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卫无珩没有坐骆驼车,也没有让别人跟随,而是依旧按照第一次的他们去杀红街的方式坐上夜奔骑马出发。
同样的太阳,同样颠簸的感觉,苏愠被撒欢的夜奔颠的坐都坐不住,脸上的琉璃面帘四处飞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若不是这东西对有防晒的作用,他真的想摘下去。
“马上就到杀红街了。”身后的卫无珩感知到了苏愠不耐烦扭动肩膀的动作,开口安抚苏愠。苏愠听到卫无珩的声音,背后紧紧贴着卫无珩的胸膛,两人之间根本没有缝隙,分不清是谁的身体温度更高,但是卫无珩的声音在胸膛发出含糊的震动,传达到苏愠的身体。
苏愠有些不自在,他尝试着往前躲卫无珩的胸膛,奈何夜奔这匹马动作太快,下一瞬他就被夜奔冲刺的巨大推力推到卫无珩胸前,卫无珩小声地嘶了一口气,这声音被苏愠捕捉到,他心中不安:“你的伤口没事吧?”
“没事,没事。”卫无珩紧紧闭上嘴巴,薄唇微微发红,他难得安静下来,没有跟苏愠说些不得体的话。
一个人的变化是可以被别人感知到的,尤其是苏愠这样心细如发的人,他感受到了卫无珩的奇怪态度,猜测他可能是因为伤口疼而难受,于是也不再说话,只是尽可能地和卫无珩保持距离,避免让卫无珩的伤口再度受伤。
其实卫无珩的伤口不是疼,而是痒。那老头的缝针确实有用,伤口被棉线固定后,更方便两边的皮肉长在一起,皮肉一生长,长出的新肉就会发痒,卫无珩坐卧不安,只能木着一张脸,尽量不去思考身上的伤口。
反正觉得痒总比觉得疼好多了。
经过一番奔波,苏愠终于和卫无珩再度来到了杀红街,像上次一样,卫无珩让夜奔去沙漠里等他们。他和苏愠一起进杀红街。
街口的牌匾红漆似乎比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暗了几分,看起来应该是被太阳晒以及被风吹成这样的,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杀红街还是像往常一样热闹,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摆在摊位上,看得人目不暇接。
不过似乎因为鱼竟夏,苏愠也开始对这些异族的玩意儿产生了几分恐惧的感觉,像是害怕自己被它们同化,成为沙漠里风化到看不清面容的石碑。
“到了,就是这里。”卫无珩瞧苏愠还要继续往前走,赶紧扯住他的袖子提醒他,苏愠抬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与吉盛王子约定的地点。
这里是整条街唯一的二层茶楼。沙漠里需要补水,因此这个茶楼也是整条街客人最多的地方,苏愠一进茶楼,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汗味和热意。
他默默地将琉璃面帘重新带在脸上,虽然这玩意只能防阳光,防不了气味,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些。
“二位客官,我们这已经满了,真抱歉。”店小二见有来客人了,赶紧把汗巾搭在肩膀,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跟他们说话,看来他也是异族人。
卫无珩微微皱起眉头扫了一眼整个一楼,没有看到吉盛王子的身影,于是他道:“我和一位公子有约,他没告诉你吗?”
“原来是您二位,小人当然记得。”店小二忙在前面引路:“客官,那位贵客在二楼等你们,请跟我来。”
卫无珩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苏愠跟在卫无珩身后,一上二楼,苏愠忍不住长出一口气,相比一楼的闷热,二楼简直就是天堂。楼上十分空旷,走廊两边都有隔断,看来是包厢一样的设计,店小二把他们引到挂着骆驼门牌的房间面前:“就是这里。”
卫无珩推开了门,让苏愠先进来,苏愠踏入房中,果然看到了坐在窗户旁边的吉盛王子,他坐在茶桌旁,茶水在壶中已经冒着热气,吉盛王子却没有理会。
他抬起头,看到了已经到来的苏愠和卫无珩。
就在卫无珩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吉盛王子站起来面对卫无珩,他张开嘴,整个人像是个提线木偶,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拓跋将军死了。”
卫无珩察觉到了吉盛王子态度不对,他挑了一下眉,表示这个他知道:“是他要杀我的,我只是自卫,你要是不想让他死,就拦住他别让他参与进来。”
对于拓跋将军的死,卫无珩并没有什么感触,既然上了战场就要有死的觉悟,他自己有,他相信拓跋恭也有。
虽然他们是敌人,但他愿意尊敬敌手,战胜敌人杀了敌人才是对敌人最好的致敬。
而且卫无珩不信,身为一个部落的王子,吉盛王子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吉盛王子想说些什么,可是在听到卫无珩的话后沉默了,屋内的气氛仍是凝重的,不像是友好合作的场景,更像是剑拔弩张,双方马上就要打起来一样。
苏愠轻咳一声,主动打破了沉默:“王子殿下,刀剑无眼,当时我也在场,如果拓跋将军不死,死的就是卫将军,殿下若想跟我们合作,现在说这些恐怕晚了。”
“是啊,确实晚了。”吉盛王子点点头,原本和蔼的脸上满是冷漠,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比他的表情更加冰冷:“我大哥也死了,你们也不能让他活过来。”
此话一出,苏愠和卫无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苏愠记得拓跋恭死后,大王子被准鹤士兵掩护着离开了,难道是卫无珩干的?他朝卫无珩瞪了一下眼睛:这事是你做的?
