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船。
这依然是午休的时间,在船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水手依然是在睡午觉。拉谢号的甲板上,依然只有一个女孩。
但今天她没弹琴,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沓白纸,不知在研究什么。
男人隐藏在桅杆阴影之后,默默地注视她。
耳边唯有海浪永不停歇,听不见那听了多日的琴声,一时感觉很清静,但同时,也感觉有一些不适应。
男人承认,那女孩弹的琴也不是很难听,很好听。那些异国的,遥远南方大陆上的曲子,搭配着女孩稚嫩却响亮的歌声,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陌生的语言唱着陌生的歌谣,或许是在讲述一段段陌生的神话。他其实很喜欢听。
只是,今天没机会。
或许以后也不会有机会。或许今天之后,眼前这个天真无邪,对世事对身边事茫然无知,只沉浸于自己小世界的女孩,不会再有弹琴的兴趣。今天之后,不会再能够体会到快乐,那快乐即将被自己夺走。
那与之亲近之人,其性命即将为自己所夺。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武器,抽出,仔细端详,心中浮想联翩,正午的阳光照在寒铁之上,明晃晃的刺灼他的眼睛。武器,他将其一直保留至今,至今,其刀刃已不再锋利,其上沾着的血迹还鲜明,印记或许是永远也无法擦除了。
他的亲人,兄长,正是因此而死。
现在,他也要用此物,为离去多时的兄长复仇。
但这和眼前的女孩有什么关系呢?
并没有。
男人心想,自己很清楚,没有一点关系。这女孩对一切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毫不知情,那一段过去的仇恨于她根本毫无意义。他兄长的仇恨,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如今却有关了。
因为他即将杀死他的仇人,而那女孩,则会因此难过。
让小孩子难过,这可真是罪孽深重。
男人叹了一口气。他的脚下是桅杆的阴影,橫椼的阴影,其上系吊缠绕麻绳的阴影,绳索被海风吹拂摇曳,影子也不住晃动,如同他心中矛盾的念头顾虑。
他希望看到那孩子伤心难过的模样吗?
不。
那么,他会为此放弃复仇吗?
当然不。
既然如此,那又该怎么办呢?
男人感觉自己的内心动摇,握着武器的手也在动摇。他要用这武器刺入仇人的心脏,夺去仇人的性命,可是颤抖的手,颤抖的刀刃,颤抖的心该如何完成任务?
他再次抬头,看着女孩。
女孩依然没注意到他,没说话,没唱歌。
女孩的名字叫做诺玛。
很好听的名字。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飞鸟。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自己家乡,在海边展翅高飞的海鸥。
他记得家乡。
记得曾经。
曾经,他难道不也是一个孩子?难道不也终日玩乐,沉浸于自己的快乐天地之中?
站在海边,等待着年长的,出海在外的兄长归来,满怀期待?
曾经,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远方,期待着能够看见远方海面上出现的船帆?期待着有朝一日,长大成人后,能够和兄长一起登船,于海上航行,见到那些远方的世界?
但现在,一切期望都落空了。
亲人已经离去。
自己已经不会再快乐了。
现在,他又要让另一个孩子,重新体验自己曾经——直到现在依然在体验的痛苦,和了无希望的未来。
真要如此吗?应当吗?必须吗?
男人叹息一声。
将武器收回鞘中。
做出决定。
步出阴影,行走于阳光下。正午,头顶的太阳很大,初秋的光较为温和,但照久了也令他感觉刺眼。
他走近那个女孩。
停下脚步。
女孩抬起头,中断手中的动作。男人看清了她原来在折纸,就是不知道在折什么,女孩的面前甲板上放着一张纸,几颗碎银压住四角防风。那张纸上画了什么,似乎是折纸的步骤图,只是男人看了,也不知道那最终折出来的会是什么。
女孩似乎并不会折纸。
女孩看着他,认出了他的脸。是呀,还记得呢。
他本以为女孩不会记得,本以为在女孩眼中他和其他的白皮肤的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就像在他眼中那些黑皮肤的人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接触多了,久了,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是有不同模样的。
也有不同的名字。
女孩有些迟疑地开口,似乎比较害怕他。她喊了一声男人的名字,口音很怪,但念对了,还记得呢。
“诺玛。”
他点点头,回应,用家乡的语言回答,“我很抱歉,为我即将做的事情。你会难过,我无能为力。”
做出决定。
终究如此。
“血亲的仇恨不能不报。”男人又一次叹了口气,不再看她,看向远方,“今天我会杀了那个女人。给这件事做个了结吧,已经拖了够久了。”
诺玛听不懂,当然了,幸好。
于是男人经过她的身边,离开了,下了船。
踏上码头,向着远方走去。
决心已定。
夏玉雪看到院门敞开,便径直走了进去。
现在是秋天,她还穿着往常穿着的那一套白衣服。笼着白纱布的斗笠挂在脑后。虽说现在是秋天,但穿这么件长袖大褂还是有点闷。
在院子里,她看到了地上、架子上堆着的花花草草。地面已经积了一些枯黄的落叶,未曾清理,花盆中也是。有一些盆栽已经掉得只剩下干枯枯的树枝,枝头吊着小而干瘪的果实,也不知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上次来距今也才不过十来天吧,当时这里的植物还是绿油油的。虽说现在的确已到秋季,已起了秋风,但光景变化会有那么快吗?
