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才睡去,也不知何时才醒来。
做了一个梦。
梦见,不知在何处,亦不知在何时,清晨,似乎是。
某处,一棵树下垂吊着一具尸体,脚边散落金币。某处,人们聚集着,穿着奇怪的服饰,跟随着一列队伍。
有一个人,步履蹒跚,衣着褴褛,浑身遍布伤痕,荆棘编织的头冠缠绕着头发,刺破他的额头。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向着荒野进发,身后的人催促着他,对他咒骂,亦有人不忍地别过目光,在头巾的掩盖下为他暗自垂泪。
那个行走的人,背负着巨大的,沉重的东西,两块厚实的木板一横一竖拼接而成的。那是他的刑具。
她见过那熟悉的形状。
那人跌倒了,又再次爬起,如是再三,他无法再背负木架,于是人们便叫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代为负重。继续行走,荒郊野外,在炽热的阳光烘烤下,他们最终到达了一处土地,那土地有一个不祥的名字,那里就是刑场。
那人的衣服被剥下,被拈阄分取,刽子手将他钉在那沉重的木架上,有两颗铁钉穿过他的掌心,另一颗穿过双脚。
在他的身前,挂上了一块牌子,上面用三种不同的文字书写了同样的一句话,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木架竖起,屹立于众人之上。另有两个木架接连竖起,一左一右,同样的,其上也绑缚着罪人。
此时已是正午。
人群围在他的身边,对他指指点点,对他叫骂,对他讥讽。他并不为所动,依旧低垂着头颅,忍受阳光的炙烤,忍受疼痛的折磨。
然后,原本应当晴朗的天空开始变得黑暗,太阳也黯淡无光。
就这样过去了约有两个时辰。
申时初,受刑的那人,终于开口,向着那一片黑暗的苍穹发问。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
她也听不懂他的话,那语言陌生又古老。
末了,最后是一声叫喊。
然后,那人死去了。
曲秋茗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射,映出室内空气中的灰尘。她茫然地望着阳光,依据影子估算,现在大约是申时。
她睡了好久。
秋茗坐起身,天气炎热,毯子早就被踢到了脚边,皱巴巴地揉成一团。她身上的衣衫松松的,滑落至腰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低垂在眼前,撩拨着脸颊,令她感到烦躁。她伸手拨开乱发,然后,低垂着头颅,揉着惺忪睡眼,一阵长眠,她竟然依旧觉得困倦。
睡了多久?
从昨夜至今,大约六七个时辰了。
再有两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又是被荒废的一天。
“唉——”
曲秋茗叹息着,将衣衫整理好,坐在地铺被褥间,手扶着额头,试图理清思绪。
方才的梦,现在依旧有记忆。
那是她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并且是最重要的一个故事,不知为何竟然梦见了。那故事讲述的是基督的受难。圣人遭到诋毁,被逮捕受审,被判处死刑。而他为了替犯有原罪的众生洗净罪恶,自愿成为牺牲,被钉立在十字木架之上。
那是巴托里·阿提拉曾经对她讲述过,那本经书中的故事。而那十字木架的刑具,如今已成为信仰的象征信物,信徒时时佩戴于身前。她见过不知有多少次了。
“阿提拉……”
曲秋茗想起伴侣,抬起头,轻声呼喊,“阿提拉,人呢?”
空荡荡的室内,并没有人回应。
又是这样。
“唉——”
她再次叹息一声,这一次却更加沉重,更加苦闷。昨夜的所见所思再次涌起,她扶着沉重的额头,不由得开始遐想,开始思考,这样的生活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何时才是结局?结局又会是如何?这样的生活,还有持续的必要吗?
放弃似乎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放弃复仇。
“复仇,天哪……”曲秋茗喃喃自语,闭上眼睛,沉浸于思绪之中,“我都为此付出了,牺牲了什么呀,阿提拉。”
依旧,没有人回应她。黑暗的小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人在此。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带着哀伤,带着无奈与痛苦地,口中又念出另一个名字。
“……夏玉雪。”
“小蔡,回去啦。”
县城里,学塾的后院马厩中,夏玉雪将琴放到马车的后座上,对着跟在身后的女孩招呼。一天的课程结束,她该回村庄去了。坐蔡小小的车回去,一如既往。
然而,身后的人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踏上前座驾马。
“嗯?”
她转身,“怎么了?”
身后的女孩,蔡小小站在那里,表情不如以往那般开心。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双手在裤腿边不住地沿着缝边摩挲,似乎是有心事,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不好说出口,就像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老师面前那样。
“先生,嗯……我今天不回村里去了。”
蔡小小迟疑着回答,双眼依旧躲闪着,“最近,呃,这学期的功课要结业了。上次的小考我没及格,我爹知道了比较生气,给我找了位家教先生补习。他还要时常监督呢,所以我就不能回村里了。至少,期末考试之前都没办法了。”
“这样啊,好吧。”
夏玉雪笑了笑,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回答,“也是,你在我的课上都能睡着,更别提其他课了。”
“我爹还说,如果期末也不及格的话,秋季就不让我去学塾了,专门请人在家学习。”蔡小小挠挠头发,继续说着,“所以,唉,这次我想必须得补习,争取期末考过,不然以后就上不了琴艺课了。”
“嗯。”
她依旧微笑着,“不过可别仅仅是为了上琴艺课才学习课程呀,小蔡。也不要仅仅为考试应付。学习应当是为了提升你自己的能力,丰富你自己的知识才是。”
“这些道理我懂的啦,先生。”
“那么就祝你考试顺利啦。”
夏玉雪说着,踏上马车前座,挽起缰绳,“我相信你可以的。”
“大概吧……”
蔡小小依旧低着头,注视着地面,却似乎并不是因为成绩太差而不好意思,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局促。夏玉雪又重新走下马车,走到她的面前。
“怎么啦?”
