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寅时初。
凌晨。
“我的故事你也听过,我和她的过往经历你也知道,不必再多言了吧。最初的最初开始于海边,短暂的相遇,仅此而已。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杀了一个和我关系很好的人,仅此而已。我当时没想过恨,也没想过做出什么行动,毕竟,还是脸都没看到就算想找也找不到,对吧?随遇而安了反正,我是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她了。”
“但后来还是见到了,偶然的巧合,也或许是所谓冥冥之中的安排吧。见到了之后,发生了好多事,走了好多路,留下了好多回忆。对于她也有了好多新的认识。记住了她的长相,见识了她的武术,了解了她的身份还有责任,以及……我不好说,她的理想。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复仇的追杀,但是嗯,了解得越多,自己的想法也变得越复杂了。也开始怀疑,开始犹豫,开始反思。但还是没做出正确的选择呢,我。”
“但你也不是很想听我说我自己的事,对吧?还是说回她好了。她呀,叫我如何评价呢?我知道,或者说,我自以为知道她的过去。我觉得过去的她是一个没感情的人,只知道听从命令,接受指挥,只知道杀人的人。这样的人挺坏的,她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也不喜欢如此,她也想改变,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改,没遇到一个机会去改。当然啦,最后还是决定做出尝试,决定行动,正确的选择,我认为。”
“但现在看来,还是不怎么成功。”
唐青鸾看着远方漆黑的大海,东方一片黑暗,唯有星辰闪烁。灯火照耀着她的脸庞,将她的面容染上蜡黄的色泽,她叹息一声,“唉,最后又回到了海边,回到了原点。最后还是以杀戮和复仇作为自己的结局。过去始终是没有过去。”
“哪有那么简单呢?”
曲秋茗从她的身后走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拖着根长长的柴柱,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鬓边的卷发在夜色中被海风吹拂飘动,她穿着一身水手的衣服,腰间系着自己的十字长剑和短剑,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包裹,“过去的事,就算她想改变也变不了,过去的人也总还要来找她清算。比如我,比如你那位日本朋友。”
“倒也是。”
唐青鸾从她手中接过柴柱,架到眼前膝盖高的柴架上,动手敲钉子。两人现在在海边,在灯火的映照下忙碌。不远处有一辆两轮车,车上堆了柴柱、柴料等许多物品。她们在一个时辰前来到这里,天很黑,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曲小姐,我说句话您可能不爱听吧。但我确实很希望……她可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是啊,可以理解。”
少女从车上又搬了一根柴柱过来,在她的背后轻轻微笑,“不过现在这样我觉得也挺好,挺理所应当的。”
“的确——我们还要堆多高呀?”
“差不多了吧。这个量已经足够烧了,太高的话棺材不容易放上去。”
“嗯。”
唐青鸾伸手摇了摇架子,架子微微晃动,可以维持平衡。接下来她们又从车上轮流搬了许多事先劈好的短柴,堆到柴架中,一直填满。然后两人在架子的最上一层铺了一块木板,敲钉子固定好。
“这样挺好的吧?”
“我觉得挺好。”
“腰有点酸。”
唐青鸾捶捶自己的背,呼一口气。夜晚的海风迎面吹拂,令她感觉微微凉爽,“这活比我想象的要累呢。自己动手还是第一次,上次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哪次?”
曲秋茗问。
“没什么,过去的事。”唐青鸾笑了笑,看着自己和身后人共同努力的成果,“这次她可没法再帮忙了。嗯,曲小姐,我们现在就等棺材来?”
“先把屏风支起来吧,唐小姐。”
曲秋茗又从两轮车上拿来一卷白布和几根木条支架,“这儿风大,如果不竖个屏风的话灰都要被吹跑了。”
“嗯。”
很快地,她们在柴架靠海的那一边竖起屏风,挡住三面,留下一面暂且敞开。这份活不像堆柴那样累,但把布绑到支架上还是废了一番功夫。
全忙活好了,唐青鸾后退到车旁,展开余下的一块白布铺到沙上,拿石头压住四角坐下,曲秋茗也和她坐在一起。海风迎面吹拂,浪涛拍打滩边将白色的浪花泼上沙地,始终不绝。她们的眼前,是屏风围起的柴架,两旁树起的两盏火把燃烧,黑夜中唯二昏黄的光。
“现在就等棺材来喽?”
“嗯。”
曲秋茗看着眼前景象,伸手朝背后指一指,回答,“我朋友会带棺材从殓尸馆过来。棺材架好就开始烧化,烧上一个时辰,正赶上天亮收骨灰。”
“那挺好。”
唐青鸾取下绑在额头的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重新戴起。
“你现在困吗?现在可以先休息会。”
“不困,我睡了一个白天呢。”
“哈,我也是。”
曲秋茗笑笑,托着腮看海,“选晚上,因为白天来往的人比较多,让人看到会很麻烦,比较忌讳。我朋友这么建议的。”
“干嘛不在寺庙烧化呢?他们可是专业的。”
“我不想选佛寺。”
少女说,“也不想选在天主教的教堂——那儿也不搞火化。我不想让这事有什么……信神的意味。选择烧火只是为了我自己方便带骨灰,带骨灰也只是为了回去有个交代,仅此而已,无关信仰。”
“曲小姐,你不信神呀?”
“就我自己而言,不太想信。你呢,唐小姐?”
