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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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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纵马,经过重重盘查,终抵越州城。

时近深夜,却远远可以瞧见东平王府琉璃绿瓦绵亘不绝,占了东坊数十亩地,气派煊赫,竟可与京外的甘泉行宫相媲。

天色虽暗,东平王府头顶的那一片夜幕却被照得亮如白昼,三人策马行得近了些,便可闻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烛油香气。

王府内外近千盏长明灯彻夜长燃,灯芯灯烛皆是吕宋贡品,可常燃数月,堪比夜明珠,亮堂非凡。

区区一个郡王府,瞧着器具用度,已很是僭越了。

王府门口有数十名来回巡逻的府兵,岑青云与崔池跟在温连珲身后,低着头,默不作声。

府卫见了温连珲,叉手行礼,见着跟在他身后的二人,复又问道:“这二位是?”

温连珲斜着眼睨道:“王爷命我带回来的人,事涉军机,少问为妙。”

那府卫连连称喏,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府兵打开侧门。

顺着西穿堂门进去,绕过西二门,便是王府正殿。

温连珲领着二人入了西配殿,道:“王爷此刻兴许不愿见客,你二人在此稍候,待我传了话,若王爷愿见你们,再派人来通传。”

岑青云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崔池却走到温连珲身前,侧着身子,离他极近,靠在他颈侧耳语。

宽袍大袖笼罩之下,他手中匕首抵在温连珲腰间,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温连珲。”

“若今日见不到东平王,我们走不出王府,你也得给我们陪葬。”

温连珲侧着脸,不动声色地攥住他的手腕,将匕首推回去几寸,道:“王爷若不愿见,我既身为人臣,难道还能以下逆上不成?”

崔池挣开他的手,笑道:“温连珲,你若真想让我们见王爷,多得是手段,这些说辞,我自不会信。你素来最惜命,今日若想保住这条命,就少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招。”

“我既说得出,便定然做得到。”

温连珲眯起眼,瞧了崔池半晌,只觉得他旧时虽有些不近人情,但到底还是个良善少年模样。

怎的才三两年不见,倒似地府追魂索命的判官恶鬼,顾盼言行,冷厉森然。

他抽回被崔池压着的袖子,一言不发地离开。

自温连珲走后,便有仆婢呈上热茶汤,岑青云尝了一口,道:“多年不见,东平王这般粗鲁武夫,竟也学会风雅品茗了。”

这茶是峨眉竹叶青,因产自山高水险的剑南白龙涧,每年岁供只得数十斤。

纵是她这等勋贵,也不过逢了年节恩赏,才能一尝。

岑青云放下茶盏,喟叹道:“淮南富庶,倒真叫孤乐不思乡了。”

殿中鎏金螭纹的香炉里燃着奇楠香,白烟袅袅,闻来辛辣甘甜。

岑青云阖上眼,掩去因这几日彻夜难眠而遍布双眸的血丝。

她觉得自己在昏昏沉沉间,应是睡了许久,可是再度睁开眼时,崔池坐在她身侧,连一盏茶都未吃完。

她伸出手,抚上崔池的耳垂,那里的伤口不再流血,却始终没有长好,结着褐色的血痂。

刺眼醒目,白璧微瑕。

崔池低着头,面皮莹润,夜色依稀,殿内灯烛通明,却都不及他一貌之华。

岑青云歪在椅子上,曲着一只胳膊支着脑袋,便这样瞧了他许久。

崔池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颊上竟似泛出几分赧然般,笑道:“殿下这般瞧着我作甚?”

