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怎生是好?”书辰捧着烛台的手直打颤,烛泪与冷汗混作一处。
满屋子人影幢幢,倒似阴司鬼差来索命。苏锦书扶住床柱,指甲掐进雕花缝隙里。那红锦原是姑苏贡品,金线暗绣百蝠纹,如今内衬玄鸟沾了污渍,拆洗是万万来不及的。
望着那片暗褐色,苏锦书忽想起她的嫁衣用的是红绸云锦。
苏锦书回身告诉何辰,“你去杏雨轩告诉冬画,东厢房的酸枝木箱笼里的嫁衣速速拿来。”
何辰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捧着衣服赶来,正是云锦彩线,甚是好看,苏锦书恍然间想起第一次穿它的样子。
“取剪子来。”她轻声道。
满院仆妇登时噤了声,不一会儿,书辰捧着鎏金铜剪的手打着颤递过来。金凤的纹样在烛火下明灭,她闭目片刻,铰刀声脆生生裂帛,惊起檐下一对宿燕。
苏锦书回身看着宁知远愧疚而病弱面容,安抚他歇下,便拿着两件云锦独坐穿堂。烛泪在掐丝珐琅烛台上堆成小山,十指缠着素绢,血点子却还是洇透了帕子。
她绣的是玄鸟衔丹图,一针压着半针,金线掺着银丝,密密匝匝将血色裹成团云。里头传来宁知远断续的咳声,倒像是给绣绷子打着节拍。
绣绷架上红锦翻作血浪,金针穿梭如飞,指腹早叫丝线勒成血痕。玄鸟尾羽要捻七色丝,丹心须得蜀绣双面针,一针一线皆要藏住咳喘。
何辰添第三回灯油时,瞧见苏锦书鬓角凝着霜,原是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正照在她鸦青发髻上。
烛影摇曳,照着宁知远缎面上金丝银线,倒比御赐织就的更耀目三分,而那嫁衣此刻碎成数十片,躺在绣筐里像零落的红梅。
这般缝了许久,苏锦书拿起袖口细细地瞧着,压低声音道,“明日若教人看出破绽,阖府上下都要陪葬。”
何辰在一侧点头道,“这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圣上赏的不是衣裳,是敲打将军府的戒尺。”
东方既白时,苏锦书方收了最后一针,竟是熬了整整一夜。烛芯爆出个灯花,正落在玄鸟尾羽上,倒似添了把真火,她将绣绷翻转过来咬断丝线,齿间尝到金箔涩味,原是连夜赶工,竟未察觉何时蹭了线上的贴金。
宁知远在屏风后更衣,咳嗽声压得低低的。苏锦书掸了掸红绸服,玄鸟颈间缀的珊瑚米珠轻晃。
“夫人……”宁知远伸手要接玉带钩。
苏锦书却径自俯身替他系上,鼻尖掠过药香混着龙涎香。指尖触到他中衣潮意,知是夜来盗汗未消。
翡翠镯子碰着补服金钮,叮当两声,倒比檐下铜铃更清越。晨光透过万字不到头窗格,玄鸟眼珠上的柳絮被映成淡金色,真像活过来要啄人似的。
宁知远突然握住她手腕。苏锦书腕骨处还留着昨夜被绣绷压出的红痕,经他掌心温热一熨,竟比针眼更灼人。她抬眼望见宁知远鬓角凌乱,想起当时她穿着嫁衣时,宁知远看着她或许也是这般。
“我真是……亏欠你许多……”
“哪里的话。”苏锦书抽回手,顺势抚平他肩头褶皱。
辰时的风卷着药炉余烬扑进帘栊,宁知远锦衣下摆扫过青砖地,玄鸟金翅在明暗间忽闪。
苏锦书倚着门框看轿子转过影壁,腕间红痕渐渐褪成淡青。冬画捧来红枣茶时,见她正捡拾地上的碎锦,一片片拼在竹榻上,渐渐显出个凤凰的轮廓。
冬画把茶捧至她身前,叹道,“喝点吧。这嫁衣难得,委屈了少夫人,可别再把身子也熬坏了。”
苏锦书摇头,疲惫笑道,“倒也不怎么可惜,只是想起当年在苏府,母亲为了云书居然去弄来这红锦,属实是爱女心切。”
接过红枣茶,苏锦书眼下又有了几份坚毅。
“这世上的烦难,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过去的。今日赐御酒,明日赏红绸,后日又不知轮上什么。既然前头这些难关都熬过去了,日后必然不敢轻易言弃。”
再熬过一个夏至,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苏锦书补觉至未时方醒,才知周京荣并公主候在堂上多时,二人知她醒来也不客气,直接捧着茶盏就冲进里屋瞧她。
杏雨轩内湘帘半卷,茜纱窗棂间漏下斜晖万点。苏锦书略整鬓发,将昨日衣裳污损之事搪塞过去,只道宁知远宿疾反复,连夜照料才渐渐好些。
公主叹道,“你可真是辛苦了。”
苏锦书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见案上茶汤尚温,知道二人忧心已久,心里反而难过,说道,“我已经大好了,你别担心;宁知远得了京荣介绍的游医,如今也好了许多,往后的难处也不多了。”
公主说道,“这游医倒是厉害,行踪还如此隐秘,别是神仙来的吧?”