“我?我也无所谓。”
“这样。”
曲秋茗低头,拿起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银十字,一份纪念,仅此而已,无关信仰。她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人,看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自己也想到什么,“聊会?我的朋友还不知什么时候会来呢。”
“嗯。”
身边的人点点头,心不在焉,望着对面的柴架。她看着海风吹起对方青色的头巾,吹动额前的几绺散发,弯弯卷卷的发丝,似乎和自己不同,是生来的自来卷。
“那,唐青鸾小姐。”
少女微微笑着,一只手握着身前的十字架,开口闲聊起来,“我先前听过你的名字,也听过你的经历,但两天前真见到你……你的样子和我想象的还挺不同的。”
“是吗?”
唐青鸾也用微笑回应,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偏向一侧。
“是啊,我没想过……怎么说呢。”
曲秋茗考虑了一下措辞,“见到你让我想起……哦,我得先问你一句,你能接受我称呼你为唐小姐吗?”
“呃,当然可以了。”
“我是说,你会不会更希望我用……另一种称呼方式?”她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尴尬,这问题也有点尴尬。
“啊?哦,不用不用。”对方似乎明白她语中所指,“我其实,随便啦。”
“又随便?”
皱眉,但随即立刻平复表情,“哦,不过随便也是一种答复,当然了。只是……你希望我怎么称呼呢?我想用你认为最合适的。当然随便也可以,我明白。”
“那就小姐吧——不是,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哦,这样。”
曲秋茗笑了笑,握着十字架,“抱歉,唐小姐,支支吾吾地问了你一些很尴尬的问题。只是见到你让我想起一位过去和我很亲密的人。他和你的着装风格……挺像的。”
“哦,我明白。她也喜欢中性的装扮,你的意思是?”
“对对。”点头。其实她想说的词是男装。但中性这词可够贴切,怎么想到的?“只是和你不同的是,他选择自己为男子的身份。”
“这样啊。”唐青鸾看着少女脸上的笑容,尴尬之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柔情。她能够明白,“你爱人?”
“嗯。”
点头。
“一定是位很好的人,希望以后我会有机会认识。”
“恐怕没机会,那人已经离世了。”曲秋茗说着,柔情的笑容中也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伸手,指向对面空空的柴架,“因为她。”
“哦。”
唐青鸾别过目光。
海风吹动。
浪涛依旧。
两人的沉默。
对面的火光随风摇曳,屏风也被吹得鼓动。
在黑夜之下。
“所以,曲小姐,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仇吧。”
“那倒不是,毕竟实话实说,那一次对战也不是她主动挑起的。”轻笑,“不过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不是一直那样吗?不管是谁发起,是谁提议,是谁挑战,只要对方想打她就会打,用全力不择手段地去打。至于后果如何,影响如何,别人如何,她从未关心过。”
“……”
“反正在那之后我已经过了仇恨的阶段了。”叹息,“要说曾经有过……也是很久以前,两年前她杀我爹的时候。那时候确实挺恨。可现在失去了太多,连恨都不愿再恨了。”
“……”
“抱歉,确实是比较尴尬的话题。”曲秋茗望向眼前漆黑的海。对面沙滩上静静矗立的柴架,白屏风围了三面,留下一面架棺材,然后点火再掩上。
烧完了天也亮了,拣完骨灰这事就结束了。
过往种种,也都烟消云散。
现在她只是轻轻地微笑。
“曲小姐,能说说你的经历吗?”身边的人再次开口询问,“你是怎么和她认识的呢?”
“好吧……你还记得,当时你和她约好在天津见面的,对不对?”
“记得。”
“我就是天津人,我和她就是在那里,在那时认识的。”
“……还真没听她提过。”
“那对她来说也不是段好的回忆吧,实话实说。”曲秋茗伸手抓起身边的沙子,看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逝,回忆,“我和她在城里的一家茶馆初次见面。当时她在那弹琴,我觉得她弹得很好听就找她聊天,找她学琴,就这么认识了。当时和她认识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和职业,以为只是一位普通的四处游历的琴女。初次见面时觉得她挺冷的,那种很有礼貌又很拒绝别人接近的冷漠,但又觉得在冷漠的外表下是很……温暖的心。就是这样才会被吸引吧,才会想接近,想知道更多,现在想想这想法挺幼稚的,我那时候确实是个挺幼稚的小女生。”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曲小姐,她确实——至少看起来确实会让人那样想。”
“是啦,相信有这想法的人不止你我。”
曲秋茗笑一笑,想起山村里那另一位小女生,“只是冷漠不只是表面,温暖也不只是内心。两者是同时存在的,两者共同构成了她这个矛盾的人。”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爹也认识了她,我家里人都认识了。我爹是城里的捕头,之后发现她的身份蹊跷,和一桩杀人案有关……我记得死者是个姓梅的人,我看过一张通缉令说一个琴女在哪哪杀过一个姓梅的外乡客。”
“是保定。那个死者我知道,是我的同乡,也是追她的杀手。”
“啊,对对。”
她点点头,哎,怎么还有这层联系呢,“我爹那时候只是怀疑,没想过她就是白衣人。所以带了一些捕快去抓她……就在她离开的时候。你也知道这事,对吧?她说过,当时她在杀死那些人之后就遇见了你,和你打了一场。”
“我知道。”
身边人回答,“天津的见面的确是约定好的。但我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期限了,本以为不会见到的,也不知她那时为何没走。”
“我请她多留了几天。”
“哦,抱歉。”
“道什么歉呢?就算你不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嗯……是啊,或许吧。”
“她说她那时候失控了。”曲秋茗目光望向远方,回忆,叹息,“唉,一些……比较难以对你解释的原因。反正她当时也不是故意想杀人,想杀死我爹的。我这话听的好像在为她辩解,但现实确实也是如此……到底还是杀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对吧?这理由也不能对我这位受害者有什么宽慰。”
“失控?”
身边的人好像也在回忆,“……哦,对,她那时的样子确实很吓人,和我以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