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朱槿就从大雪纷飞的雾凇湖前回到了暖意洋洋的民宿。
龙井板着脸将她放回了炕上,又转身从朱槿的行李箱中掏了两件衣服扔了过去,语气自然是恶劣:“先换上!”
朱槿没敢吭声,身体早就湿透了。
她抓着衣服,活动冻僵的肢体,慢慢换了起来。
龙井起身瞥了两眼镜子中的景象,又移开了视线。
“师父,换好了。”朱槿在他身后说着。
龙井拿着倒好的温水来到她身旁,杯子递给她后,拂起她的裤腿,她小腿到双脚的肌肤都冻成了别的颜色。
“你为何会到那雾凇湖畔的雪松林去?”龙井推着自己的气息,给她舒筋活血。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朱槿真切无辜说:“师父,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拿着画站在那里了。”
“画?”
龙井目光掠过朱槿的行李箱,果真箱子里的那幅画已经不在了。
方才他浅浅睡了过去,未曾察觉朱槿是何时离开,直到他耳畔许久未听见她的呼吸声,转身去看的时候,人早已不在身侧。
龙井的手又覆到她另一条小腿上:“那画呢?”
朱槿尴尬道:“烧没了……”
“冰天雪地,哪来的火?”
“自燃的……”
龙井抬眸,琥珀色的眼中满是压迫感,他一字一句清晰说:“还是要我慢慢问?”
朱槿抿了抿嘴,她接收到的信息也不多,但信息量却不少,她不想撕开龙井过去的伤疤,可又想让他知晓,他的好友们,仍旧记挂着他。
“师父,嗯……我都知道了……”朱槿声音温柔又低和,“那画是白虎神所画,画中场景是玄武神用天机测算得来,那时朱雀神和……和我先祖朱菱都在场,我先祖是朱雀神的徒儿。”
虽然不明显,但朱槿还是察觉到龙井的僵硬。
“师父,这画回到你手中,兴许是三神留下来的机缘……”
“还有……他们祝愿你……一切安好……”
朱槿说得怯生生的,眼睛瞄他好几次,但是从他的面庞上,实在瞧不出名堂。
除了他覆在自己腿上的手掌,轻轻颤了下。
看吧,还是会难受。
“没了?”龙井又问她,声音低沉了不少。
他知晓朱槿说的是实话,除了三神,还有谁有能力轻而易举从他身边将朱槿带走。
朱槿又轻喃:“他们说,你们坐化于世,是为了净化四方。”
想来当时四方受魔气侵扰,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四方神齐力牺牲了自己,保全了这纷繁人世。
“没了?”龙井再次重复。
朱槿这下竖起自己的手指头发誓:“真没了师父,就这些,骗你我是小猪小狗小王八蛋。”
龙井闻言看她,板正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些,淡淡笑了笑。
朱槿见他头顶还落了片松叶,就抬手给他取下,“让你担心了吧。”
他来的时候,就穿了这些,自己的裤腿和鞋,也全湿了。
龙井看她双腿恢复了本来的肤色,扯过被子盖了起来,“我担心什么,没我还有其他人会救你。”
朱槿看着他站起来,拿了衣服进洗手间,她鼓着腮帮子。
其他人会救她?
是说那个有魔气的男人么……
虽说他身上有魔气,但朱槿觉得他似乎对她没有敌意,不然谁没事干大晚上跑来荒郊野岭救她。
不过……大晚上跑到荒郊野岭,这事儿本来就值得探究。
莫非跟踪她了?
朱槿向后挪了挪,靠在炕后面的墙上,除了想这些,她又想到了她的老祖宗朱菱。
每回提到朱菱,他师父的态度都是挚友。
可是她见过回忆中朱菱的眼神……
洗手间门开了,龙井从里头走了出来,朱槿看着他的目光一瞬慌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她总觉得异常心虚。
她顺势沿着墙倒下,说:“师父,我困了,我睡了。”
龙井不懂她的心思,听她这么说,就关了灯。
室内堕入黑暗,龙井走回炕上,这回没背着朱槿睡,而是顺着她的方向倒了下去。
朱槿睁着眼睛,能看到她师父的身形落在了她的前头,她压下自己乱跳的心脏,闭上眼睛,强制自己入眠。
龙井瞧得清她的面容,觑了她会儿,伸手握住了她抱着被子的手。
朱槿一愣,就听见龙井说。
“抓着你睡,省得又睡着人就不见了。”
朱槿轻“嗯”一声,心里暖暖的,伴着龙井掌心的温度,这回安安心心睡了过去。
*
画卷没了,朱槿来雾凇雪岭的目的也就没了,这下子她敞开性子去玩。
她拉着龙井去了附近一个古朴的村落拍照,穿着租来的毛茸茸的衣裳,在雪地里面撒泼打滚,一百半天的跟拍,摄影师举着相机,都跟着笑了。
别人都是冰雪公主,就她野着性子,像个熊。
龙井肯定是不与她一道的,就在旁边静静看着,有些其他游客觉得他长得惊为天人,还冒着胆子来要微信,朱槿虽在拍照,但也瞧见了,全都被龙井的冷脸吓得讪讪退场了,空气都没要到。
晌午,朱槿拍累了,摄影师走了,照片微信上会发她。
“走走走师父,饿了吧,今天去吃清炖羊肉。”朱槿蹦蹦跳跳到他面前,红着鼻头与他说。
龙井不吭声,脚步倒是没停,朱槿判断,是饿了。
到了民宿老板年推荐的羊肉店,朱槿选了窗边的位置。
里头都是木头的家具,不太修边幅,像是自家打的,店里没客人,他们来得早,是第一单生意。
“两位吃什么?”老板是位中年的嬢嬢,长得十分和善。
“清炖羊肉锅,两人份就行,再来点面饼子沾汤。”朱槿笑呵呵说。
“好嘞。”老板娘朝着里头说,“孩他爸,听见了吗?”
