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三夜后。
封闭大殿内,森森燃烧的幽冥鬼火,随着兵戈带起的无名之风左右摇摆。
猩红色的火光投照在殿中央的少年与仙君脸上。
少年神色冷峻,手执长剑,身如飞燕;仙君素衣清雅,身环铁锁,链如游蛇。
二人背身而站,各自面前皆是一尊巨大的鬼煞石像。
少年与仙君以相同的节奏剑起链展,二人相互协作,交错对战,不消片刻,围着他们的石像便一起轰然倒塌。
可这边的两尊石像方才粉碎,另一边又有三堆乱石快速聚拢,形状不一的石头残肢们按照既定轨迹,迅速拼凑成三只凶恶的鬼煞,高举利器再次向二人奔来。
离星遥脸上满是烦躁,他对身侧之人道:“真是没完没了!你那些黑球呢,再扔一个!”
墨尘面色同样不好,他侧目看向离星遥,眼中藏了些关切:“没了,一共就五枚,全扔了。你……”
他“你”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口。
离星遥没好气道:“我什么?有话就说!”
“你到一边呆着去。你一介凡人,耗太久没体力了会拖累我。”
“哈,倒是摆上仙君的架子了!”
离星遥不爽,他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将一缕神识传入大殿,而后又对墨尘呛声道:
“少管我的事!会打这么久,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赶紧想想怎么才能让那些石像停下来。常规术法都试完了,没一个有效果的。你那堆稀奇古怪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
墨尘沉默不语。
离星遥心中冷笑:没有办法了?那我给你指条“明路”。
眼前三尊石像已到近前,二人再次摆出迎敌的姿态,离星遥踏着墨尘的锁链飞至半空,墨尘紧跟其后,勾着链条也荡到半空。
忽然之间,二人同时感到背后升起两片阴影,厚重的战斧与尖锐的长枪从后方突刺而来。
离星遥紧急跳到就近的一只鬼煞肩上,望着本应还是碎片的两尊石像疑声道:“怎么回事?复原的时间变短了?”
落回地面上的墨尘没有作答,他被周围墙壁发出的莹莹紫光所吸引。
他看到墙壁上那些原先扭曲刻纹,此时一一变化,或成纤细枝茎,或成椭圆小叶,或成待放花蕾。
众多独立的图腾连成一片汪洋花海,而花海中唯一一朵可能已经盛开的花冠,恰是木门中央所缺失的那一块图案。
这里雕刻得到底是什么花?怎会感觉如此熟悉?
墨尘盯着墙壁上缺失的那一角,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晕眩。他来不及继续思考了,离星遥还在同石像周璇,他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
墨尘重新利用锁链回到空中,他见离星遥正在几尊石像间来回跳跃。
少年人的剑意未减,却不再能削石如泥,赤剑划过一尊石像手臂,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墨尘诧异,离星遥的修为、剑法虽远不及从前,但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刻钟内退步得这么厉害。
墨尘绕到离星遥身侧,语气有些着急:“你怎么了?”
离星遥没有正面回答,反是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墨尘细细嗅闻,什么味道也没有,他没做表态,继续追问:“花香和你的情况有关吗?”
离星遥摇头,指着身下道:“与我无关,但与这些石像有关。花香出现后,它们的防御力突然变高了。不止如此,你看!”
墨尘的视线跟着离星遥移到刚才的剑痕处,只见那道裂口正在快速弥合。
离星遥道:“不能在拖下去了,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必须要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话音刚落,一条石鞭从侧面猛抽过来。
离星遥翻身后仰跃下所在石像,墨尘也操纵着锁链闪到一旁。
二人刚刚避开石鞭,又一把长镰飞了过来。
离星遥与墨尘此刻全在半空,唯一的不同的是,离星遥正无依无凭地快速下落,而墨尘却背靠锁链悬在空中。
如果离星遥不能尽快寻到新的落脚点或是发力点,那么他恐怕很难躲过这击飞镰。
若是不想这具躯体被毁,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反身与飞镰鬼煞硬碰硬,以此博得一线生机;二是……拉墨尘挡刀。
离星遥想也不想直接选了二。
他的手臂刚好可以够到墨尘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锁链,他毫不犹豫地拽住了那根链子。
可还不待他用力拉扯,锁链连带着锁链的主人先一起朝他滑了过来。
墨尘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揽住了下落的离星遥,带着他荡在空中。
面对离星遥的不仗义行为,墨尘不仅丝毫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挂起了一抹笑意:“你还真是说话算话,死也要拖着我一起。”
“那是当然!”
