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在漠央山巅,在比他们所站的冰面还要更高的地方,还有月魔留下的痕迹。
这里离月亮又更近了一些,近得站过去就能摸到这轮硕大玉盘的中心。焰熙安是强撑着跟着月烬辰飞掠过来,落脚时本就喘息不稳,眼前奇景压迫而来,更让他心口一窒。
“等等啊,”月烬辰指着离脚下不远处的前方,“看那里。”
视线远去,一汪清池映入眼帘。与焰熙安七年前在洗星阁见到的不同,这汪水是奶蓝色的,平面平滑如镜,水色亮白如雪。水面上浮着一层淡白的,他姑且称之为雾气的东西。可又明明白白不是雾气,因为不是飘着的,而是沉着的。
焰熙安到底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片白稠得像嫩滑皮肤上的脂,又像甜腻可口的奶,总之让人安心,又让人渴望。
“啧,每次来天池,我都很想喝一口人间的奶白鲫鱼汤。”身旁人幽幽道。
“……?”
“介绍一下,这可是漠央山最大的宝藏,天池。”他眉眼飞扬夺目。
焰熙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右边温池祛寒,左边冷池疗伤。”他慢条斯理道,“大人,你自己选吧。”
焰熙安万没想到这是他带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
“怎么?”月烬辰抱臂挑眉,“你是怕我害你,还是不好意思?”
反正不会比现在的身体状况更糟了。更何况……这是绝佳时机。
焰熙安往深想了一层,没再推脱,果断地又道了声“多谢”。
手已伸上腰间衣带,他又回头瞧着月烬辰。月烬辰马上会意,微微俯下身来,笑意盈盈道:“虽然大人你生得恰合我心,但本座也不是那类趁人之危的人。”
“……”
自从回了漠央山,他大多时候都自称“本座”了。这在焰熙安听来颇有种占山为王、宣示主权的意味。
他说着便掉头走远了些,到旁边的一块空地席地而坐,手撑着膝盖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他另起他念,余光偷偷地瞥了一眼,继而不动声色地诡笑一声。
他看见焰熙安整个人已没入冷池中,视线便转去寻自己的目标物。红衣散落在天池边,幽暗绿纹若隐若现,却未见有一丝银光闪烁。
连沐浴都要带着那东西,着实是……执着得有些变态了。
焰璃安身在冷池里,惊异地感到体内浊气出奇地乖巧安静。可他心在别处,没有心思多感受这份安宁。
水汽弥漫,阻隔了他和月烬辰彼此之间的视线。他手持与风铃微微扬起,在恰好离开水面一寸处摇动,有乳白色水珠顺着他清瘦的手腕滑落。
波心在荡,冷月却无声。
……怎会如此?
他不甘心地又发动了一遍,回应他的仍旧只有渐歇的风鸣。
……不该如此。
他不是没有悲观地想过最坏的情况,剑毁人亡。但银忱曾跟他说过,与风铃本就是取他和银文昭银剑上的银材所制成,虽无法传音,但能让血忱感应到银铃在召唤,它的主人会穿山越海来相见。
银铃响,忱必往。这是银忱将与风铃交给他时说的话。
如果人剑分离,即使血忱剑碎成粉末,但凡有一粒银质在,只要与风铃一响,银剑也会让与风铃感应到它的存在,告诉持铃者它的主人很可能有危险。
更何况,如今又在这么近的范围之内,与风铃摇响后不应该没有任何反应。
除非……他真的不在这里,或者他的剑不在这里。
可是他宁愿相信他不在这里。更何况,银忱这么爱剑成痴的一个人,他相信他不会扔下他的血忱,他的血忱更不会抛下他。
烨琅庭有人看到过镂金绛桃飞过,也只是看到往漠央山的方向去而已,说不定最后他的坐骑落在了红涯镇,或者中途什么别的地方,又或者,比漠央更远的地方,都有可能。
去哪里都好,总归比落在月魔手里生死未卜要强。他也并不悔自己在烨琅庭为救人拿消息而做下的自损之举。
可是……天下之大,他又该去哪里继续寻他?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不明心中溢满的情绪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你在做什么?”焰璃安突然听到月烬辰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他以最快速度收起与风铃,再看过去,见他已然走近了些,冰魄不知何时被他紧握在手中。
……?!
焰璃安猛然警觉,佯作冷静道:“快好了。劳烦教主再稍等片刻。”
他好像听见月烬辰模模糊糊地笑了一声,尝试分辨了一下,还是没听出他这声笑里面究竟色彩如何。只见他在一个刚好看不清的位置又坐下来,拿着冰魄剑开始在雪地上乱涂乱画。
……?