他侧过头,看向岑青云,许是天生如此,他眼尾总是带着一抹薄红,远远瞧来,便似傅粉抹朱。

瞳仁却清澈透亮,黑白分明。

岑青云蓦地想起许久之前那个晦暗不明的梦境,屋外风凄凄雨潇潇,屋里却满是汗水蒸腾成的雾气,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氤氲成模模糊糊的一片。

唯有这双眸子无比清晰,里头倒映出的是她的脸。

惊鸿照影一般的梦,此刻梦里梦外两张脸庞却开始重合,明明无比相似,却又泾渭分明。

岑青云瞧着他耳垂上折射出五彩华光的琉璃珠,回想起梦中那人的鎏金耳坠,那夜她醉得离谱,至于一时兴起想要刺穿崔池耳垂的缘由,她已然记不清了。

但此刻回想起来,酒醉时万事都由不得自主,一切便似天定,循缘际会,因果轮回。

或许是那个梦给她的暗示,亦或者,那甚至便不只是个梦。

想至此处,岑青云的眸光暗了几分,忽而开口问道:“崔子渝,你我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

崔池听得她没头没脑的这一句,略有片刻的怔忪,但也仅仅只是一刹那,他便又神色如常地道:“殿下何出此言?”

岑青云仰起头,摆了摆手:“无碍,随口一问罢了。”

约莫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才有仆婢前来通传,称东平王此时正在邀月台中,等着见二位。

邀月台在王府后湖南角,须得绕过十余处殿宇,再登半截矮山。

东平王近年来愈发多疑,此次遇刺后,更是整日只宿在高处,必得将府中万事尽收眼底,他才可放心一二。

仆婢只将二人送至山脚处,岑青云拨开路旁疏桐枝叶,与崔池一并行至最高处,方见一处通铺着汉白暖玉的楼阁。

进屋后,隔着黑漆描金的八扇围屏,岑青云并未行礼,只是施施然站着。过了许久,屏风后头才传来东平王的一句:“竖子安敢无礼耳?”

岑青云双手负在身后,轻笑了一声。

听得她此番动静,东平王终于起身,由温连珲搀扶着,从屏风后蹒跚而出。

他自弱冠参军,戎马三十余年,拔城数十座,每战必胜,每攻必克,杀敌可以百万计数。

在岑青云的记忆里,东平王似乎永远都是她阿父身边那个魁伟如山般的将帅,杀伐之气,上干于天。

可如今在她面前的,却只剩下一个病重奄然的老人。

见了岑青云后,东平王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瞧了她身后的崔池一眼,对温连珲道:“你们出去。”

直到屋内只剩下他和岑青云,他才在一旁的椅上坐下,露出与他素日的恣睢暴戾截然不同的,些许温情。

他看着岑青云的脸,带着怀念与怅惘道:“多年不见,三郎,你长大了。”

她比从前更持重,也更冷酷,鸱视狼目。

越来越像她那个冠绝天下的父亲。

故人重逢,岑青云却没有丝毫动容,她看着东平王青紫面色,开口道:“多年不见,季父别来无恙否?”

东平王扯着唇角,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三郎,你这般聪慧,想必此刻定然知晓,是我令温连珲故意引你来此。”

早在岑青云与崔池坠落津湖时,万庾村中便有人绘了她二人的画像,快马加鞭送回了东平王府。

所以这才有了后来被她射杀的那只鸿雁,也有了故意在扬州码头上截下她二人的温连珲。

岑青云在一旁坐下,挑了挑眉道:“季父此言,便是折煞我了。”

她眸光冷冽深沉,道:“我来见季父,不过只为问季父一句。”

她又重复出那句:“胜可知否?可为否?”

东平王摇了摇头,道:“胜可知,然不可为。”

岑青云闻言,近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季父既知胜不可为,为何殚精竭虑,筹谋算计,难不成是真的要造反吗?”

“私铸铜币,拥兵自重,监造僭越,图谋矿山。桩桩件件在此,我竟不知季父项上有几个脑袋,安敢行事猖狂至此!”

