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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情不知所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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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十月十四,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遮盖。

温度持续下降,草原戌时即黑。

李隆基牵着照夜白回营帐,许是跑马累了,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乌靴踩在草地上吱吱响。周边篝火已经点燃,环境忽明忽暗,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晦暗不明。前面百步就是他的私帐,即刻就到,他却转了方向,缓慢朝元白的帐子走去。

鼻尖忽然一点冰凉,李隆基伸手去抚,抚到一指尖的冰水。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冰片落到他的额头、睫毛、鼻梁上,李隆基抬头望去,麻黑中无数的白点密集飘落下来,让他一瞬间感到眩晕。

下雪了。

大漠的第二场雪。

李隆基淡定将照夜白栓在一处木桩上,随后信步来到元白的帐子外,整了整衣角,掀帘而入。里面地炉微微亮着炭火,大巫医盘腿坐在旁边正在捣鼓一个药钵。

“啊,小郡王来啦。”大巫医站起身来,比了个请的手势,“下午去找你,你不在。”

李隆基环顾四周,问:“小白呢?”

“徒儿今日都不见人影,许是问诊去了,小郡王找他有要事?”

“嗯。。。没什么特别的。”李隆基答。

“哦。。。这样啊。”大巫医尴尬的顿了顿,突然恍然大悟道,“哎呀,怎么说着说着就忘了正事。哎,老咯。。。小郡王今日托小老儿送去阙特勤那边的信,小老儿送到了。阙特勤让我给你带话。”

“他怎么说?”

“他说会帮小郡王办到。”

“嗯。”李隆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朝大巫医施了一礼,大巫医赶紧去扶。

“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李隆基道。

“小郡王不必客气,请说。”

李隆基低语几句,大巫医先是一惊,随后缓缓点头,并叹了口气道:“郡王仁义。”

从帐子出来时,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

雪花从小瓣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被密集的白色塞满,一时视线不辩。外面的篝火被风雪压制垂头丧气的飘摇着微弱的火光,巡逻队伍也一半撤回营帐,外面走动的人所剩无几。

大巫医匆匆忙忙拿着披袄出来,李隆基已经冲入大雪不见身影。

“哎。”大巫医摇了摇头,夹着披袄晃晃悠悠钻回庐帐。

李隆基走在大雪中,头顶、肩膀落满了雪花,本来只有百步远的庐帐,好像忽然就变得十分遥远。

自从下午看到那骑唐军来到王庭,他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沉重。这个时间点还有唐人来这,除了朝廷信使没有别的。算下日子,陛下的敕书也该送过来了,他虽心里有准备,但当这一幕真正来到时,心中还是止不住的忧伤。

不管谈判的结果如何,他的结局都不会好。

只是他心有不甘,抱负未展,宏愿夭折。

他脚下滞留,伸手抓了一把风雪。掌中的温度很快将雪融化,化作一滩冰水从指缝溜走。李隆基呆呆地看着手掌,鹅毛雪接踵而至,不一会儿就将他的手掌填满。

纯白干净的雪,恐怕是这天地间为数不多的圣洁了。

“怎么还不回去,等你半天了。”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脚一脚踩在刚刚铺垫的雪地里,吱呀吱呀,清脆干净的声音。一个长身纤瘦的身影缓缓靠近,他穿着素白衣袍,脖子上围了一圈红褐色的狐狸领,发辫软软的搭在肩膀上,面上干净白皙,鼻尖泛着红,手上撑了一把黄褐色油纸伞。

李隆基将满是雪花的手掌缩了回去。

“多大人了还玩儿雪。”来人笑着揶揄,随手把伞递给李隆基。

雪中的元白似乎更像一尊清冷的玉佛了,他白皙的面容与天地融为一体,一对黝黑的眼珠在一片白色中闪耀着明亮的光,像是墨玉一样。李隆基一时间失了神。

“怎么?还要本少主亲自给你撑伞?”元白微笑着抬高了手臂,道,“也不是不行,谁叫我人好心善。”

伞将二人隔离在了风雪中,撑起一道屏障。天地间大雪纷飞,紊乱的呼吸声在风雪的轻啸中变得若有若无。李隆基立在原地略带哀伤的看着元白,这一眼仿佛就是一生。

元白破天荒的没有吝啬目光,他回以李隆基温暖包容的情绪,道:“再不回,雪就要将你我湮没了。”