他踏出冷池,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服。那人就在他几米之外,为缓解尴尬,他边穿边打趣道:“没想到教主居于漠央山多年,玩雪的兴致却一点不减。”
“没有啊,”月烬辰似是随口道,“本来是看烦了的。今日你来了,雪就停了,也就重新觉得有意思了。”
你来了,雪就停了。
焰璃安眉梢动了动,走过去柔声道:“在画什么?”
月烬辰转手收剑,站起来道:“没什么,回去睡觉。”
焰璃安还是弯下腰瞧了几许。这人的画工……可以说是像他本人一样潦草狂狷,随性散漫。他画了两幅简笔画,都是三个树柴般的小人。
上面是三个长度和宽度各不一的树柴人,有一人似乎还特意添了几笔波纹做裙摆。不过……最高的那个树柴人面容好像被雪痕涂改覆盖过,越发显得滑稽。
靠下的还是三个树柴人,长宽倒是趋同,各自佩着一把雄赳赳的利剑。不过……三个人又都雪被糊掉了,最左边那个糊得尤其面目全非。
焰璃安哑声笑了,心想这人真是个魔鬼,还是个爱搞破坏、唯恐天下不乱的魔鬼。
心性倒像个孩子。
他慢步跟在他后面,只觉沐完冷池后果然全身都松快了许多,此刻竟有一种月下踱步、雪中闲行的惬意,走到载月宫所在的冰面仍觉意犹未尽。
他低眼一瞧,冰阶已经搭好了。这次月烬辰没有扶他,径自往下走,他便也跟了下去。
“你睡床上。”到了宫内,月烬辰毫无波澜地道。
“教主不必……”
“我不是客气,”他不耐烦打断道,“焰圣大人若是死在我漠央山,天下岂不是会对我月烬辰围而讨之?”
……你还会怕这个?
焰璃安不再提出异议,一声不发地躺到了床上。视线翻转,困惑地发现头顶上方视野里的天空缩小成了一个井口大小,一如密叶林那夜的底洞洞口。
这一联想,他脑中像有根断掉的弦瞬间被电光接上。
月光,密洞。
他好像已经找到月魔的命门了。
他是怕密闭空间里的月光。
可怎么会?
他可是月下魔君,极夜主宰。眨眨眼就能结冰凝雪,勾勾手就能借来几道月光。
焰璃安又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岔了。他觉得眼前人越来越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的月烬辰此刻背对着焰璃安,懒懒地靠在床下的台阶上。他的腿伸得老长,在月色下自然地弯出好看的弧度,一手支着脑袋,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思绪纷杂一时抓不到头尾。困意突然袭来,焰璃安就这样沉沉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他醒来时仍旧身处漫漫长夜。只是看到那人已经坐到了床沿,见他醒了,转过头笑意盈盈道:“大人,你睡了好久。”
焰璃安弯起殷唇笑了。他本就是嗜睡的鎏金人,再加上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自然睡得更安稳,也自然需要更多时间来休养。
月烬辰依旧支着脑袋:“果然还是你原来的唇色好看啊。”
“……”
“想吃什么?”他问。
焰璃安倒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冰天雪地寸草不生的漠央山,还能找出什么吃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月烬辰满不在意道:“以往都是饮冰茹雪。不过嘛……”
他贴近道:“你要是想吃别的,我可以试试。”
焰璃安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走,出去看看!”他拉起他的红袖。
宫外依旧是雪覆群山,月烬辰领着他径直走到了一处冰川前。
“运气好的话,可以抓到一条濒死的鱼。”
他说着用冰魄轻巧地划开了冰面,那一刹那有深蓝色的暗流涌上,顷刻间又结成坚冰。
“啧,运气不太好。”他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又换了一处,道:“再试试。记住了,等会我一划开冰面你就赶紧看看有没有鱼蹦出来,然后把它抓住。”
焰璃安居然真的听话般地点了点头。
他又划开了好几道冰面,这一次真的有一条不大不小、几乎快要冻僵的鳕鱼,在冰裂的那一刹那抱着绝地求生的念头一跃而起!
焰璃安一时反应不能,伸手去抓,结果扑了个空。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条漂亮的鳕鱼又重新落回寒冷深渊。
空气寂静一瞬,月烬辰有些泄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复又重新合上的冰面,抬起头冲他眯了眯眼。
“焰熙安,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