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五月十七日。
倭寇乘海船登陆浙江长沙城外,意图反攻。然而,这一支由宁海逃兵组成的部队,经历连连惨败,已无战意,人力仅两千余人,海船仅十八艘,统领仅谢和一人,实再难有何作为。
十九日,戚继光率军抵达长沙,部署阵地,调兵遣将,主力向北进发,东西左右翼突击。更遣奇兵迂回东南,预备焚烧海船以断退路,包围倭寇。
二十日拂晓时分,戚家军全面进攻。敌兵仓促应战不敌,逃遁海边,船只已遭焚毁,进退两难,泅水不得,遭海陆夹攻。倭寇多数遭歼灭,只数十余人投降受俘。贼首谢和,于乱中失踪,尸首不获,下落不明。
此一战而捷。
嘉靖四十年,六月,上旬
浙江长沙城外,戚家军驻地
“行快些!”
高声叫喊着,一名兵士催促身前的队伍行进,“行快些!别装听不懂爷的话,你这帮贼,都行快些!”
那行进的队伍,人人个个衣着褴褛,凌乱不堪。他们的双手被绳索紧紧绑缚在身前,环绕周身又用粗麻绳捆了几圈,绳索前后互相连接,拴成几路纵队,迟缓地行进着。他们低着头,身上,脸上受着或轻或重的伤,伤口的血凝结成痂,还掺杂着泥土灰尘。头发散乱,部分人还剃了头,光秃秃的脑门也多半带着淤青。消瘦的面庞,有的神色凝重,有的表情茫然,还有的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气,斜视在一旁厉声叫喊的兵丁。他们的周身难闻,汗水,海盐,脓臭,血腥,还有硝烟,气味混杂着,着实刺鼻。多数人赤着脚,脚底被石子硌破,踩过海边的细沙,沙粒上还带着血,少部分穿鞋的,草鞋也破败了,耷拉着拖在脚后跟上。一瘸一拐的,驼背弓腰,就这样一步步地挪动着,不论兵士如何催促,都走不快。
这些人,若有穿衣服的,穿着的也是异族服饰。这些是在近海,跳海泅水,未淹死被打捞起的俘虏,被羁押了一路,今日刚刚抵达军寨,兵士正赶着他们进牢房。
这些是倭寇。
“都是该挨千刀的!”
兵士在一旁厉声咒骂,“好好的汉人不做,要去做倭寇!行快些!”
他举起手执的藤鞭,打在其中一个俘虏身上。那人并未叫喊,只是颤抖了一下,继而加快脚步。
“贱骨头!”
那兵士对他咬牙切齿地叫喊,再次挥手预备再补上一下,“不打不——”
兵士突然感到一阵异样,手中动作一滞,转身,便发现是有人在盯着自己,另一个俘虏,在那个挨打的隔了几人后,正跟随着前面队伍行走。
看起来三十多的岁数,顶门剃光,四周头发披散。但是衣着依旧完好,身上也似乎并未着什么重伤。和其他人不同,他虽受绑缚,但却并不弯腰低头,挺直了背,身材本就高大,在人群中显得尤为出众。
那个殊于旁人的俘虏,盯着兵士。那双眼带着怒火,带着不忿,带着杀气,令他不由得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
兵士朝那俘虏走去,因刚才一瞬的失神而更加恼怒,再次挥起藤鞭,“欠打!”
一鞭挥下,那人的脑门上多了道深红的印记,但那双眼依旧紧盯着他。
“还看,打死你个——”
“行了,别多生事。”
站在不远处看管的校官出声制止,厌恶地扫了一眼这群俘虏,“趁早把他们押下去。”
“哼。”
兵士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那人的眼光,继续催促队伍前进。
“快些走,你们这些贼寇。”校官在一旁督管,对着迟迟缓缓的队伍,高声出言,“打家劫舍,无恶不作,通敌卖国。如今束手就擒,还在这里耀武扬威的,可知下场!”