“听见嘞,马上啊。”
朱槿喝着驱寒茶,正掏自己的手机,鼻尖又闻到那熟悉的魔气,她向窗外看去,来来回回很多当地人,她找着印象中的身影,没有见到。
“师父,你感觉到了么?”
“嗯。”
龙井神态自若,与朱槿不同,他听着脚步声,而那脚步声正向着他们靠近,龙井侧过脸看向那偏门,朱槿也追随着他的视线而去,门从外头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几捆柴,随后才是一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也落在了朱槿和龙井这边,没有任何避讳,他十分松弛,慢慢解去身上的装备,露出了容貌。
他对着朱槿和龙井礼貌一笑。
“宋安,先把柴放后头去。”嬢嬢走到他身边,拂去他肩头的雪说着。
“好的阿妈。”宋安笑着把帽子扣在嬢嬢头上,提了两捆柴去了后厨,“阿爸,我回来了。”
“师父,是他吧。”朱槿掩着嘴问龙井,声音压得极低,这男人的声音也和昨晚的一样。
“嗯。”
朱槿双手捧着驱寒茶,那男人身上有若隐若现的魔气,长得倒是……十分好看。
和龙井的好看不同,他的好看带些妖艳,笑起来也有些耐人寻味,看人总是含情脉脉的,要是没长心眼的人,估计已然溺死在他的眼波中了。
“给你们上下碗筷。”男人从后厨出来,端上了两副干净的碗筷,他把东西摆到龙井和朱槿面前,笑着介绍,“我叫宋安,又见面了。”
朱槿一直看着他,似要将他看穿一般。
朱槿轻声说:“你这人真奇怪?”
宋安回头看了下嬢嬢,嬢嬢进了后厨,他又摸了下桌上的茶壶,觉得茶冷了,就又换了壶新的过来,说:“哪里奇怪?”
龙井倒不似朱槿那样紧张,但落在桌上的手,随时打算有所动作。
是戒备。
朱槿凝视他说:“你既想我离开,又来救我,既不想我知道你容貌,今日再次遇到我们又大大方方展示出来,都是什么个道理?”
宋安笑说:“人都会矛盾,我也一样。不想与你们接触,但,总有缘分,避不开的话,就只能迎难而上了。”
“为什么不想与我们接触?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安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回答朱槿的这个问题,好似也很为难,这样为难的情绪,让他隐藏下的魔气满满溢出,“我……”
朱槿的手不知不觉中早已握住了包中的除魔棍,“你真跟魔物有关!”
话音落下,帘子后头嬢嬢要走出来了。
趁嬢嬢掀开后厨的帘子前,朱槿开了星盘,时空停滞。
三人三个动作。
朱槿棍指宋安,龙井抬手掐住宋安的脖子,宋安则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反抗。
龙井目光有杀意,冷声说:“你不是和魔有关,你就是魔。”
朱槿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意思?
宋安叹口气,大方承认:“我是。”
朱槿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他是?他是什么?
魔心生魔胎,有些魔胎本就跟婴孩无异。
若是呱呱落地,随着时间成长……难道……
“别杀他,别杀他,别杀我的孩子宋安。”
朱槿的思绪被人打断,帘子后头的嬢嬢扔了手里的围帽,着急忙慌来到朱槿身前。
嬢嬢从身侧抱住宋安,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朱槿和龙井,“宋安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伤害你们。”
朱槿皱眉:“嬢嬢你……”
时空停滞下,除了能动的魔物,便是除魔师。
“你是除魔师?”朱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嬢嬢不断点头:“我是,我是,我是除魔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