周京荣抚掌而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父亲当年病时,他曾登门吹嘘自己医治过丞相府的嫡子。你们可知前些年丞相府的病?”
苏锦书了解不多,只是隐约听说过三年前丞相府中的嫡子王修齐曾中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后来被一个江湖郎中医治了半年也便好了。
“那江湖郎中甚是神秘,来个人冒充也说得。”公主质疑道,“这事我有所耳闻,据说是江湖郎中夜半冒雨而来,只歇了一夜便走了,所以只有几个人见着。”
苏锦书问道,“他可说王家公子中的是什么毒?”
周京荣笑道,“也是花木之毒,这游医说他专擅治花木。”转身对公主笑道,“治好了不就行了,既然锦书觉得宁将军好起来了,那便算他个神医,别说给王修齐治过病了,便是给玉皇大帝治过我也信。”
公主掩面而笑,点头称是。
苏锦书想起当今王皇后也是丞相家的人,便叹道,“这宫里太医连皇家贵胄都治不好?我以为他们治不好宁知远,并不是医术的原因。”
“宫里太医院的人医术必然是高明的,只是那些年丞相家里确实式微。”公主撇下茶盏叹了口气,“这些年和卫国打仗,我们又何尝不是穷兵黩武地奉陪着呢。”
自从与卫国交战以来,越国武将的地位越发地水涨船高,文官便没那么受人待见了,太医院见风使舵不肯尽心也是有可能的。
窗外日影西斜,苏锦书望着案上香囊出神。自与卫国战事平息,太医院趋炎附势之态愈显,昔日武将门庭若市,如今文官重得圣眷,这些人自然知道要往哪处走。
苏幕如果说算得上转投阵营换来从龙之功,那王丞相可是从头到尾都坚定地站在当今皇帝这一边,连皇后都是自己家的侄女,所以约莫着太医院的舵又偏向文官那边去了。
想到皇后,苏锦书便问道,“你们有没有收过杏花香囊?中宫赏赐后又转赠的?”
周京荣摇头,公主却点了点头。
周京荣叹道,“我随父亲这许多年,见识过不少的东西。后宫里那些人个个都是制毒高手,打胎毒杀不在话下的,你几个胆子敢收宫里的东西?”
“我有何尝不知呢,只是收还是得收,到时候去宫里还要专门佩上,方显得受宠若惊。”公主转身问道,“锦书你对杏花多有研究,对这些东西可有什么看法?”
苏锦书摇头叹道,“你高估我了,昨日给我的香囊我竟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许是准备盛宴太过匆忙而疏忽了。不过想来那香气倒别致,我且仿制个无害的予你佩着,免教娘娘见责。”
公主点头笑,“如此甚好。”
三人商议了一番,公主和周京荣见她无恙便离开了。苏锦书送客后倚在锦枕上,听得外头玉阶响动,抬眼正见宁知远坐在轮椅里,朝服未褪便匆匆而来。
“我在房里休息了整整一日,看你这般勤快,实在叫我惭愧。”苏锦书眼波流转间带出三分笑意,“下朝不过半盏茶时辰,拖着病体就赶过来了,吴越珩素来行事都没你急。”
宁知远挨着榻边,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针痕,悠悠回道,“公主刚过门的时候我只笑他日日娘子娘子挂嘴边,如今我自己也有了娘子,只恨不能日日陪在身侧,倒是比他还猴急一些。”
回握他的手,苏锦书如今已经甚是熟练,“我又不走,不必担心,你在一日我陪你一日。倒是你现在身上又不好,政务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做,圣上如今看你这般还是不肯放过吗?你又何必这般不辞辛劳地事事求全呢?”