俘虏们低着头,颤抖着,并不有人敢回答。
校官望着他们,那目光中自然不会带有任何同情。这些人,本就不值得同情。未死于战场,俘虏收押,也不过暂存几日性命,等候发落,迟早要受刑以正法典。
长沙一战,大获全胜。自圻头以来,军队一路九战九捷。校官心中想着,这未尝不是件快事,然而终究仍有遗憾。
遗憾,几名贼首未得捉拿,也未见尸体,不知死活。
遗憾,初遇之时,海上照面的槭叶帆船,现今登陆竟不见其影。头阵挫败,本望借此机会报仇雪恨,岂知见面不得。
那可算是唯一的一场败仗啊……
身后的骚动,打断校官的思绪。
他转身,背后便是大门,门口似乎有人在争吵,不知所为何事。
入口处传来的吵闹喧哗,一部分士兵聚集起来,话语声此起彼伏,听不清楚。这场面也引起了一些过路士兵的注意,他们匆匆看一眼便离去。那位催促行队的兵士,也被这异响吸引,手中的藤鞭放了下来。连俘虏,也有些人忍不住好奇,抬头去看热闹。
“喂。”校官对那位兵士说道,“你去看看门口发生什么事情。”
“是。”
兵士手握着藤鞭答道。最后又瞪了一眼刚才那桀骜的俘虏,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妈的,倭寇都能进去,老子你们不让进?”
门外,一个戴斗笠,穿军服的身影,面对着守门卫兵叫骂。
“那些是运来收押的俘虏。”
卫兵面对此人,也显得有几分怯弱,然而依旧坚持恪守职责,“将军有令,陌生人等,不得通报不得入内。”
“我是陌生人?眼瞎啦,军牌在这呢!老子是正统的戚家军你们不认得。老子还不认得你们呢,你们是哪路来的杂牌?”
“这位,有话好好讲,不必如此。没说不放你,已经通报将军了,请在门口稍等。”另一个上前帮腔。
“都等到现在啦!”
“将军正在开会,请你稍等!”
“去你大爷!”
“你怎么老骂人呢?”
“有种打我啊?”
“打就打!以为自己废了条胳膊我们就打不得了?”
“来啊!你娘,一只手就够打残你!”
“怕你啊,山东佬!”
“打!打!”
“打他!”
“打他妈的!”
“嘿,嘿!怎么回事?”方才看押俘虏的兵士,赶到门口,正逢一群人情绪激动地围着门外的人,他费着劲挤进去,试图一探究竟,“谁要打架?谁要打架?”
“我。”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这兵士直面来人。那人头戴遮阳斗笠,他看不清相貌,只能于阴影中见到唇下蓄着的一簇短须,上宽下窄呈倒梯形的下半张脸。那穿着的衣服,到底却是军中的制服,然而成色依旧很新。腰间系着的,也确实是军中统一的佩刀。并且那说话的声音很耳熟。
“你……”
“我!就是老子!”
“你是……”
他仔细打量面前的人,加以辨识,印象模模糊糊,但到底,确实是想起来了,“……小……小庄,小庄哥?”
“可不就是。”
来人伸出无碍的右手,抬起斗笠,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庄无生,此时脸上已转为微笑,“总算,就你老哥还记得咱。”
“喂,自己人,自己人。”
既然认识,兵士便转而化解矛盾,对着众人摆手,“这位是庄无生,小庄哥,金华来的,戚将军手下,大家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他骂我们!这混账——”
“杂种东西!”面对门卫,庄无生依旧骂不绝口。挥着拳,也不管左臂伤势就预备冲上去开打。
“误会,误会。”兵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过来,“都是自家兄弟,我给他担保,领他进去。”
守门的卫兵虽然依旧围聚着声讨罪状,但毕竟,眼前人确实穿着他们的军服,又有军牌为证,更兼相识作保,应当不会有假。嫌疑打消,自然也就任由他入内了。
“下次有机会再打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王八蛋!”
