到,邪恶的巫师竟然就在我们身边!”
“太可怕了,有一个人就住在我家附近,快点把他给抓走,不然我睡觉都踏实不了!”
旁听席上,叫喊声此起彼伏,法庭彻底乱成了一团。正在此时,“笃、笃、笃”,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将喧闹撕开一道裂口。众人齐齐转头,将目光投向法庭入口。
走进大厅的,是一队穿戴整齐的年轻人。
为首的男子大约二十岁出头,深棕色长直发,眼眸幽深,高耸的鼻梁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下巴的形状是波旁贵族式的凸起,而在纤薄的嘴唇之上,细长柔顺的两撮胡须末端微微上翘,被打理得格外整齐。
手指放松地搭在腰间,他黑褐色的眼球转了转,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扫视着屋内的众人。
一旁审判所的警卫迅速跑到他身边,恭敬地俯首。
“进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镇长的秘书,我见过他。”
雪莉凑到山海耳边,捂着嘴小声说道:“他叫泽维尔,你没有看到他穿的衣服,真是华丽!和他一比,我看起来都要成乡巴佬啦!听说是个没落贵族的后裔,不知道怎么到我们镇子上来了。”
这说得通,泽维尔的打扮和周围人相比,显得华丽而优雅,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了。
这人头戴饰有羽毛的天鹅绒帽子,短袍衣摆处有精致的黑线绣,外衣各处的收边切口展示着内层的丝罗缎布料,尖头皮鞋上系着闪亮的带扣。
似乎听到了镇民们的窃窃私语,泽维尔戴着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里透着一股傲慢劲:“女士们、先生们,请有序离开这里。这次的审判已经成了一场闹剧,镇长听闻后,紧急派我前来处理。”
话说到一半,他看向法官,勾起了一边嘴角:“另外,还请布朗先生不要忘记,审判所的警卫没有拘捕的权利,如果要剥夺某位镇民的自由,还请上书请示镇长。类似在劳拉女士身上发生的事,我们都希望不要再次发生。”
所有人都能听出对方话中讽刺意味,布朗先生也不例外。脸色沉了几分,他开口说道:“你……”
“抛开法官的身份,”打断了布朗先生的发言,泽维尔又捻了捻胡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作为一名父亲,也应该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布朗小姐,想必你也是相同的看法吧?”
说罢,他看向雪莉的方向,目光停顿片刻后,标准地行了一个脱帽礼。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雪莉身上,她脊背一僵,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
这才注意到自己女儿在现场,布朗先生的眉毛一下皱了起来,他沉声说道:“大家都请离开吧,审判结果将由审判团得出,明日进行公示。”
众人陆续离开,四人也随着人流走出大厅。戴维似乎有要处理的事,他匆匆告别余下三人,独自走远了。
已近黄昏,寒风渐起。有几户升起了炊烟,食物的香气弥漫在鼻尖,那些如蜂房的小孔般挤在一起的房屋此时也多了几分魅力。
雪莉显然没有了带人游览的兴致,一旁的亚摩斯体贴地提出送两位女孩回家。
犹豫半晌,雪莉摆摆手,“我还有些事,不过黛娜一个人不太方便,你可以帮忙送她吗?”
而在这位红发女孩离开后,便只剩下山海和亚摩斯,两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面对着彼此。
没等亚摩斯开口,山海先一步说道:“特里先生,你不必照顾我,天色不早,尽快回家吧。”
特里是亚摩斯的姓。
不赞同地皱起眉,亚摩斯看山海就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这里离你住的房子有很长的距离,各种岔路交织,还有一段山路,你自己走会很困难的。”
摇了摇头,山海解释道:“我和弟弟约好,他会在指定的地方等我。那里离这不远,我自己能走过去——没有必要因为我的眼疾轻视我。”
亚摩斯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犹豫:“但我已经答应了布朗小姐……”
“雪莉如果问起这件事,我会向她解释,这是我自己的行为。”
用手里的盲杖敲击了两下地面,山海直接替亚摩斯做出决定:“那么,我先走了。再见,特里先生。”
所谓的约定自然是假的,山海准备自己走回住所。
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在雪莉带她四处参观的时候,山海默默地记下了她们经过的路线,并将其和对应的建筑组合在一起,创造了存在于她脑海的地图。
用脚丈量出的距离可能会有所误差,但有盲杖在,山海一路也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
穿过中心广场,离开密布的居民区,走上山路后,道路变得空旷,嘈杂的人声渐渐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取代。
当所处环境变得静谧后,一些异常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不自然的枯叶碎裂声、布料摩擦的嗤嗤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有人跟在她身后。
发现这点后,山海并没有改变自己的速度,她依旧稳步行进着,步伐平稳而从容。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山海故作毫无察觉,心脏跳动的频率却快了几分。
这种被人暗中观察、未知的紧张感让她有些兴奋,仿佛自己在进行一场无言的追逐游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黄石小楼出现在视野内,漫长的路途即将到达最后的终点。身后那人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迅速拉近了自己和山海的距离——
“咻~”
道路尽头,轻挑的口哨声传来。跟踪者显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匆匆向反方向离开了。
愣了一秒,山海嘴角勾起一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
隔着二十余米的距离,她看到的是一团不随意飘动的光芒。
奥林身上那些今早附上的光点其实并不显眼,但它们静静停驻在空中,就像一道细小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指引着归途。
“站在这里,是来迎接我的吗?”在对方身前站定,山海有些新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