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夜,齐金玉还是齐金玉,回归不了齐青兰的身份,所以,见到谢璆鸣,还得乖乖向庄主大人问好。
谢璆鸣装模作样应了一声,余光一斜,就见晁非正从楼梯走下。
“师尊,休息得可好?”和谢璆鸣打完招呼的齐金玉一步三阶,两三步和晁非并排,再下一遍楼。
晁非往楼梯扶手侧偏过半步。修道者平日里无需休眠,对齐金玉的废话,晁非自动过滤。
他与谢璆鸣互相见礼后,犹豫一闪而过。
谢璆鸣眼珠一动,看向晁非边上的齐金玉,了然道:“盛师叔尚无回音。”
齐金玉不能直接看到晁非的表情,只能盯紧谢璆鸣眼里的倒影,硬是从这一小片影像里辨别出半分失望。
被死死盯着的谢璆鸣一阵恶心,端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又被他强行缝补起来。
“晁峰主今日有何打算?”谢璆鸣问。
“师尊,继续走吗?再往前就是临溪城,穿过后就快到顾凛城了。”齐金玉也问。
楼上一阵嘈杂脚步,浅淡的灵力混在脚步里,晃出不规则的灵气波动。
“都怪你,非说晚上盯梢,白天补觉,一补直接给补到又天亮了。”上扬的音调急促地抱怨。
“哎呀——考试就考得要累死了,还没睡够就被拉出来做任务,稍微也考虑一下考生的小命啊。”懒散的声音拖着长调。
“我也觉得……啊,我心跳得好快,要死了吧,快死了吧……”虚弱的嗓音随时都要断气。
“我看你是饿得心慌。”第一个声音说道。
“哦,这样啊……是有点腿软欸……”第三个声音茅塞顿开。
三个人、六只脚,乒呤乓啷走下楼梯。
为首的人率先惊喜,语调也扬起得越发轻快:“齐金玉?”
齐金玉面不改色,仔细辨认三遍,阳光灿烂道:“真巧啊林阳,我以为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林阳跳下台阶,满脸“哥俩好”的熟稔,可没往前两步,他强行刹住,倒抽一口冷气。
“晁晁晁晁晁峰主!”
晁非已转过身来,赤红色的峰主服不够繁复,与赤离峰的弟子服相差无几,但他鼻梁侧的一点红痣足以让仙门所有人认出他来。
晁非颔首以应。
林阳努力平复心情,一转头,身着姜黄色华服也偏头看过来,那张言笑晏晏的面孔——
“谢谢谢谢谢庄主!”
齐金玉搔了搔脖颈:“不用那么惊讶吧,上课也都见过。”
林阳一把勾过齐金玉肩膀,背过身去,说悄悄话:“那能一样吗?十年才上过几堂大能的课啊?还要跟满学堂的弟子抢位置!我都没抢到过第一排!”
他说到最后,真心实意地哽咽了一下。
齐金玉没法感同身受。
除了晁非代上的课程,他从没抢过前排。而如果是晁非的课,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他不可能抢输。
他只是替林阳尴尬地想,你在很不客气地用后背对着你尊敬的大能前辈哦,而且你说的悄悄话他们也都听得到哦。还有你的同伴们,你不管了吗?
齐金玉瞄了眼定在原地的另外两人。
果然四大仙门两位长老级以上的人同时近距离出现,对钟灵殿弟子造成的冲击些微有点大。齐金玉心里啧了一声,特别针对谢璆鸣。
被默默针对的人没有自觉:“齐……”谢璆鸣好像说了齐小草,又好像说了齐金玉,“这几位是?”
“在!”林阳跳起来,“在!在!晚辈钟灵殿弟子林阳,与齐金玉同期同舍,今年刚被选入过琴居。”
他后头的两人也各自报上姓名。
这三人中修为最高的便是筑基中期的林阳,其余二人进入钟灵殿要比林阳早好些年,如今堪堪筑基,勉强达到群仙盟组团出来做任务的要求。
可以说,林阳以外的两人天赋普通,四大仙门历来不会招收这样的弟子,可这两人却也说今年被选入过琴居。
齐金玉双手揣进衣袖里,底下影子边缘模糊。
长鸦随心而动,戳了戳谢璆鸣脚底。
只见谢璆鸣面色一寒,齐金玉使了个眼色,谢璆鸣放松下来。
经过同意,长鸦连通谢璆鸣识海。
[吓我一跳。]谢璆鸣一边和颜悦色应对三名后生,一边在识海里玩笑,[我都要以为有魔修偷袭了。]
[抱歉啊,本来就是魔修的东西。]齐金玉上辈子成为魔尊后,不曾与谢璆鸣有太多来往,谢璆鸣也不清楚长鸦的功能。
省去一切说明,齐金玉直奔主题:[最近过琴居很缺人?]