李隆基缓缓抬手伸到元白眉眼边,元白眸子慌张的闪了闪。

他的眉尾,坠着几片不甘心坠落的雪花。李隆基冷冷地给他拂开了。

“走吧。”李隆基接过元白手中的伞,温声道。

百步的距离,好像走了许久许久。

庐帐里透出淡淡的黄色的光,在密密麻麻的大雪里挣扎燃烧着,是寒冷萧瑟里珍贵的一点温暖。李隆基收了伞,二人几乎是同时伸手向对方的肩膀。

“落雪了。”二人异口同声,随之而来的是相视一笑。

“先进去,嘴唇都紫了。”李隆基拂去元白身上的散落的雪,催促他赶紧进去,随后自己拍了拍肩上厚厚的积雪,亦转身扎进营帐中。

案上的油灯兀自□□的烧着,旁边一字摆开五六个银盘,装着常见的炙羊肉和佐料,不过今晚多了两盘冬日珍贵的葵菜。李隆基见怪不怪,毕竟眼前这人的本事他先前已领教过。但葵菜性寒,李隆基不动声色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虽然桌子上摆满了一堆,但元白好像对这些食物不太感兴趣,他一就坐就抱了壶酒开喝。几口酒水下肚,他的唇色才变得红润了些。

“慢些喝。”李隆基温柔道。

元白舒爽的长呼一口气,转头从身旁捞了一壶酒递给李隆基:“独饮未免孤单,陪我。”

“嗯?”昨夜酒后失态,元白逃走,今夜还能饮酒?李隆基微挑眉似笑非笑看向元白,后者则抹了一把唇边酒渍,目光磊落,嘴角带笑,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呵~”李隆基轻笑摇头,看来自己还是自作多情了点。他接过酒壶没有直接灌,而是十分优雅的将酒倒在碗里,浅尝了两口,“不是西州醉云?”李隆基咂舌,唇齿间有一股不容易察觉的雨后青叶的香味,十分特别。

“这酒我给它起名巴山夜雨,里面加了一味产自巴州深山的草药叫七叶花,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于你腹伤有益。”元白道。

“药酒?”李隆基十分配合的夸赞了一番,“这青草叶香倒像是终南山的君子,大隐于山,难觅踪迹,虽艰难些却也不是不能寻。”

“一壶药酒而已,也能给你夸出花来。”元白单手撑脑袋看着油灯,身体斜斜靠在案几边,手指在大腿边无节奏的敲打着。

“小巫医的酒,自然是最好的。”李隆基微笑。

又来了。这人每次喊他小巫医,他手臂都不自觉的要起一层鸡皮疙瘩。

“夸得这么好,那你不多喝点?”元白意味颇深的转头看向李隆基。后者十分端正的坐在对面,一副措手不及正在思考的表情。

“怎么?怕有毒?”元白道。

“谁知道呢,毕竟有些人拿假药骗过我两次。”李隆基故意叹了口气,手上却仍旧端起了碗,灌了一口。

他甘之如饴。他怎么会怀疑他。

该说不说,半碗酒下肚,李隆基觉得肚子暖暖的,脑子也十分清醒,这酒一点不打头反而味道十分清冽,当得酒中“君子”的名号。

“今天去哪了?可敦有没有找你麻烦?”李隆基往元白碗里夹了块羊肉。

元白心想你可问得真精准。

“在图雅那,问她要了一些菘蓝根煮汤分发给大家,预防风寒。”

提起图雅,李隆基反倒有点心虚,他执壶又倒了一碗酒,道:“图雅。。。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元白斜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心念一转,问道,“你们。。。有事。。。?”