“你个兵油子!”
“稍稍吧,哥。”
进了门,庄无生嘴依旧不停不歇。门口军卫也照样回敬,几个按捺不住真就准备揍他了。兵士一面道歉,一面拖着这个麻烦人赶紧远离门口,向寨内走去。
此时,那队俘虏此时都已经押往寨后的囚牢中。随行的士兵校官也回营了。
他们穿行于营帐之间。
“行了行了,别拽了,放手,我刚和他们开玩笑的。那伙兔崽子都哪来的啊?”
一路被拖拽着,庄无生此时终于有机会将胳膊从兵士手里抽开,“我自己能走路,两男人别拉拉扯扯的,别扭。”
“那些是其他路过来的合军。我们这些本营的,大半都到前线去打仗了,扫尾还没回来呢。互不相识很正常。”兵士对他解释,“对,小庄哥,你不在金华养伤怎么来了?”
“好得差不多了。”
庄无生一面回答,一面动动吊着的左臂,“大夫说已经不碍事,只是要再多吊些日子。我大概一旬前从金华出发,一路辗转打听到你们在这,就赶过来。怕再晚了一步,好活都被你们做了,那我多没意思。”
“那你确实是晚了一步喽。”兵士和他说笑,“我听说起过,这仗打完,一两个月内倭寇是不会再打算犯事。咱们在这停留几天,然后就预备班师啦。”
“你逗我呢?我刚来就要回去?”
“不信你问将军吧。”
兵士带着他,寻找着自己校官的所在,“戚将军现在确实在开会。我先带你去找校头,咱们几位老伙伴在那。你喝杯茶歇会,稍后再去跟将军报道。”
“呃,慢住慢住。”
庄无生跟在后,开口时才发现自己也不记得面前这位兵士的名字了。这就有几分尴尬,毕竟,有两个月没见了,“等下,我先问你,他在不在这?”
两个月,挺漫长的日子。
“谁?”
兵士下意识反问,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
“还有谁,老卓。他要在这我先去找他。”
“呃……这……不……”
“不在?不在算了,估摸着跟着一起去前线了吧。”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人多……”兵士支吾着应对,继续行步,已是心不在焉,“等会问将军吧。”
“嗯哼。”
庄无生倒是颇有闲情地四处张望,打量着营寨,对于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倒也是,肯定是上前线去了呗。他没事吧,你这段日子见到他人没有?”
“……没,没有。”
“好吧,好吧,我等会去问将军吧。”
他点点头,“这寨布置得真不错,真气派。我这一路上,听说你们连连胜仗哈。”
“……是啊,多,多得将军指挥有度。”
“那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
庄无生想了想,叹了口气,“唉,就是有事,恐怕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管怎样……嗯,必须实话实说,有那小子和他在一块,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谁……谁呢……”
兵士其实知道他在说谁。
“一条,不是,唐青鸾啊。那位大红人,唐教练。”轻松的语气,总还是带了几分戏谑,“必须实话实说。他那么能打,老卓有他关照,肯定不会有事。”
“……”
“对了,你学了他那刀法了没?”
“……呃,小庄哥,我就……就五哥队里的人啊,当然学了……才学点皮毛。”
“哦?哦,抱歉,忘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挠挠脸,“其实这两个月,我细想细想,他那刀法确实挺神的。虽然是倭寇的刀法,但其实……实话实说,归根到底还是有用就行,对吧?”
“……是啊。”
“那小子也不在吧?”
“不……”
“我想也是。喂,你带我往哪走啊?”
“……去,去见校头啊。”
“行行行,走吧走吧。”庄无生挥挥手,再次叹一口气,“唉,两个人现在都不在,真感觉有点白跑一趟——欸,不好意思别气哈,见到你几位伙伴当然很好。我只是……实话实说吧,毕竟和他们是几年的交情了,两个月没看到,确实很念想。”
“……是啊,是啊。”
确实念想。
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