苏锦书一直觉得宁知远身上有一种接近盲目的赤忱。
她尚在闺中时,便知道宁家小公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自请缨领了御赐的虎符。京中王孙公子多在章台走马,偏他跨着塞北黄沙马,铁甲披霜。
那时的少年尚未成为能征善战的将军,要风餐露宿,要栉风沐雨,要化险为夷,要死里逃生。
即便他带兵向来捷报连连,军功立得比旁人快了百倍,也少不得听着他的消息而心生哀叹,这样一个少年,竟然早早入了虎口,把自己的大好年华全放在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战场上。
市井或是坊间,有人叹他英武,但更有人笑他痴。苏锦书如今也记得他第一次带兵打了胜仗,银鞍白马游街而行时走过苏府的巷口,有人问他,小将军,雍州城墙都塌了三载,圣上何曾拨过一粒粟米?
那时的宁知远会勒马回望,眉间磊落如洗,“君父自有丘壑,吾辈当为前驱。”
说罢便转身,正好撞碎苏锦书墙头的杏花,惹得周围人都善意地哄笑。宁知远迎着春光,发梢都照得发亮,对着院内的苏锦书拱手扬眉,说道“得罪了”,转身接着走他的路。
待到今年春分凯旋那日,金銮殿上却掷下谋逆的罪状。苏锦书听公主谈及此事时,常会听人叹道,“他是真的有些痴的,爬下轮椅跪在朝上脊梁笔挺如枪,既不辩驳亦不磕头,只将玉笏端端正正叩在阶前。”
苏锦书总能看到他在月下擦拭那面叔夜琴,寒光映着半阙《孟子》沉思。或与他辩论,或与他争执,常常能聊至深夜。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以宁知远搂着她,藏在她颈窝撒娇赖账,看得她心软成一片才算作罢。
后来番邦犯剑南,圣旨急召,他又推着轮椅进宫,当日便醉酒归来。苏锦书曾为了给他找大夫,去过他昔日的旧部寻他当时的军医,那些将士见了她无一不拜,红着眼眶道,“多谢嫂夫人为将军日日忧心,嫂夫人长命百岁。”
苏锦书当时只感到莫名其妙,回来同宁知远一并讲了,他摸着她的头发笑,“我家夫人为我辛苦至此合该是我拜你才对,日后你找他们只叫我去便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才哪到哪呢,他们确实是小题大做了。”
话未说完,气得苏锦书想敲他脑袋,“你敢给我死一个试试看呢!”
坊间传言愈烈,有说他是愚忠的痴儿,有骂他是沽名的佞臣。苏锦书倒是希望他真的不在意那些言论,可叹众口铄黄金,宁知远眉间的神色又何止落寞二字。
满城百姓只见将军凯旋,残腿而归,却不知他的银袍之下藏着的不是残腿,而是一颗战战兢兢的心。当初对朝廷一片赤忱而战战兢兢,如今又因为连累了她而常战战兢兢。
“只可惜原想着你可以在这里随心所欲,日日安宁,结果倒累得你这般……”他声音渐低,长眸里盛着暮春细雨,“前番御酒,今遭花毒,偏都与我脱不得干系,你这安稳一生怕是得毁在我手里了。”
苏锦书叹了口气,果然又是将这一颗战战兢兢的心剖开给她看。
可宁知远又何曾连累了她呢。
昨日办的宴会,那些家长里短她虽不爱听,却也耐下心来听了许多,只是叹道这妇人着实难做。
嫂嫂婆婆小姑子如何刁蛮,丈夫如何花天酒地纳妾娶婢,听到宁知远没有通房丫头竟然都觉得苏锦书在瞎说,甚至劝她赶紧给宁知远补一个。
她日日头疼的掌事对牌是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东西,出门在外丈夫向来不闻不问,生了女儿脸都要拉三丈长,在外攀附却都想着靠自己的妻子做裙边社交,靠嫁女儿做高门岳丈。
有人劝苏锦书赶紧生一个小子和宫里的文官权臣家的小孩攀个娃娃亲,苏锦书当时险些把口中茶水喷出来。
她洞房装睡,宁知远便推着轮椅自己走了;喜欢读书写字,宁知远便着意书坊徽墨;爱讨论政事,宁知远有空就抱着地图往杏雨轩跑;不喜政斗,在陈叔来的那夜试探着问过她以后就再没提起。苏锦书反复回想那夜,隐约觉得当时应该是错过了什么,或许宁知远早就想跟她剖白自己装残的事情。
苏锦书知道他从宫里回来醉酒那日并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的丑态,后来病重也不想让苏锦书操心寻医,如今也不想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