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磐。
晦暗的雨幕笼罩着空寂的街道,路两边的屋宅大部分都掩上了门,以免冷风将雨挟进屋内。
老花农在熟人的杂货铺里躲雨,耳边是雨脚砸在门口挡雨板上的密集响声,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心中哀叹不断。
受糟糕天气的影响,生意难免冷清,但这些花儿却是清晨摘的,正是最娇嫩的时候,要是卖不出去,留待明日就要折价了,可惜,真可惜啊!
明明临出门时还毫无端倪,怎么下午就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呢,真是纳闷!
就在他长吁短叹时,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撑着伞从门口快步经过。
那人身形挺括,步履稳健,半身红无地经过多次浆洗,早已褪去鲜艳色泽,显得暗沉,几乎要融进这郁暗的雨雾。
“喂!那边的小哥!”
大半天才见着一个行人,老花农眼睛一亮,连忙冲到门口试图揽客,声音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
青年顿住脚步,转身向后看去,见老花农堆着笑朝自己招手,便走到杂货店门口,平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小哥,这种天气还出门,是要办什么事,还是要见什么人?”
老花农热情地搭讪,他身边放着一个大竹筐,筐里装着应季的鲜花。
“嗯,要去见一位重要的朋友。”
青年坦言道。
老花农听他说要去见朋友,心里一喜,连忙将花筐往前推了推,招呼道:“既然是去见重要的朋友,怎么能空手拜访呢?来买束花吧,这些都是我一大早摘的,你看看,多新鲜呐!”
“镇上谁不知道我家种的花最好?要不是忽然下起大雨,我现在早就卖光收摊啦!”
杂货店老板正靠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帮腔道:“是啊,信吉家的花确实养得好,大家都爱从他那儿买花咧!”
冷峻的青年闻言略有所动,他将雨伞收好立在门口,走进屋里,低头端详着竹筐里的各类鲜花,良久都不发一言,像是难以抉择。
老花农见他发呆,着急做成生意,便积极出声问道:“欸,小哥,你的朋友是个怎样的人?我来帮你挑束合适的,绝对能让他喜欢!”
是个怎样的人?
他被问得一愣,思绪飘回过去。
一道清峭挺拔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过往的回忆也如同被擦去水雾的镜面,逐渐清晰。
初次见面是在藤袭山的选拔试炼里,她被手鬼抓举在半空,正竭力对抗手鬼的撕扯。
灰头土脸,汗湿的碎发紧贴面颊,五官因疼痛和用力挣扎而显得愤怒狰狞。
斩杀手鬼后接住她时,扑面而来的是由血、尘土和汗水组成的气味。
明明是一副狼狈难堪的模样,身上脸上满是血污尘土,腥味扑鼻。
然而那双金褐色的眼瞳分外明亮璀璨,仿佛盛着太阳,迸发出顽强的意志和蓬勃的生命力。
当这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注视过来时,那些脏污狼狈仿佛就消失不见了,令人不禁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向她的双眼。
【……是个顽强的孩子,她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剑士】
【我期待着她的成长】
这就是富冈义勇对阿蝉的第一印象。
尽管因为职责所在,各自都非常忙碌,聚少离多,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交流,对她的了解越深,便也越发在意。
“希望能给无法成为剑士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富冈先生,你真的很厉害,请更自信一些!”
“新年快乐!富冈先生,这是我亲手做的贺卡,还有这个是我抽空捏的一套泥偶,有你和鳞泷先生、真菰,这个是我……还有锖兔师兄!嘿嘿,捏得很像是吧?因为我有梦见过他哦!”
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来,那如春风般朗澈的声音仍萦绕在耳边。
……
“她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
尽管内心有诸多念想,但富冈义勇实在不善言辞,沉吟半晌也只能干巴巴地夸这么一句。
“她?看来是位美丽的小姐啊。”
老花农注意到青年说这句话时冷漠的神色柔和些许,便挤眉弄眼,会意地嘿嘿一笑。
美丽?
富冈义勇不是个会在意同伴外貌的人,将这个词和阿蝉联系起来后,他才将关注点转移到她的皮囊上,认真端详着记忆中阿蝉的一颦一笑,然后才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美丽。”
真奇怪,仅仅只是想起阿蝉抿嘴微笑望自己的模样,也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此刻的心情却有些微妙。
仿佛在他将注意力放在阿蝉的容貌上后,那原本只是对值得欣赏的后辈的端详,就忽然暧昧起来。
莫名其妙感到一丝心虚,有点令人难为情,但又不禁感到平和喜悦,百般滋味过去后,留下的却是不易察觉的涩意。
嘭、嘭——
富冈义勇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不是错觉,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他虽然困惑,但潜意识里不想去探明,随着呼吸调整好状态,将这一切古怪情绪都抛去一边。
经过老花农热心的出谋划策后,踏出店门继续赶路的富冈义勇手上,便多了一捧红白相间的山茶。
身后,精神抖擞的老花农又叫住一个过客,大声招呼道:“次郎,你这是要回家吧?给妻子带束花呗……”
————
“原来是这样。”
真菰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打趣道:“我就说义勇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浪漫,是被推销了呀。”
“别看他现在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其实心肠可软了,要是有人拜托他帮点小忙,他通常都不会拒绝。”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真菰笑呵呵地侧过头,亲昵地凑到你耳边,像是在说悄悄话。
不过她的音量并没有刻意压低,你敢肯定富冈先生能听见。
你瞅了瞅富冈义勇,他抱臂端坐,也正看着你,视线相对,你尴尬地移开目光,片刻后又意识到没理由不敢对视,于是眨了眨眼又盯了回去。
他注意到你目光转过去又转回来,还盯着他看,不解地偏了下头,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眸瞥了眼自己的衣襟,没有哪里不妥。
真菰没注意到你们这番幼稚的眼神交流,她欣赏着那束被你装在素胆瓶里的山茶,夸赞道:“这花确实养得很漂亮,我遇到了也会想买……太急着见阿蝉了,都忘了带礼物。”
提起这个真菰便有些懊恼,双手合十对你睁大青碧的眼眸,楚楚动人道:“原谅我这次的粗心吧,阿蝉喜欢什么呢?书籍?画册?还是西洋棋?下次我带给你。”
她这样的姿态和语气真的很可爱,明显对你十分了解,清楚你吃这一套,故意的。
你忍住想捏她脸颊的欲望,乐呵呵地说只要是她送的,你都会喜欢!
