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8月3日,安息日。
到达目的地。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左右的航行。在这漫长的海上时光中,终日听着单调的浪涛声,嗅闻咸腥的空气,感触毒辣的阳光。终日,忍受无味的食粮,吝惜稀缺的淡水,终日只能以纸牌和象棋作为娱乐,打发时光。至于那些行程中必将面对的困难,疾病,恶劣天气,水手的情绪,就更不必再提。总之,长途旅行始终是不轻松的,始终都是一种考验,在物质方面如此,在意志方面也是如此。我一向不喜欢旅程中所谓“在路上”的时光,我没有那种欣赏的闲情雅趣,我总是个不怎么懂得放松,享受过程的人。当船劈波斩浪,扬帆远航之时,我唯一盼的就是一路顺风,早日抵达目的地,早日再次踏上陆地,再次融入人世。
不过,如今我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满足,如今,船队已经到达日本难波。到了抛锚停泊的时候了,到了卸装货物的时候了,终于,可以开张营业了。
按日本的历法,现在是永禄四年,七月,具体的日期我不太懂得推算,或许要去请教冈田医师,大约是所谓上旬吧。
“我们到了。”
踏着行板,步上码头,夏玉雪背着行囊,“这里就是日本。”
“嗯。”
身旁,曲秋茗环顾四周,“终于啊,这一路煎熬。”
“你不必忍受的……”
“打住吧,我都说了,你去哪我就要跟到哪。”她打断夏玉雪的话,“遭点罪都是无所谓的。说起来,这个地方,看起来和明国的港口也没什么不同嘛,你觉得呢?”
“的确。”
夏玉雪回答,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街道和房屋,木板搭起的墙壁,纸糊的门窗,街道上行人往来,穿着长衫衣裙,头发扎起,梳着发髻。码头停泊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水手们忙碌地装卸货物,落帆降旗,洗刷甲板,吆喝的声音四处起伏,混杂着,听不真切。空气依然是咸咸的,风从海上吹来,还带着海水的味道。蓝天,白云,太阳,也自然还是那一片天。这异国的风景,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显著的不同。
让她感觉很熟悉,陌生,又熟悉。这世界上的景观,或许本就是大同小异。
“当然,也还是不一样的,很多外国人。”
曲秋茗说着,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才是这里的外国人。她指的是一群从一只大船上下来的水手,他们金发碧眼,高鼻梁,头发扎在脑后,身着麻布套头衬衫,“那些就是所谓的西方人吧。”
“是的。”
夏玉雪瞥了她一眼。
“长得很不一样呢。”
她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评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平平静静,那身前的银制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现在我们要去哪?该找谁?”
“……这上面说,会有人接我们去住所。”
夏玉雪取出怀里的那张纸,长途跋涉,已经有些发皱,“我们要不就在这里等一等?”
“好吧,等一等。”
曲秋茗的回答依然简短平静,随声附和。
等着,码头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许多四处张望的人,或许是接船的,手臂挥动,用陌生的语言呼喊。其中一人,目光朝这里望来,见到她们便走近。一个年轻的二十多岁的女人,披着一件绿衣短衫,来到夏玉雪面前。
“琴师前辈?”
那个女人询问,走近之后,便可见她的容貌,尖下巴,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占据几乎半个脸庞,嘴角很宽,自然地上扬着,微笑看起来带着许多造作,“您是琴师吗?”
“是的。”
夏玉雪点头,回答,“我叫夏玉雪,琴师这个代号已经不用了。”
“那么夏前辈,嗯?倒是挺容易找到的哈,白色衣衫。”
女人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做出随和的模样,“我一看见您下船就想是您,但没看见您背琴,所以一时也不敢确定。您的琴呢?”
“烧掉了。”
曲秋茗插话,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的那些西方水手。那些人向远处走去,消失在街角。于是她继而望向那些房屋,自然,都是青瓦铺就的屋顶,熟悉的景象,并没什么可看的。
然而在蓝天之下,在那一片寻常瓦顶之中,还是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某样很熟悉的,但相对周遭环境来说,又陌生的东西。
“哦,不好意思。”
年轻的尖脸女人假装客套地表达歉意,又望向曲秋茗,令她的遐思中断,“这位和您一起的?”
“是的。”
这人让夏玉雪感觉很不快,这不快的感觉是很熟悉的。
“她没说会有人随行嘛。”
女人低声咕噜,又对夏玉雪摆出微笑面孔,“随便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守宫。她指示我负责您在这里的日常出行,还有同商队的联系。”
“你好。”
夏玉雪对她打招呼同样冰冷,“守宫?这是组里起的代号吧,你称呼我前辈,但是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你。”
“我才来不久嘛,还在实习呢。”
她笑着解释,“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什么?”夏玉雪没听懂,知道这是什么语言,但没听懂。
“请多指教,前辈。”
“你会说日语?翻译工作,也由你负责吗?”
“啊,您不会说吗?”
“……以前会,但现在都忘记了。”夏玉雪想了想,回答。
“这样?”
守宫盯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还以为她给了每个人这种能力呢。你知道,血,挺方便,不是?”
“我已经和她没有直接关系了。”
“好吧。”守宫耸耸肩,“不过很抱歉,我在这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全天陪同。翻译工作恐怕没办法帮您了。但不必担心,那位商人有带翻译,你们之间谈生意,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带我去见那位商人,我们把这件事快些结束吧。”
“不好意思,前辈。您和她的交易安排在明天,得知您今天前来后我也问过人家能不能提前了,但对方说不行,对方说今天没有时间接待我们。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您先在旅舍住一天,明日去找她吧。”
“那么,就带我们去住所。”夏玉雪不是很想继续在这和这个人废话。
“好的。”
她说着,就转身,示意两人跟在身后。
“都不帮我们拿一下行李啊。”
曲秋茗看着她甩着胳膊自在地走着,提一提自己手里的包裹,冷淡地开口,“虽然我也不想让她拿,但她是不是该问一问?”