卫无珩一口气憋在胸口,感觉有苦说不出,别人怀疑他就算了,苏愠怎么也……不对,苏愠怀疑他也正常。但是他很冤枉,卫无珩一觉得冤枉,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别看我,我没有派人干过这种事,要是杀了他哥,我能什么侍卫也不带,带着个不会武功的军师来吗?”
他又不是杀人狂魔,明明已经选择和吉盛王子合作,还要杀他哥,这跟谈判桌上撕毁合约也没什么区别。
吉盛王子道:“我大哥是在荒漠深处被发现的,他在回程的路上陷入了沙坑,被沙漠吞噬,活活窒息而死。”
他说这话时精神都是恍惚的,谁也不会知道,当他因为担忧大哥而亲自出城找人时,发现大哥盔甲的欣喜,可是随之看到干硬尸体时的不可置信。
“你大哥死了我跟抱歉。”卫无珩摊手:“但你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跟我无关,你不能因为我杀过人,就把所有人命都算在我头上吧?”
话糙理不糙,卫无珩表现的有些冷漠,但除了这样,他也不知道该作何态度,沙漠气候多变,乍一看只是无尽的干旱以及持久的日头让人觉得烦躁,可是只有真正在沙漠里生活的人才知道,沙漠是阴晴不定的魔鬼,当你感到松懈的时候,你就会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吉盛王子张了张嘴,看向卫无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泪光,他强忍着鼻头酸涩,咬着牙点点头:“对,你说得对,是我无理取闹了。”
苏愠察觉到吉盛王子状态不对,他总是能够捕捉到身旁人的别样情绪,他叹了口气,对吉盛王子诚恳道:“殿下,我们真的不知道大王子死了,真的很抱歉。”
可是除了道歉,他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一切安慰的话语在生死面前全成了空话。
“没事。”吉盛王子悄悄吸了吸鼻子,随后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后,他望着卫无珩:“所以我找二位过来是想说,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吧。”
如果合作带来的是更大的痛苦,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有合作?
“嗯?”卫无珩皱起眉头,冷声质问吉盛王子:“你要毁约?”
“是。”吉盛王子早已不想留下,更不想见到他们:“我的话说完了,我该走了。”
他越过卫无珩和苏愠,径直推开门要走,卫无珩没有说话。苏愠忍不住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喂!”
眼见卫无珩还是没有反应,苏愠干脆抛下他去找吉盛王子:“殿下,或许我们还可以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吉盛王子道:“军师,你请回吧。”
苏愠见吉盛王子态度十分坚决,他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吉盛王子,他想了想,又问吉盛王子:“殿下,你有见过一条百余人的车队吗?颐国朝廷的车队?”
吉盛王子回过头,没有说见过也没说没见过,他只是看着苏愠,表情带着恍然:“你追过来就是想问这个?”
“我不是。”
“我没见过。”
吉盛王子没有给苏愠说话的机会,留下这句话后他迅速下楼,消失在了苏愠的视线里。
苏愠站在原地,整个人不知所措。直到卫无珩从身后慢悠悠地走上来:“走吧,既然合约被毁,我们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苏愠默然,吉盛王子是他见过的善良之人,间接害死了他的大哥,苏愠真的很愧疚。
卫无珩似乎明白苏愠心里在想什么:“苏愠,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他倒是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自从在沙漠遇见后,卫无珩就没见过苏愠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苏愠闻言收敛了目光,看向卫无珩。
他确实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冷血之人,准鹤部落是颐国的敌人,他是颐国的臣子,他们天生就不可能成为朋友。
短暂联盟而已,如果投入了真情实感,连苏愠都觉得可笑。
他没说话,默默走下了年久失修嘎吱嘎吱的楼梯。
身后的卫无珩也没有多言,两人一起下楼,嘈杂的人群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
距杀红街十几里的十八军训练场内,士兵们正在练兵。徐肆吊着胳膊背着手监督他们训练,眼见练了半个时辰,将士们都累了,徐肆道:“休息一会儿。”
“是。”
士兵们把武器放下,欢呼雀跃地找水喝。
常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四爷,您的胳膊没事吧?”
徐肆摇摇头,抬了抬胳膊:“没事,小伤。你不去休息,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常彦挠挠头,问徐肆:“四爷,将军和那个苏愠怎么又出门了,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什么也跟我们没关系。”徐肆淡淡道:“要是将军光靠出去转悠就能拿下一个部落当然最好,如果三天后他拿不下,我就有理由要苏愠的命,这个使臣到底是个祸患,杀了他正好。”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成一把刀,手起刀落,带着凌厉的掌气,将他脚下的沙尘吹散到常彦脚边。
常彦瑟缩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突然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