真菰闻言高兴又感动地握住你的手,仅握了一会儿,她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原本上扬的唇角缓缓抿起,失去了笑意。
在相遇时激起的兴奋浪潮退却后,怪异的礁石便裸露出来。
手中的温度冰冷如尸体,不再能给人温暖。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现在给人的感觉却和从前大相径庭。
面颊失去了富有生机的红晕,温暖明亮的金褐色双眸也变成更纯粹,更浅淡的金色,苍白的肌肤近乎与银发相融,唯有眼角和嘴唇仍旧殷红。
如同落在雪地上的血梅般糜艳,带着近似于人偶般的空洞非人感。
真菰这才真正感受到了你现在是怎样的存在,然而却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愣怔片刻,就重新挂上笑容,紧紧抱住了你。
其实你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还没等你细想,她就拥着你,轻轻地问:“有暖和一点吗?”
“下次见面给你带个小炭盆好了,天气越来越凉,你要照顾好自己哦,鬼既然有痛觉,那也会感到寒冷吧?”
真菰的关心让你备受感动,立刻便回抱住她,并答应会照顾好自己。
总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
正思索着,你就听到真菰朝前方开口,略带得意的语调,说:“虽然忘了送礼物,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哎呀,阿蝉抱着可真软!”
你这才想起到底忘了什么,迅速朝前面看去,只见始终沉默的富冈先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们。
他虽然接收到了真菰炫耀的目光,但似乎没能理解其含义,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真菰这才算弥补了之前连义勇都送花了,自己却忘带礼物的懊恼。
你握拳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真菰,将身体坐直。
富冈先生竟然就这么一直默默看着,他沉默太久存在感太低,以至于你不自觉就忽视掉了……
实在有些失礼,你张开口准备向富冈义勇搭话,但因为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题,又宕住。
再这样就冷场了,不要只会等着你开口,随便说些什么也好啊,富冈先生!
你试图用目光向他传递请主动一点的信息。
富冈义勇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不发一言地看着你。
你俩面面相觑,像是在玩木头人,愣是没谁主动出声,场面顿时陷入了奇怪的焦灼。
“那个……富冈先生,鳞泷先生身体还好吗?”
你急中生智想到一个绝对不会发生令人尴尬的话题。
这也是你衷心想知道的。
“嗯,老师身体康健,依旧能胜任培育师之职。”
听你问起鳞泷左近次,知道仍惦记着他后,富冈义勇平静的眉眼都柔和些许。
你对能从他冷淡的表情中品出他正在欣慰的这点,也感到欣慰。
想来过去的自己一定对富冈先生非常熟悉吧,竟然能察觉如此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有机会,我想亲自去看望鳞泷先生,现在暂时还不能独自行动……不过黑羽来了,我可以先写信问候!”
“当然,我也会记得给你们写信,有黑羽在真是太好啦!”
你说着便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窝在横梁上睡觉的黑羽,自然地吹了声口哨,抬起手臂,黑羽便迷迷糊糊地抖了抖羽毛,向下一跳翅膀一张,稳稳落到你手臂上。
即使一个失忆,一个半睡半醒,你俩的配合也非常默契,大概磨合三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黑羽不想站在你手臂上,它跳到你发顶蹲了下来,似乎又觉得太凉,最后选择窝在你腿上继续睡。
你温柔地抚摸着它,继续和朋友聊天。
富冈义勇和真菰毕竟职责在身,不能停留太久,在傍晚时分便向你道别。
临走前,富冈义勇迟疑了会儿,还是伸手摸了摸你的头,语气坚定地说:“我和炭治郎会继续寻找变回人类的办法,别担心。”
“要是蝴蝶的研究有什么进展,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阿蝉。”
他说这话时,神情显得有点晦涩,即便是你,也无法读懂他那微妙又复杂的情绪。
真菰侧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后轻轻一笑,说:“是呀,我们都很关心你,遇到麻烦别一个人抗,我也想被阿蝉依赖呢。”
“放心吧,祝你们一路顺风,武运昌隆!”
“下次再见哦!”
你隐下失落,开朗地对他们挥手道别,目送两人踏着夕光离开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