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明白,霍止瘁跟他说的那些话,在场其他人都以为是安慰之语,其实是另有所指。
“要是你真有那种心思,看我不把你赶出去!你要是真没那意思……”
剜了眼霍止瘁,霍去病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看似是在向他发起挑战,实则却是再次划清界限。
这样的信号,他不是头一回接收到。对此,他自然不可能全信。
而且,相比起表态,他更愿意看到对方的行动。
想明白这一点,霍去病平复自己的心情,继续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演出。
认亲环节,成年人方面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接下来,还有孩子们。
霍止瘁一想到现在卫思的精神状态,以及要孩子们接受自己这个“曾外大母”就觉得头痛。
不过,麻烦事没有她想像中的出现,当庶子领着三小只和霍光过来时,四个男孩居然比大人们叫得更起劲、更认真。
“恭迎曾外大母归家!”
卫不疑和卫登笑嘻嘻的,显然对于这场戏十分配合,觉得很是有趣。
卫伉和霍光看上去要严肃不少,他们已经明白,这么做是为了尽量降低卫思的疑心。
当然,在他们叫了人后,霍止瘁马上表示:亲人之间不必见外,用不着行礼了!
于是,小孩子欢欢喜喜地入座,对于这位“曾外大母”更是表示感激。
霍止瘁擦擦额上的汗,看了眼正朝男孩们点头的卫青,心想:
“看来这位影帝兼总导演的功力非凡啊!这样搞笑的一出戏,他居然还能配合得演得这么好,没出一丝纰漏!”
霍去病瞟了眼弟弟们,又将目光落在某人身上。其中的责难之意,显而易见。
霍止瘁眼望屋顶,愣是不朝那边看上一眼。因此,自然无法与之以眼光交锋。
卫思对这几个小孩子并不像看见大人时那般戒备。她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由得撇撇嘴。
“阿母,他们都比我大,怎么还厚着脸皮当我孙儿的?”
卫少儿上下打量着母亲,忍不住问:“那你今年多大?”
卫思噗嗤一笑,举起三只手指,朝一众家人晃了晃。
“我四岁啦!是不是比他们都小?你们还骗我,休想!”
卫伉与卫不疑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幼弟。
“大母怎么学着你的样子……”
卫登见了却很是高兴,他格格笑道:
“大母,你数数可得好好学一学!四岁是……”
“就是这个数,没错!”
卫青一开口,卫君孺和卫少儿也是随口赞同。
其余人更不必说,除了卫登和霍去病外,众人一致承认,四的表示方式,用三根手指是正确的!
这下子,卫登傻眼了。他挠挠头,求助般地看向霍去病。
“兄长,怎么说得跟先生教的不一样?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霍去病以和他同样的嗓音低低说道:
“舅舅跟你怎么说的,便怎么做。”
“哦~~~”
卫登想起之前庶子和先生们千叮嘱、万吩咐的那句话:“一切都听大母的”,这才没话说。
面对这一大家子,卫思颇觉不耐烦,只道:“你们还要在这儿呆多久?没事快些走开!我还要跟阿母说好多好多话呢!”
“思思想得真周到啊,没错,你们若是有事要忙,先行过去,不用整日在跟前侍候。有事,我自会命人去叫你们过来。”
霍止瘁对他们挤挤眼睛,卫青与霍去病虽知其意,却不好擅自离开,只催促卫君孺与卫少儿各自归家。
卫君孺与卫少儿哪里肯走,二人又留在府中三日,直至看到卫思确实凡事都听霍止瘁的话,乖乖留在这儿,这才暂且放心回家。
临走前,姊妹俩私下里对卫青与霍去病一再嘱咐,万一有事,切记要马上派人过来通传,绝不可耽误。
卫少儿看着儿子,神色凝重地说道:
“好生照顾你大母,千万不可气着她。要是她真出去了,你往哪里找她去?还有,别跟你阿妹斗嘴,两人和气些,你大母才不会瞧出破绽来!”
霍去病只道:“知道了!我只把自己当死人得了!”
“你看你,还说这话?!是嫌家里乱不够?”
卫少儿听不得这话,一下子提高了声调。
霍去病扭转脸,卫青便道:“二姊,你们家去好好歇息。这些天来你们日夜守着,身上疲乏得紧。我这儿自会每日派人通传消息,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我们算什么,阿母她才最要紧!”