离星遥瞪着墨尘,嘴上半句不让。
为了不掉下去,他不情不愿地抱住了对方,与他自己那颗只能以固定节奏跳动的“心脏”相比,墨尘的心脏跳动得很快。
离星遥不想去猜测那颗心脏在因什么而加速,他盯着二人身后的飞镰。
一念之间,飞镰的刀口轻微地改变了方向。
原本会有大半砍到墨尘身上的镰刃,最后只剩下了一点尾端撞进了墨尘的还未完全恢复的左肩。
离星遥感觉到墨尘的躯体明显一震,那人习惯性地把头垂到了一侧,强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随着锁链的摆动,二人已经离另一尊石像非常近了。
在肩膀上还插着鬼煞武器的情况下,墨尘应当尽快把离星遥放到就近的石像上,然后利用锁链的惯性将刃器拔出。
可出于某些不能再提的原因,墨尘迟迟不肯松开怀中人,他任凭身后的鬼煞将飞镰越压越深,殷殷的红血染透了整个镰刀尾端。
离星遥看不下去了,他将身侧流动着赤光的长剑用力投掷了出去。
锋利的剑刃沿着染血的镰尾一路穿刺,顷刻间,带血寒剑将整只石制镰刀击成了碎块。
墨尘不可置信地望向离星遥,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问,可又犹疑不定。
离星遥没给他提问机会,沉声道:“下去。去捡我的剑。”
墨尘点头,他谨慎地操纵着锁链,一边躲避开其余鬼煞们的攻击,一边带着离星遥快速降落到安全的地方。
离星遥的那一击功力颇深,剑身飞得甚远,二人甩开鬼煞石像,跑到大殿另一侧,从墙壁上拔下了那柄长剑。
取回武器后,少年与仙君重新回身迎敌,可这时他们却发现五尊鬼像中有一尊变得不同了:飞镰鬼煞没了飞镰!刚才碎裂的石块没有复原!
离星遥悄悄侧目瞧向墨尘,眼前这一幕正是他想让墨尘看到的。
他相信墨尘能够发现,那些石像没有其他致命的弱点,唯一能够削弱它们、让它们停止复原的就是仙人的血液——月影仙君的血液。
他要利用这一点,光明正大地在墨尘身上捅出无数个伤口,用墨尘的血去摧毁那些石像。
待到石像全部倒下时,大殿墙壁上的花蕾便会一齐绽放,而藏在花蕾中的血吸虫,则会顺着墨尘的伤口钻入他的体内,噬骨饮血。
区区血吸虫伤不了一名仙君的根基,哪怕是墨尘这样的废物仙君。
但它们却能够在被仙体净化干净前,让宿主痛痒难耐,备受煎熬。
这样就够了,离星遥就是要看着墨尘时时刻刻处在痛苦中!
而现在,离星遥唯一要做得,就是想办法说服墨尘,让他同意以自身之血阻止石像。
“墨尘……”
“离星遥……”
少年与仙君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怎么了?”
离星遥率先问道。
墨尘不答话只默默注视着他,眼中含着几分笑意,看起来竟显得有些深情。
离星遥怔愣一瞬,随即又感不屑。
诚如他过去所说,墨尘的那双眼睛太具欺骗性,看谁都深情,同样的眼神也并不只有对着他时才会出现。
只不过,当真了得可能只有他而已。
离星遥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又问道:“你刚才叫我干嘛?到底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墨尘眼中仍是那种在离星遥看来虚假到不行的深情,他轻声道:“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忽然觉得好笑。以前总说要保护你,可你根本用不着我保护。现在不说这话了,反而又真得要保护你了。”
“现在也不……”
离星遥话未说完,墨尘已经走开了,他独自面向即将冲过来的鬼煞石像们,玄色的锁链散发着凛然的寒意。
尾端带着锐利尖钩的链条在空中肆意舒展,下一刻,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刺进主人的身体。
六根贯穿主人的锁链上染满淋淋鲜血,在血液滴落前,它们又飞向了体型庞大的敌人。
墨尘这次的进攻尤为迅猛,他身形闪动,周身的锁链如同黑色的触手,时而化作直刺的长枪,时而变为缠绕的软鞭。
凌空舞动的锁链,在石像与主人之间反复穿梭,墨尘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让五尊鬼煞石像在短时间内全部沾血崩碎。
石像尽毁之时,墙壁上含苞待放的诡异妖花,如预期一般逐渐悉数张开。
鬼蜮之主,沉默无声,只将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血衣之人身上,少顷,他手指轻摇,半裂的花蕾们缓缓闭合。
墨尘摇摇晃晃地碎石堆中站起,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衣袍破破破烂、通红一片,像个控制不好力道的新手屠夫,又像个跑了新娘的悲惨郎官。
他独自走到大殿的角落里,脱下了到处是孔的血红衣服,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大卷止血带。
做神仙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说生命力格外顽强,纵使伤成这幅鬼样也要不了性命,甚至还能自行痊愈。
就是这些血口滴滴答答的实在太烦人……也太疼。
离星遥缓步来到墨尘的身后,他望着仙君满背的伤口,胸中忽而业火又起。
难以压制的愤怒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明白只需凝神一剑,便可提前终止这场积年的仇怨。
但他就是不愿意这么快结束。
离星遥发过誓,他不会让墨尘死得轻松,他一定要让墨尘受尽苦楚,最后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可方才在收回血吸虫的那一刻,他有些弄不清了,要墨尘陪他在鬼蜮走完这一程,到底是在折磨墨尘,还是在折磨自己,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罢了,离星遥安慰自己,反正路还长,这次姑且先放过你,下次不会再手软了!
离星遥在墨尘身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而后从对方手中抢过了浪费大半的素白绷带,粗暴又熟练地拆掉了那些墨尘用单手缠得乱七八糟的带子。
墨尘抬着手臂,乖顺地配合着眼色阴沉少年的手中动作,时不时还要跟对方低声喊几句“轻点”、“疼了”。
待到快结束时,他突然说道:“你既然都给我包扎了,就不能再顺便给我治疗一下吗?”
离星遥铁青着脸:“……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