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们明天就离开吗?”祭祀回来之后,又是很快降临的夜晚。
伴云正紧赶慢赶的收拾着东西,营地的物品被细致的分门别类,非常整齐,“这也太突然了。”
“嗯。”林无双掀开窗户,悄悄的观察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
“这里已经没什么要事了。我会同萧重明告别的。”既然走的突然,那就难得注重一下礼节吧。
“伴云,”林无双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收拾火堆。
她终于忍不住发问了,“我一直觉得于文青很眼熟,你觉得呢?”
“我没这样觉得。”伴云直言直语,又开始继续收拾。
“他的姓和剑术也很可疑。”林无双回想着雪原的战场,用手撑着额头,眼眸格外锐利。
“文青,于文青。他不会是青州于氏人吧。”
伴云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来到了林无双身边,看着在军营里张罗着生火的于文青。
“他确实有一点像于敬谦,那个唯一活着的于氏长子。”伴云正视着林无双,果决的说着。
林无双沉默了,也许她还在回想,于敬谦是谁,以前又做过些什么。
“姑娘,如果真的是于氏的人,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没等林无双想出个什么结果,说出什么话来,伴云立即替她做出了决定。
“你说的对。”在短暂的犹豫后,林无双迅速抬起了头,三步并做两步,拿起了自己花样繁多的武器。
“伴云,我不会去告别了。我们今晚就走,决不回头。”
另一边的军营里,不知情的萧重明二人在旷野上燃起了篝火。
“真是难以置信。林无双居然会亲自出手救你。”
夜幕下火光燃起,于文青收拾完火堆后,围坐在火炉旁,火光映在二人的侧脸上,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
“像她那样的人,或许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于文青的语气变重了,清晰入耳,字字有声。
“不过,赢下这一战,我们之后何去何从?”于文青侧过头来,寒风吹动火苗摇曳,火焰跳动在他的眼瞳间。
“我们难道还要回陈子兴那里吗?”对此于文青的语气中深表怀疑。
“不。我们回不去了。”萧重明面色沉静的摇头。“与其回去受人挟制,还不如从此重新开始,从漠北出发南下。”
萧重明加了一些柴火,仰头看向深邃苍穹。银河横贯天际,星辉闪烁,或聚或散,或明或暗,像是在暗示他的未来。
于文青见到他这个样子,反而决定主动开口,提起一段段的往事。
“你还记得我哥哥当年的事情吗。即使是现在,林无双依旧是我兄长名义上的上司。”
“我知道。你的哥哥差一点死在林氏兄妹手中。”萧重明终于肯接过话,这其实也是他最开始,见到林无双偏见甚至厌恶的理由。
“我对不起他。”萧重明拿起了酒杯,饮下的却是一口苦涩。
“很多年前,一位游侠救下了一位亲王的性命。后来,亲王在血雨乱战中获得胜利,登上了皇位。那位游侠因此成为了皇帝的御前侍卫。那可是我们于家的先祖。”于文青开始倒酒,一饮而尽。
“谁能想到,百年之后,一场败仗,家族尽毁,丢失御物,全族灭门!”
于文青利落的摔下了酒杯,酒杯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像是压抑久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发泄。明明还没喝太多酒,却仿佛醉了,醉倒在迷乱的月夜下,也醉倒在暗色的过往中。
七年前。
“这是什么?”年少的萧重明抽出了于敬谦腰间的佩剑,仔细观赏着。
剑身由玄铁铸成,刻有古典的花纹,稀有的红色玉石装饰于剑柄之间。
萧重明挥舞着佩剑,发现此剑寒光逼人,锋利无比。
“好剑!”他不禁感慨道。
“皇帝用的剑,怕也不过如此。”他微微一笑,看向眼前的于敬谦。
眼前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样貌非凡。
“这是赤霄剑。它还有一把对剑名唤青霜。”
于敬谦看着萧重明随意摆弄赤霄,倒也不恼,平心静气的解释着。
“赤霄青霜……”萧重明思索片刻,又忍不住调侃他。
“剑当如其人,赤霄热烈奔放,好像不太像你。”
萧重明这话倒没有说错。于敬谦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他性格甚至可以说是孤僻而高冷。
于敬谦并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萧重明,仿佛并不愿意继续搭理他。
“那把青霜剑,我可否一观?”萧重明见于敬谦心情不错,便询问起来。
“青霜已经在战火中被西原异族掠走了。”
于敬谦眼底微动,像浅而清澈的溪水。话音一落,他便伸出手要拿回赤霄剑。
“啊?竟有此事!”萧重明惊异起来,他一手交还赤霄剑,剑身于方才不知怎的,沾染上了庭院中昙花花瓣,现在花瓣缓缓落下,空气中却留有余香。
“西原冷木一族,体格健壮而骁勇善战,几乎无人能敌,”他低头沉思,“这些年,败仗还真不少……诶诶诶,别走啊。”
萧重明只顾着自己说话,抬头一看,于敬谦竟然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远了。只剩他一个人,呆呆地站着。
“喂,”一阵很不客气的男声传了出来。“你大晚上跑过来,就是来挖苦我们的吗!”
萧重明回头一看,庭院的树下,竟站着一个小孩子。他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是容貌甚是清秀,眉眼间有些像于敬谦。
不过,萧重明眼中的小孩子,其实也有十五岁了,他正是于文青。
“在下绝无此意。如有冒犯,立当谢罪。”萧重明见了小孩子,便觉得格外亲切,温和的说道。
“哼。”于文青愤怒的神情并未消失,他欲言又止,脸变得隐忍起来。
“你刚认识我哥吧。当年我们家打了败仗,冷木族入侵青州烧杀抢掠,夺走了御赐宝剑,因此龙颜大怒。现在我们全家人,只剩下我和兄长。”
少年于文青越说越难过。他一直无法忘记,兄长在劫难后弱小的身影,独自一人,跪在空荡荡的灵堂前。
难怪那人如此孤僻老成。以前只以为故作深沉,没想到幼年就遭遇如此不幸。也不知今后会当如何。
“啊——”萧重明在黎明彻底惊醒了。
他醒来的那一刻,觉得无限悲凉。恍如置身于一个漫长而又曲折的噩梦,最终大梦初醒。
不对不对。一阵冷风吹过,让他镇静了下来。
他还在安塞关的军营。昨夜饮酒,疲惫的他回到营帐中沉沉睡去。
现在天已经微微泛白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最重要的是,距离那个昙花绽放,月色微凉的夜晚,已经七年有余了。
军营里,红旗飘起,号角连连。是时候向往常一样去巡营了。
他习以为常的来到营帐间。然而不同以往的事情发生了,他看到远处的营帐被人打开了。这是林无双的军帐。
萧重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走进去。里面的摆设布局丝毫未变,木质的桌椅,雕花的火炉,轻盈的纱布,和往常一样。
换言之,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那木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瓷器箭筒,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简朴的可怕,正正好好的立在桌子中央。
箭筒里盛了点点清水,那是一大捧明黄的、熟悉的、盛放的冰凌花。冰凌花正迎风摇晃着,替自己的主人告别。
也许它心有灵犀,明白自己的主人修剪花束时所思所想——
“北国的将军,如果有缘,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