“胡说什么!”李隆基赶忙截住元白的话,“昨晚的事难道不是小白你。。。反正我什么也没做。。。”他忽然卸下气势来。

元白本就图个乐逗他一逗,没想到对方这么一本正经的回答,反而让元白确认了他俩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到千仞山的那一幕,元白又没有了勇气追问。

毕竟对于李隆基昨夜的举动,他没有拒绝,那就没有资格过问。

这样欲拒还迎,倒显得他这个人虚情假意。

在元白的世界里,李隆基是那样的强大,强大到他本能的顺从。在李隆基的面前,他的那些潇洒放纵全都被无形压制,他实在是无法拒绝眼前这个人。比起李隆基的主动出击,他更像是乖顺的配合而已。

李隆基之于他,就像城墙上的风,无限壮阔伸手就能抓到,可当展开手心时,又什么也没有。

他们之间少了一根有形的线。

况且现在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预料,皇帝被下毒,西域起战事,本应在洛阳低调生活的未来帝君突然来到沙州,搅入战争,被俘几千里外的王庭。李隆基到底还是不是他的世界里的那个风云帝王,他已不知。

昨夜之前,他是那个身系大唐命运,身负苏家三代期许的重要之人;昨夜之后,他只是他自己,是那个真诚炙热、对国家对人民充满赤诚抱负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心动。

庐帐内地炉炭火安静的烧着,热气逐渐氤氲,二人静默其中。风雪强势钻进窗户留开的一条缝,将油灯吹得摇曳。

“图雅是个好女子,我不能耽误她。但是小白。。。”李隆基抬眸,眼里盛满哀伤,“也请你不要把我往外推。昨晚你明明也是有感觉的,不是吗?”

元白手上动作一滞,他不知作何回应,于是抬手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水从口边溢出,挂在下颌,打湿衣领。李隆基抬手帮他拂去。

手指沾上酒水,是一股十分浓烈的醇厚香气。

李隆基微眯双眼,元白的酒,是烈酒。

许是帐子内热气上头,元白脸上很快起了酡红。他拉开狐狸毛领,解了衣领扣子,露出白皙的脖子来,要命的是,今早被王庭侍卫用铁链勒出的红痕还在,并且十分显眼,被李隆基发现了。

“脖子怎么了?”李隆基快速站起身来走到元白身旁,正要伸手去摸伤口,被元白一把抓住手腕。

“可敦还是找你了?”李隆基眉头微蹙,轻轻撇开元白的手掌,温声道,“我不和她起冲突。让我看看伤口。。。”

元白脸颊酡红,眼尾也起了红晕。李隆基帮他查看伤口,这抹红晕就在他眼角晃来晃去,他稳了稳心神,掏出随身药膏不动声色帮他涂抹。

酒气呵在李隆基的鬓边,吹得他耳朵痒,心也痒。

今日的元白,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李隆基心中虽然疑惑,但被这酒气一吹,就无法再仔细思考了。

元白仍然斜靠在案边,微微抬首,面上白里透红,眼眸微眯。他垂眸看向李隆基的侧脸,凝视许久。

那个小小年纪就执着生死的爱哭鬼,那个为了莫贺延碛的普通士兵甘愿牺牲自己的人,他就在眼前,离他这么近,却又是那么的远,远到隔了一个时空。

“本不必受这个苦的。”李隆基收了药膏,心疼的看向元白,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怎么了?”他问完这句话才发现是多余的,不管有没有怎么,他愿意看,他自然给他看,不需要问为什么。

元白只是凝视着他,久久不语,眼里像是装满了银河,盛大又深邃。

深情而不自知。

此处删千字

“阿煜,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回你的西域,喝你喜欢的酒,看你喜欢的风景,不要再回洛阳。。。祖母她生性多疑,情绪时常变化,你站在她那边迟早被吞噬。答应我,渐渐断了朝廷的往来,隐入西域,永不现世。”他们在沙州、莫贺延碛遭遇的种种,幕后黑手几乎可以确认就是上面那几位,这是元白一人无法撼动的磐石。

“阿煜,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是时间太短暂了,短到好像一生就要用完了。我实在不甘心。。。”李隆基摩挲着元白鬓边散落的碎发,随后滑到了右脑后那处浅红色的印记处,他吻了下去。

怀中的人背上一紧。

“瞎说什么呢。。。你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十年前你就跟我作过保证,要好好爱护自己性命的。”

“呵~你说得对。”倦意上头,李隆基强撑着把怀里的人紧了紧,半闭双眼,“只盼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就做一屡风,来去自由。。。”脑袋斜靠在元白的肩窝上,李隆基舒服得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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