她没对植物过多关注,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来到房门前。门倒是关着的,夏玉雪站在门前,迟疑片刻,然后抬起手敲敲门。
门打开,她先闻到一股刺鼻的很熟悉的气味,然后才在朦朦胧胧的烟雾中看见来人。那女青年眼皮耷拉着好像才睡醒似的,很没精神。
“你抽烟啊。”
夏玉雪看了她一眼,开口第一句话问到,“我还不知道你也抽烟呢,守宫。”
“干嘛不呢?”
守宫的回答也很没精打采,嘴里叼着纸卷的烟。这模样让她想起某个熟悉的人。女青年打开门后给她让出道,回身走入室内,“琴师前辈,我还正有事想找您呢。”
“什么事?”
她走入屋内。屋中的摆设布置不是当地风格,和她住的旅舍差别很大,更像家乡那边的布置,有桌椅。
“我打算走了。”女青年背对着她,在一个书架上翻找一些东西,“货的事,要和您交接一下。”
“去哪?”
她看着对方,问。
“没想好。反正不是这,也不是这个国家,也不是回明国。”
“多久回来?”
“不回来了。”
对方说着,拿着本册子,还有些别的东西回到她面前,伸手指向椅子,“哎,您请坐呀。”
她到桌边坐下。看着守宫也坐下,坐她对面。把手中的册子,还有一些纸张材料什么的放在桌子上。
“不回来了?”
她反问对面人。
“嗯,打算不干了。”守宫吸了口烟,神色略带颓丧地回答。这人现在的样子也和……三天前看到的大相庭径,说话语气是装出来的轻松,“打算去找份新的工作。”
“是吗?”
夏玉雪看着她。自己今天来找她另有其事,但眼下还是继续关注对方的问题,“为什么?”
“觉得没意思,不想干了。”
很简单的回答。
“可……那女人知道吗?”
“知道了,我给她打过电话了。”说得好像她现在知道打电话什么意思一样,“她同意啦,不过交代我走之前给您交接一下手续。所以,我和您交接一下手续呗。嗯,这个是账本,里面记了每次收货送货的明细。这次要送的我也记下来了。”
守宫把册子翻到最近记录的一页,指给她看。这本账册上已经记录的纸张很厚,夏玉雪略略看了一下,然后翻回到第一页,最初的记录是十五年前。不过记录者不是眼前人,是个叫“大火星”的,这人她认识,组织里老资历的杀手,原来也和女人有关系,但女人从未对她提起过。
现在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不是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
“然后这些是收据。”守宫又递过来一个小木盒。
“印章。”
“难波官府的文书。”
“信件。”
“其他联络点的说明。”
“这份地图上画了仓库的位置,我就不带您去看了,挺好找的。钥匙我也交给您。”
守宫最后把地图和钥匙推给她,吸了口烟,继续说,“就这些了,前辈。东西不多,苏老板对材料不怎么严格要求。”
东西确实不多,堆在她面前也只是小小的一堆。但夏玉雪定定地看着它们,感觉繁杂,也感觉有些不明所以,愣了一会。
“等等,守宫,我……我没打算接你的职。”
“我知道啊,苏老板也说过了。”
女青年看着她,耸耸肩,“她说您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仓库里就行了,然后把门锁好把钥匙和地图带回去。她自己以后会安排别人过来。”
“那……”
夏玉雪想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守宫不直接把这堆东西放过去。但想到可能是因为女人这样命令。而这样命令也可能是因为约定俗成的规矩,考虑到她可能会想听汇报。但她并不想听,她对此毫不关心,“……好吧,我知道了。不过我可能没时间去仓库,我想还是麻烦你去一趟吧。”
“……行吧。”
守宫想了想,点头叹了口气,又把那堆东西移回到自己那一侧,但把钥匙留在桌上。
对方这种态度让夏玉雪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所以,你确实是要走了?”
她又开口问。
“嗯。”
对面眼神像在嫌弃她问废话。
“这么容易吗?”
她还是没反应过来,不太敢确信,“没有……对你提什么条件?要求?威胁?”
“条件?就是把工作交接收尾呀。”
“没有别的吗?”
“别的就是告知我以后想再回来可能不会那么容易。”
女青年说,“我第一次来工作是听朋友介绍的,人现在在别的地方工作,以后不会再常见面,所以要想回来确实不容易。但反正我也不想回来了。”
“朋友,谁?”
“老付,雷公。”
“可他早就死了。”夏玉雪对此记得很清楚,“就在……七年前。”
第一次任务。
“是吗?我两年前还见到他的。”
守宫又耸了一下肩膀,把抽到头的烟蒂丢到地上踩灭,然后在夏玉雪以为不必忍受异味的时候又不知从哪摸出另一根烟,“血的能力,您也知道嘛。算了,无所谓了。”
“对,血的能力。”
她回想起临走前在山间见到的毒蛇,内心想到了什么,“说到血……你现在还有血吗?”
今日来此的目的。
“没了。”
女青年用火折子点起手上的第二支烟。她来了之后的第二支,肯定不是总数第二□□也是条件之一,走之前得把办公用品交回。”
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沾着新鲜的血迹,这或许也是这人精神不振的原因之一。
“没了?”
夏玉雪看着她,问。内心产生一种情绪。
满足还是失望?
“没有了,前辈您不要总是同一个问题问两遍好吗?”守宫扬了扬那缠绷带的手,使得烟灰散落,“和苏老板打完电话后就全放干净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她给的血了。”
“……全部。”
“反正本来也没多少,我才工作一年嘛。”
守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现在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