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东升西落,24小时循环节律,受地球自转的影响不同时区的国家之间存在时差。
这架通往大不列颠的飞机正由东八区到中时区穿越七小时间错平稳运行,黑白交替当局者迷,人们在密闭空间内对时间的感知力渐渐钝化,自以为需要茶叶与高浓度咖啡才能适应目的地作息,殊不知在碎片睡眠过程中生活节奏早已被打乱重塑。
耳边引擎传来持续的催眠白噪音。
宋不周的身体三好两歹,除去晕倒之外的正常睡眠也在大多数情况下浅到与闭目养神差别不大。论起这种情况的严重程度,秦恒或许能用一大堆听不懂的词汇不眠不休说道出几千字,但患者只知道自己的不寐就连某人细心准备的耳塞眼罩晚安芳香膏都无法产生明显效果。
十三年打磨下已经熟悉一成不变的“潜意识”于新环境中变得无比敏感,大脑皮层更是活跃跳动得让人心烦,所以他在旁边的家伙提前醒来偷偷摆弄自己头发时就硬生生的从异空间梦境中抽离出来,连带着的副作用是一时半刻分不清周围是塞佛、青苔、陆地别墅还是……
在永无止境的混沌里挣扎了几分钟几小时或者更久,不得深潜要领的人类才顺利浮出水面。
并且在睁眼后迷茫地对上一双盛满金色潭水的好看到不可思议的眸子。
《Ocean Eyes》
宋不周忽然想起来自己会唱的唯一一首英文歌曲,虽然还是记不起前因后果,但大概率与这家伙脱不开干系。
粉丝们常常将“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挂在口头,那么他就是始于丝布蒙住的未知眼神,陷于具有蛊惑力的瞳孔,忠于——
“Morning~”眼睛的主人温柔轻笑,似乎很满足于眼前画面。
“嗯…早上好。”
沉迷美色,被成功带偏。
周围一片昏黑,单凭直觉根本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深夜,哪怕拉开帘子也只能欣赏到毫无星星光亮的雾蒙蒙的天空,像被裹在巨大的墨色幕布中盘旋。
双人床被某人早有预谋地收起中间格挡,宽敞舒适,承载两个人与一堆松软枕头也并不显得局促,等候已久的男人看上去睡得不错精神焕发,换了个姿势又顺便将床头微微抬起。
这时候仰头看看天花板的光斑,作息规律作祟,不少乘客面前的小电视都亮着播放不同视频,五颜六色像是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小世界,加之空气中淡淡薰衣草香味弥漫,难以言喻的放松氛围最适合安静独处。
宋不周的头发又被趁虚而入的手揉了揉。
“是小朋友吗,还说梦话。”柳烬直起上身,左右活动发酸的肩颈,轻言轻语将可听范围精准控制在两人之间。
“……”已经习惯那总是发生变换的称呼,只要不叫类似“夫人”什么鬼的都随他便吧,宋不周腹诽后将下半张脸埋进温暖的绒被下打了个哈欠。
“说什么了。”
想来想去自己的梦魇恐怕只有那一个,可刚刚睡得不深,现在也并没有平常做噩梦会出现的不良反应。
柳烬把怀里的枕头塞到“小朋友”怀里,扭头扯起坏笑,饶有兴趣地说:“一直叫'柳烬',是在梦里找不到我了吗?”
“……记不清。”
“再睡会儿?指不定就找到了。”
柳烬皱起眉毛凑近,语气莫名真挚。天知道他刚刚听到自己的名字,埋怨了多久并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虚拟“自己”。
宋不周笑骂了一声,将人推开。
耳边再度回归平静。
他将头斜靠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反射弧绕地球两圈,眼神呆滞放空只觉得手被空调冷气冻到发僵。垂下来眨动两下才渐渐聚焦,随后注视着旁边的金发男士整理好一切,骨节分明的手指跃动在触屏上,下一秒《The Bucket List(遗愿清单)》被选入播放列表。
标签为剧情、喜剧、冒险。
——将今天当作末日吧,不要在死亡降临前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没有活过。
“之前看过吗?”