卫君孺与妹妹对看一眼,叹气道:“还有,你们也一样,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只管过来让人告诉我们。我们不比你们还得操心军务,空闲多得是,原该是我们守着阿母才对。”
卫青笑起来。“大姊,你也太小瞧我和去病了。他不用说,我如今闲下来反倒容易得病,陪着阿母这里转转那里逛逛的,反倒觉得身上松快!”
一家人说了好一阵子话,卫青与霍去病直送出门来,看着二人的车队渐渐离去,这才重回府中。
因早得了家主吩咐,所以府中从家臣到下人,人人都把霍止瘁当成正儿八经的“太太夫人”来看待。
不仅将她的处所挪到了正院,就连她的贴身侍婢也同样被调来正院,继续服侍。
只因卫思每天都离不开她,不管去到哪儿都要和她在一处。但凡要是一时半会睡醒觉后没见到人,卫思都会四处乱找,非要找到“母亲”为止。
她虽然记忆已无、神智昏乱,可是身体却没受多大影响。
从医工长和御医的诊断、以及老人家平时健步如飞、每回进食时大快朵颐的样子来看,卫思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远胜过这个年代的同龄人。
当然,她毕竟上了年纪,因此每天花费在睡觉上的时间自然要比年轻一辈多不少。
因此,霍止瘁每回都是趁着卫思歇午觉、或是她夜里先入睡后,再与卫青霍去病商议她的病情和治疗情况。
这天,卫思吃过午饭,没多久就睡下了。霍止瘁见婢女示意,便悄悄离开卧室,往偏厅去了。
见了卫青和霍去病,霍止瘁将卫思的情况先汇报一遍。
卫青便道:“这些日子里你都没好好歇一回中觉吧?往后若是无事,你也跟着阿母一同歇息就是了,不用天天捡着空子过来。”
霍止瘁笑了笑。“我不睡中觉也不觉得困,倒是思……外大母她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一觉就到天亮,睡得香甜一点都不闹。因而我晚上睡得可好了。”
卫青仔细打量着她,见少女精神依旧,这才放心。他又道:
“往后若是阿母闹腾起来,你劝她不住,便让底下人来;你不要过于纵她,有时也要拿出长辈的派头,只管说她,只怕她还听。”
“阿母如今不甚清醒,怕是比三岁小孩都差些。因此,一味由着她闹反倒不成。”
卫青说到此处,看着霍止瘁,不禁微笑起来。
“幸好她对你这位阿母很是听话,因此这些天来都不曾闹过一回。”
霍止瘁颇不好意思,喃喃道:
“舅舅,我装出那样子在家里吆喝,多亏你们不见怪。其实外大母脾气向来很好,哪怕是如今得了病,也只是因心里认不得人,方才害怕起来,所以才整日躲着别人。”
卫青摆摆手。“你不必在意,该如何说就如何说。阿母眼下是非颠倒,诸事不知,旁人说的话她也不懂好歹。唯独你说的她才听得进去。要是连你都顾忌她是长辈,劝都不劝,她就越发该大闹,更难收拾了。”
“是,舅舅,我都记下了。”
霍止瘁低头诚恳应着,霍去病一直在瞄着她,见她如此,心道:
“对着舅舅就‘好好好’,对着我就‘哼哼哼’!两面三刀!”
霍止瘁记挂着一事,忙问道:
“舅舅,外大母年幼时的事,不知您知道多少?”
“你问这个,是想助她治病?”
面对卫青的反问,霍止瘁又是点头。
“我瞧外大母对自己母亲念念不忘,想必她老人家一直在心里想着过去的事。要是我能知道多些她与她母亲的往事,没准还能提醒她想起更多事情来,说不定人也可清醒些。”
卫青叹了口气。“阿母向来极少向我们提起往事。我们只听她偶尔提过,说是她幼龄时没了母亲,入平阳侯府为奴,之后遇见阿父,生下我们。阿父过世了,她独自一人拉扯我们长大。之后,三姊入宫,我在建章营,家中过上好日子,她就更不提旧事了。”
“便是她的名字,我以往也只是从阿父口中听过。阿父不在,阿母也就没人叫她这名字了……如今再提阿父,她一点不记得了,唉……”
卫青目光黯然,显然甚是难过。
霍止瘁默默听着,心里却觉得非常意外:
“舅舅所说的‘阿父’,是那个不是他亲生父亲的卫成吗……听他这口气,感觉他们之间感情很深,好像、好像把他当成了自己真正的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