自己刚才的回答或许太过敷衍了,或许,根本没有考虑到面前这女孩的心思,为此,她有几分歉意,“只不过是一次失利而已,小蔡,我真的相信,以你的能力,在家里补习些日子,你可以顺利考过期末考试的。”
“希望是这样,先生。”
蔡小小依旧不高兴,“可是,万一不及格的话,我以后不是就不能再继续上你的课,每天见到你了吗?”
所以这才是她的烦恼。
“怎么会?”
夏玉雪对着她说,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微笑,“哪怕最糟糕的情况如此。我每天都来城里,你也住在城里,只要想见,始终都还是有机会能见面的。就算不是最近,往后也总是可以的呀。”
“但是……但我真的很想在课堂上见到你,我想上你的琴艺课。”
“所以,你就要认真复习。”
她对这少女说着,弯下腰,看着女孩的眼睛说道,“那样,你才有机会继续学琴,继续看到我。功课是很重要的,小蔡。”
“……我会的。”
“那么,对自己有信心。”她又一次碰了碰女孩的胳膊,“只是一时分别也没什么事,不久还会再见。”
“嗯。”
蔡小小抬起头,看着她,虽然比先前开解了一些,但似乎还是在烦恼,“先生,我……”
“嗯?”
“我有些害怕。”
“害怕?”她问,“怕什么?”
“害怕……像上次那样。”回答,那双眼中带着哀伤,也带着恐惧,“上次,也是这样,也是和你分别,然后……很不好的事情就发生了。这次也会如此吗?这次,也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夏玉雪知道女孩指的是什么。过去是始终铭记在心的。即便从未表现过,但伤痛始终是无法忘却。曾经发生的事情,以后依旧会再次发生,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对此,唯有叹息。
“唉……”
她叹息一声,再次抬起手臂,这一次,放在女孩的肩膀上,“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小蔡,这一次不会再次发生那样不好的事情。”
“真的?”
蔡小小看着她,躲闪的目光,似乎并不相信老师的说辞。毕竟这说辞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先生,你知道,我……我时常在怀疑,在回想。我怀疑你,也怀疑我自己。我们这样,假装之前那件事情从未发生过,试图在记忆中将其遗忘,试图维持原先的日常生活,原先的日常关系,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吗?”
“……不。”夏玉雪想了想,最终还是给出了答复。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她的纠结和矛盾,她向老师询问,期许能够得到开解,老师本该为她解决问题才是,“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否该继续这样伪装,这样隐瞒下去了。这是不对的事情,但是我并不想做对的事情。现在的生活平平常常,我感觉很好。可是这或许本不是现实该有的模样,我们不能始终生活在伪装和谎言之中的。先生,对此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
她问错了人。夏玉雪心想,问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又能够得到什么有用的答复,“我该建议你,去说出真相才是,对不对?老师应该教导学生,时刻说真话,做正确的事情的。”
“可我不想那样做呀……”
蔡小小低着头,喃喃自语,因矛盾的内心而感到思绪沉重。
“那么,就等待吧,像我一样。”
夏玉雪对着少女说,按在肩头上的手拍了拍,一种鼓励和安慰,“你要知道,小蔡,我也从未忘却过曾经发生的事情。你要知道,在我的日常背后,我也隐瞒了许多思考,许多情绪,我也在伪装,也在欺骗。只是,想在真相揭晓之前,在一切结束之前再多体验一会这种虚假的平凡。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不必主动做什么,只需要等待即可。”
“可……那不会是一个好的结局的。”
她望着她,眼中闪烁泪水,“我不想看到那种结局。”
“那是必然会发生的。”
夏玉雪伸出另一只手,搭在女孩的另一只肩膀上,又一次,最后一次拍一拍。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多办法去做更多事情了,她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她无法解答学生的问题,无法给予学生必要的支持与帮助,无法疏导学生内心的矛盾情绪。她所能做的,只有这一点无用的安定,仅此而已,没有更多。
双手离开肩头,她登上马车,带上斗笠,最后,也只能给予一点苍白的微笑,然后,面纱放下,“再见,小蔡。无论如何,好好复习呀。”
“嗯。”
女孩也只能回给她一个微笑,一个不太可靠的保证。
“驾——”
她抖起缰绳,催动马匹……
……然而那棕色的马驹却一动不动。
“先生,你看,一条也不想让你离开呀。”蔡小小指着马,对她说。
“是这样的吗?”
夏玉雪再次踏下马车,走到马的身边,伸手去触碰马的鬃毛,“为什么呢?”
马却在此时扭过脖子,不安地躲开她的触碰。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愣在那里,因这明显的拒绝不知所措,但她心中明白这是何缘故。
“……你也不曾忘却呢。”
像是在对马说话,又像是在对蔡小小说,更像是,自己内心的独白。夏玉雪转过身,从后座上抱起琴,系到背上,“小蔡,一条就托你照顾了。以后就一直托你照顾,我已经不再是它的主人了。”
“怎么会?”蔡小小走到马的身边,拍打着马的脖子,对它埋怨着,“喂,别闹脾气呀!”
“这不是它的错,小蔡。”
夏玉雪站在一边,说道,“是我的错。我不再有资格去做它的主人,它的朋友了。它也记得过去的事情,它始终都记得。”
“……”
蔡小小沉默着,方才的拍打,也转变为抚摸。她的手拂过鬃毛,这一次,马很乖巧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