“别管了,秋茗。”
夏玉雪说着,背着行囊迈步,示意她跟上。
“另外,我好像才是琴师。她也该称我为前辈才对。”她继续嘟囔一句,“一点礼貌都没有,新人。”
“走吧。”
夏玉雪又朝她招了招手。对于那领路的守宫,随随便便的敷衍态度,自己并不是很关心或者在意。毕竟,自己来这一趟,也只是带着完成任务的心态做事而已。把那个女人交代的事情办好,回去,结束交易。从此便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因而,对于这样一点细节上的不快,也没什么兴致去理会了。
来到这里,这异国他乡,也只不过是为一个任务而已。
一个任务,以及……
她转身,在曲秋茗的背后,那只运载她们前来此处的船上,依然有客人上下。其中,有一个身影吸引她的注意,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和另一个黑皮肤的青年同行下船。那个人是庄无生。他们走得很快,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望向自己,就是很平常地掠过。
在这里下船,是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和那青年同行,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想着,又开始想起过去。
此次前来,自己是为了什么?一个任务,以及,一段过去。
风从海上迎面吹来,令她的长发拂动,带着海水的咸味。夏玉雪又想起过去。她如今踏足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然而这陌生的国度,与她也并非毫无联系。过去,她能够听懂,并且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然而如今却陌生了。或许是长久不曾听闻的缘故,或许是其他缘故,血,大概吧。
但是过去的记忆还是残存的,过去,异国的语言中,也还残存了一个名字。
“たきかわ……”
她在心中将那个名字默念。
“你说什么呢?”曲秋茗经过她的身边,听到她的话,“日语?你这不是会说吗?”
“不,我想我并不会。”
夏玉雪摇了摇头,转身,发现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守宫在那不耐烦地等着她们,“我们去住所吧。这一番长途跋涉,我确实很累了。”
依照惯例,在靠岸的第一日,是不安排贸易活动的。今日主要用于卸载商品,为船员发放工资,以及签署相关文件等事务。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当地官员已经来访过了,询问了些无关紧要的情况,发放了许可证明之后便离开。水手们也都上岸去了,去将他们辛苦三个月得来的薪水在一天内花销殆尽,码头周边总是能找到很多乐子的,饮酒,赌博,以及不可避免存在的特殊交易。
各处船只,只留下了必要的人员留守,进行清扫刷洗,整理货物,我也依然坚守岗位,在自己的船舱中进行盘点,拟定安排将来数日的营业计划。这次停泊难波,主要进行的交易有两项:一个特殊的订单,以及苏女士的货品。前者,很不幸,听说对方的重要成员因有事耽搁,或许要等上几日才能到达。我希望不会太久,在平户还有一位长期合作的客户等着。船队在难波停留的时间,我希望不会超过一个月,否则势必影响未来的行程。至于后者,威尔敏娜小姐已发来信息,苏女士的代表已经到达此处,正于客栈下榻,明日便可前来交易。这是一个好消息,我喜欢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曲秋茗伸手,握住悬吊在自己身前的银制十字架,举起,望着。同时也看着另一只手中的地图,其中一个特殊的标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如今,她,还有夏玉雪,身处一家客栈,这里住宿的条件还是很好的,客栈房间的布置摆设,同在故国并没有许多差别,只是少了椅子和床台而已。虽是同住一间房,但是房间里有两个独立隔开的卧室,所以可供两人居住。
在前台的时候,那个领她们前来的年轻女人,代号守宫的新人还算有心地询问是否要多订一间客房,但她说不必了。
原因很简单,曲秋茗抬头,看了看身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夏玉雪。她不希望这个人有离开她的视线,单独行动的机会。
曲秋茗手中握着的那张地图,是守宫给的,给完就走了,说是有事不便奉陪。然而她想,恐怕那女的根本没什么事,纯粹就是懒得接待,消极怠工。然而这样也好,少了个监视者,自己也感觉自在一些。
地图画得还是很奇怪,看着不顺眼,上下左右是颠倒的,北方在上。她将那地图来回翻转,找寻客栈的位置,还有那个特殊标记的位置,脑海中假想街道路径,并于在码头时瞥见的景观进行比较。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夏玉雪,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她看了看她,又将手中的银色十字架在下巴上点了点,又看了看地图,心中思索一番,而后开口。
“你在想什么?”
曲秋茗问。
“……没什么。”
夏玉雪依然望着窗户外面,沉默了一阵才回答,“没想什么,看风景而已。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是啊,唉,连琴也弹不了。”她故意找茬,做作地叹口气,“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你住在客栈,没事就弹弹琴打发时间的。”
“嗯。”
回答依然平平淡淡,曲秋茗很带揶揄地笑了一下,看着夏玉雪的双手,指尖轻轻地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过去日积月累的记忆始终还是存在。
街道上总是有嘈杂的人声,也许也有音乐声,谁知道?但这个房间里,是安安静静的。
“你就自己在那想着吧。”
她将地图折好,站起来,“我要出去走走了,这样干坐着很无聊。”
“去哪?”
听到这,夏玉雪才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还是平平静静,带着些疲倦,“你对这路不熟,别迷路了。我去让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