宋不周用无意识的摇头作为回答,心想自从搬到青苔书店后就没用过电视等大型电器。
“那太好了。”柳烬语气轻飘,戴好耳机后牵起喜欢的人的手,最后按下播放键。
机舱温度在乘客的反应下正慢慢回升,镜头走过雪山、旁白、评审团与双方陈述,电影开篇节奏很快,主角之一爱德华很快发现自己身患重病,就连口吐鲜血之后的住院过程也运用了幽默的处理手法,甚至让宋不周与身旁的人对视时产生一种正处在相邻病房的错觉。
“为什么推荐这部电影啊。”
对住院情节太熟悉,宋不周暂时提不起兴趣,走神之余扭过头主动打开话匣:“跟前一部完全是不同风格吧?”
柳烬仿佛注意力也没有很集中地点头,不咸不淡答着:“因为这是我学生时期的课堂分析作业。”
“?”
宋不周心想那和自己没有干系吧。
柳烬扬起唇角挽起袖口,冠冕堂皇开口:“想在宋先生面前耍帅,卖弄学识,彰显成熟心智,让你更喜唔……”
宋不周捂住了胡说八道的嘴巴。
而眼前的人好像对这禁言招数很受用地闷笑一声,如人所愿停止发言。
在这之后面对无辜的眼神,人类自以为已经成功将猛兽驯服即将松手,结果瞬间被钳制,反向用力拉拽,一不留神与之对视在咫尺之间。
这家伙还真擅长整这套。
飞机上的日出转瞬即逝,晨曦光线肉眼可见变得越发明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中,宋不周没等淡金色目光勾勒完自己的侧脸便已经在升温的玻璃窗口前面色微红。
他松开手,做出“请”的手势准备洗耳恭听如何耍帅,不对,是如何解析此时的桥段。
看着屏幕上爱德华与卡特在医院走廊里并肩漫步,嘴里正谈论着每个人面对死亡时需要经历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郁闷、妥协和接受。
柳烬没急着发表影评,反而指着字幕开启新话题:“宋先生在哪个阶段呢,接受?妥协?”
“……”宋不周沉口气,说,“无感,你呢?”
“陪伴。”
都不按剧本来是吧。
“那我现在是郁闷。”
柳烬不禁开怀大笑。
接下来的时间,这处小角落充斥着无所事事的插科打诨,直到本片的中心物件——清单出现,乘务员正好路过被柳烬用手势拦下低声交涉着什么。
宋不周没留意,只顾得环抱跟脑袋差不多大的零食袋子嚼酥脆玉米片看电影中的爱德华说服卡特的桥段。他觉得很有意思,就像是柳烬拼命想说服自己长途旅行,分明卡特和自己并不属于旅行爱好者,最后竟然如出一辙都同意了伙伴的荒谬建议。
这是什么魔力。
生活中充满约束的角色在最后时间里被人推了一步,逐步享受追寻自我的过程,那么现实中的自己会如何?
等等,那个现实中的爱德华不好好看电影在做什么?