东平王久久不曾出声。

许久后,他才撩起身上玄色锦袍的袖口,露出的两只胳膊上皮肉溃烂,一个又一个的黢黑血洞,白骨隐隐可见。

见着岑青云偏过头去,东平王才放下袍袖,道:“三郎,我活不了多久了。”

自五年前起,他原本健壮如牛虎的身子开始接二连三地生病,他不敢声张,私下里遍请了天下名医,却都不得其法。

前些时日,他再次病倒,府中医官道,他身中剧毒已有十数年之久,沉疴难愈,如蛆附骨,所剩时日,屈指可数。

他看着岑青云,语气平淡,言辞听之却叫人心惊:“成氏要杀我,三郎,圣人要我死。”

历来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但他韩鼐戎马一生,却不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

岑青云将自己颤抖不已的手收回袖中,面上依旧冷厉,道:“季父,你若安分守己,圣人何须赶尽杀绝。”

听得此言,东平王突然发出一阵凄厉无比的笑声,他近年来缠绵病榻,病骨支离,此时笑得血泪一起涌出,竟有几分惨然。

他抹去唇边溢出的黑血,道:“三郎!你竟还不明白吗!”

“你阿父旧伤多年不曾复发,为何竟会在战场上突发旧疾,以致于惨死马下?”

“卢岱跟在你阿父身边多年,默契非常,为何焉支山一战,他竟会遭敌将一箭穿胸射死?”

说起昔日出生入死的同袍,东平王泪落如滚珠:“三郎,圣人从未有过一刻停止过他的猜疑与忌惮,我行至此处,已没有回头的路了。”

“若我死了,这世间能护着你的长辈,便又会少了一个。三郎,你不愿当谋逆罪人,我替你担这个骂名。若我起事失败,你可亲手摘了我的头颅,向圣上投诚。”

“若我起事成功,你便娶了殷娘,当这天下之主。”

岑青云藏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指甲刺破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手掌洇了满袖。

阿父死得突然,她并非不曾起疑。

她几次欲赴陇右查探当年真相,却都因突发的战事,不得已只能将旧事搁置。

前番她差遣郑行简跑一趟陇右,便是因为收到西宁王太妃手书,称是寻到了当年焉支山一战曾为她阿父治过伤的医官。

岑青云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时,她已掩去了方才的片刻纠结。

她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道:“季父,今日你我尚有叔侄之情,来日两军阵前,莫怪我不曾手下留情。”

东平王眸中似有遗憾,亦有痛楚:“三郎,莫再执迷不悟了。”

“过刚易折,过忠易愚。若论军权战功,你自有百万岑家军做倚仗。若论身份尊贵,你阿母也是成氏血脉,她尚有胆量登上宣武殿临朝听政,你为何不敢?”

岑青云嘴唇翕动再三,堵在喉间的那三个字,却始终不曾吐出。

她不能。

她娶不了韩春殷,也当不了天下之主。

可她无法否认的是,在看到东平王身上的溃烂疮疤时,那一瞬间,她心头涌过无数的愤怒与怨恨。

历来功高盖世的忠臣良将,从来逃不过兔死狗烹的悲剧命运。

所以她才在宣宗面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她每日行走朝堂,都似履于薄冰之上,所求不过明哲保身,既是在保自身,也是在保她身后与岑氏有关的万万千千。

但她一直所奉行的君臣道义,却决毁于今夜的只言片语间。

文臣可死谏,武将可死战,但一片忠直之心,不可死于猜忌,死于妄言,死于暗害,死于莫须有。

她并未再多言,只是起身离开。

打开屋门后,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自王府最高处望出去,四巷八道,行走路人,瞧得都极为清楚。

崔池与温连珲正倚着阑干,见她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温连珲一边打着扇,一边摇头晃脑地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我本以为知己难逢,谁知世子殿下瞒得我好苦。”

一旁的崔池冷冷睨了他一眼:“把你的嘴闭上。”

温连珲耸了耸肩,正欲离开,却听得屋内传来屏风倒地碎裂的声响,他推开屋门冲了进去,便见东平王晕厥倒地,身旁还有一大滩吐出的污血。

他连忙唤了医官,一时之间,仆婢来来去去,纷乱如麻。

岑青云在门口呆立了半晌,才若有所思般离去。

行至山脚处,迎面却扑过来一位穿着杏红衫裙的女子,鬓如鸦羽,在耳后挽作双环髻,金玉满身,珠翠满头。

她双手叉着腰,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很有一番气势,指着岑青云的鼻子道:“你不许走!”

岑青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认出这是东平王府中幺女,韩春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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