[缺人好多年了,你不知道?]谢璆鸣惊讶,[黎歌失踪那年,副居主柳缘风和大批弟子也下落不明,就算岑居主手段通天,这么大的折损下,过琴居差点跌落四大仙门的位置。]
[所以靠广招生源来填补?]齐金玉扫了眼林阳后面的两人,[林阳还算不错,其他两个……不是我想说不好听的,但事实就是他们最多够得上扶风林外门弟子的标准。]
而外门弟子,在钟灵殿学生的印象里,仍旧是游荡在仙门外的浮萍,无法直接说被哪家仙门选中。
[这你就该问岑居主了。柳副居主和黎歌的事对她打击挺大。]
[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看到黎歌了。]齐金玉跳转话题。
[人间界看到的?]
[我也没能去地府跑一趟。]
[哦……]谢璆鸣怔了怔,在识海里震惊,[你找到黎歌了?]
[我只是看到了,不是找到了。]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哪有那么无聊?我就前两天碰到了黎歌,让他跑了,然后就没能再找着他。]
谢璆鸣第一反应:[他自己跑的?]
[难不成我撵着他跑吗?]齐金玉没好气,[他大概不想见我们,他好像成了魔修。]
[魔修啊……他去见时方了吗?]
[也没有。]
谢璆鸣:[你怎么清楚?]
齐金玉:[我联系过时方。]
谢璆鸣:[感情你告诉了一圈人,才想起来我。]
齐金玉:[那不是,这回你不跟我说话,我也就不跟你说了。]
谢璆鸣:[……]
齐金玉:[……]
两人同时静默。
林阳自来熟地邀请齐金玉吃早饭,齐金玉走着神,一口应下。
长鸦传来谢璆鸣的笑声:[你俩真住同一间弟子居?我看你对他一点都不热络,刚才差点连人都没认出来?]
钟灵殿弟子基本都住在殿内弟子居,两至四人混住,日常里可互相扶持。
齐金玉过去没在弟子居住过,和谢璆鸣一行人混得风生水起,重生后住在弟子居,却发现,自己已经年纪大到不懂如何和年轻人往来。
死而复生的齐金玉跟很多同期保持友善关系,但没再交到一个朋友。
不过,这些有一丢丢遗憾的话不可能讲给谢璆鸣听,齐金玉第一反应只会是:他居然忘记收回长鸦,白听了谢璆鸣那么多废话。
想到这,齐金玉立即切断了和谢璆鸣的识海传音。
坐在八仙桌对面的谢璆鸣嘴角扭曲了刹那,好在除齐金玉,无人察觉。
齐金玉无所谓朋友心理重返年轻后上蹿下跳的情绪,筷子夹得飞快:“师尊,来,多吃点,这家店的手艺不比皇城脚下差。”
他在晁非面前摆了两个碗,一个放甜的,一个放咸的,堆得满满当当。
晁非:“……你们吃便好。”
齐金玉正掏出第三个碗,要给晁非盛一碗小圆子,闻言,持勺的手听在半空:“师尊……”
晁非阖眼静心。
齐金玉不泄气:“师尊——”
对面的谢璆鸣眼角抽了抽,面部肌肉不太受控,赶紧低下头吃东西。
林阳目瞪口呆。
钟灵殿里的齐金玉撇去成绩狂妄以及对祝君酌不友好这两点,始终保持阳光开朗好学生的一面。这副腻腻歪歪的嘴脸是谁?
可谢璆鸣见惯了好朋友不做人的种种表现,他嘴动一动,齐金玉就猜他想说,他不老是这样。
老是这样还笑!齐金玉冲想象里的谢璆鸣生气。
晁非许是丢不起人,在齐金玉第三声的第一个字叫出来时,睁眼道:“适量即可。”
“好嘞!”齐金玉回应得飞快,一勺子捞足了滚圆的糯米圆子。
晁非欲言又止,可妥协的好像一直都是他。
但那碗盛得很满的小圆子没有落到他面前。
像是时间凝滞,桌上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桌边不知何时去多了一个人。
白衣银绣,白蛇赤目。
真的见到这样一个人后,齐金玉想,这要不是崔不教就有鬼了。
瓷碗摔在桌上,磕出好大一个豁口,热汤滚向四面八方,甜滋滋的气味融在热汽里,腻得难受。
是诱饵奏效了吗?
诱饵本人突然暴起。
不。
没奏效!
这个和传说中崔不教有着同样打扮的女人不是来找齐金玉的。
她是来……
齐金玉捏住女人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或者说隐隐透出的威势很强,若非齐金玉一开始就拿出全力,根本制止不了她伸向林阳的手。
两相对峙,蜷在女人肩膀上的细瘦白蛇立起脑袋,獠牙一撩,以迅雷之速飞向齐金玉。
电石火花间,火焰卷过齐金玉眼前,破开火光的灵力剑抵住白蛇蛇信。
与此同时,黑色的长枪抵在女人脖颈边。
谢璆鸣道:“阁下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