对着金色后脑勺盯了片刻,宋不周用食指戳戳肩膀,难得开起玩笑:“喂,课堂作业检查。”
“好吧,宋老师。”
乘务员微微颔首随后离开,柳烬转过头来清了清嗓子:“你看,人生性格贫富皆不同的两位老人在知道死亡期限的前提下抛下一切顾虑又在心愿实现的过程中收获圆满,其实这部电影主要讲的就是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思考。”
听上去倒真像课堂演讲那回事,还是优等生的类型。
高中结束后并没有精力出岛接受大学教育的宋不周拘在青苔也读了不少书,但大多是杂书,对于电影行业专业课知之甚少,于是被称为“宋老师”的人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身份摆在“插班生”上。
他和“同学”一起关上引起屏幕反光的小夜灯,目光呆呆地悬在半空回忆刚刚的对话内容。
半晌才做出回应:“听上去是门很有趣的课。”
柳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还可以,许多人认为对于演员来说实践比理论更重要,但在上学期间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我都兴趣不大。这个电影的赏析作业是我从良后的第一次发言,你知道的,我的人生经历缺少太多阶段,社长说如果我想成为'正常人',就要学会从各个角色中汲取经验,填补以完整我的人格,然后我发现他是对的,真可恶。”
原来柳明星与电影属于日久生情,真庆幸他能够与电影艺术相遇。
遗愿清单还在进行中,宋不周忽然开口回到上一个话题:“追求人生意义的话,你明明可以选择成为艺术家。”
而不是搁置事业,等待倾轧。
“我来举个例子,”柳烬后仰,幽深的眼睛直视着这边,“还记得上一部片子吗,饰演催稿编辑的那位就是我的同学,小角色对吧,但论当初那个阶段的演技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所有人更适合当故事的主角——我指的是任何故事——不过最后还是选中了我。”
他指着自己明媚一笑:“当时毫无章法的漂亮木头。”
“在杀青宴上,我们短暂地聊过,他说自己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艺术家,并且每晚都会受到这个念头的干扰,还顶着黑眼圈说很羡慕我可以拥有好眠。这很有趣,因为我并没有,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成为艺术家对我来说并不属于不实现就睡不着的事,我的理想非常简单。”
舷窗外暖金色的阳光打在他的上身,瞳孔也因此带着仿佛触手可及的魅惑力,顺着手看向屏幕,两位主角也正在相似的暖色调背景中观赏埃及金字塔。
卡特向爱德华讲起古埃及人对死亡的信仰。
——两个问题决定天堂大门是否打开。
——你快乐吗?
——你带给别人快乐了吗?
“你现在快乐吗?”
宋不周一开始不想回答,但在沉默的几分钟里认真思考几番,最终在和煦的氛围下“嗯”了一声,又以相同的句式反问。
柳烬:“当然。”
宋不周笑了:“我们这样就得到天堂通行证了吗。”
“简单吧。”
“搞不懂你了。”
“亲爱的,我可是拥有东方与西方的血液,”柳烬嘴角扬起弧度准备高谈阔论,“西方人喜欢强调自我解放,而东方的人们似乎总是忙着希望未来不再那么忙,所以更加恐惧死亡,及时行乐是最好的解药。”
宋不周扶正眼镜,普及成语:“我们现在的做法就是及时行乐。”
柳烬伸手点点他一本正经的嘴角:“还不够。”
“这样够了吗?”宋不周听话地抿嘴,摆出十分刻意的笑容。
学生与老师的身份不知不觉间易位,柳烬满意点点头,继续敲击隐形黑板开启随堂小测。
而宋不周为了快些结束话题安静观看电影结局部分,只好乖巧交卷:“好了我懂你的意思,快乐当作长途的前提最合适不过。”
但显然极端的乐观主义融合进悲剧当中,故事才更加丰满。
算了,这堂课绕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时而深刻时而肤浅的话题讨论延伸到电影结束,两人带着喜马拉雅的余韵吃过早午饭。食困症不由分说涌现,宋不周不愿再睡,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玩起屏幕上的互动讨论话题。
#现实生活中真的会有人写愿望清单吗?#
真的有。
“不是吧你。”
宋不周点完屏幕上的选项,也无所谓自己的答案被分划为少数派的结果,平静又无奈地扭头看向兴致勃勃递过来两张纸的柳烬。
这家伙大部分时间带给人超出年龄的成熟,一颗21岁心脏混迹诡谲场合变得深不可测,但有些时候,比如现在,还是能明显感觉出本质是个孩子。
也就是飞机上实在无聊,他才会接过来。
乘务员收走餐盒后,两人又变回势均力敌的同桌,以相同的姿势趴在桌面上写小纸条,还有某位不老实的考生一直偷瞄,另一位倒也十分入戏地想方设法遮挡。
笔尖停驻。
柳烬的纸条上只写了两个方块字。
“改名?”宋不周被这人整幺蛾子的功夫震惊了。
据说无论是演员还是明星大部分在出道初期都会找大师算卦改名,也就是娱乐圈比较推崇的“改名学”,经纪公司相信用具有辨识度的名字更容易提高知名度和关注度。
不过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