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一切皆是虚妄。
——《公子宜修》
秦昭醒来时,发现自己不仅身处陌生的环境,连双手都沾满了鲜血。
他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却只记得自己被人从身后偷袭,然后便晕了过去,再来就是眼下这场景。
这里是何处?
看着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他踉跄着起身,一把推开房门来到外面。
只一眼,他便断定这是某个皇子或妃子的宫殿。
可是,这殿中太安静了,静得诡异。
他心中霎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秦昭走着走着,隐约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他来不及找地方清洗手上的血迹,握着佩剑就朝人声处寻去。
根据脚步声,他可以判断对方起码超过三人。
两方在一个拐角后,直直地迎面碰上。
秦昭看清面前的其中一人后,双眼瞪大,本能地挥剑直指对方:“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
他看见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正走在季修身侧,而他的兄长与平时一样,坠在最后方。
严将军则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季修侧头问身边的“秦昭”。他看着面前挥剑的少年,觉得有些眼熟,却没想起来是谁。
“卑职也不知阿诺侍卫此话何意。”众人不会知道,真正的阿诺正是站在季修身边的“秦昭”。
他先将秦昭打晕,又用高超的易容术将自己与对方的脸换了过来,便成了眼下这局面。
“阿诺?”季修这下总算想起来挥剑少年是何许人也了,“你不在五弟的昭阳殿好生待着,来此作甚?”
戴着秦昭人皮面具的阿诺听了,嘴角浮起不明显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假阿诺出现在月华殿,意欲刺杀四皇子,他再趁乱一刀了结对方的性命,自此,宫中再无阿诺,至于那位秦昭侍卫是如何消失的,就不是他应该担心的问题了。
阿诺佯装惊恐,作势要拔剑:“你满手鲜血,莫非你是来刺杀四皇子的?”
一语惊醒在场所有人,阿诺彻底将“刺杀四皇子”的罪名扣在戴着阿诺人皮面具却不自知的秦昭身上。
听他这么一说,真秦昭更急了:“三皇子,我才是真正的秦昭!”
他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毕竟他面前没有镜子,无从得知自己的面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往易容术的方向想。
“我是秦昭啊!”真秦昭挥舞着佩剑,“殿下为何唤我阿诺?殿下,此人冒充我待在您身边定然有诈,快离他远点!”
他挥舞佩剑本意是想在有突发状况时能第一时间保护季修,可在旁人眼里则成了——
“保护三皇子!”阿诺上前一步,拔剑相向,一脸警惕。
严将军和秦音也同时拔剑上前,三人将季修团团护住。
秦昭一看自己亲哥来了,登时觉得有希望了:“哥,是我啊,我是阿昭!”
其他人认不出他来,他亲哥总能认出来吧。
抱着这样的期盼,秦昭满心期待地看着秦音。
然而阿诺的易容术实在是太过神乎其技,就连秦昭的双生哥哥也一时无法判断。
“你先把剑放下。”先不说面前之人到底是谁,秦音不容许任何人的剑指着三皇子。
“我不能听你的,这剑……”秦昭激动之余,往前走了两步,“是用来保护三皇子的!”
正是这两步,让阿诺抓住了时机:“大胆刺客!”
他大声喝道的同时剑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刺向秦昭,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剑尖改变方向,朝后侧的季修而去。
秦昭眼看着季修就要遇刺,提剑直直地朝阿诺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秦音飞身挡在了阿诺身前,用身体直接接住秦昭狠狠刺来的剑。
不知何时出现的季程曦见季修就要被“秦昭”刺伤,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人飞扑了上来。
严将军目眦欲裂,一时之间,刀剑相撞的声音,骨肉分裂的声音齐齐响起。
在他人眼中,秦音为了救亲弟弟,以身挡剑;在秦昭眼中,自己用尽全力的一剑刺向了最疼爱自己的兄长……
“哥——”秦昭红着眼,大叫出声。
就在此时,一颗烟幕弹的炸开,让现场霎时陷入滚滚浓烟之中。
玥国,国师府。
薛离携摇山信物求见国师乌耳大人。
起初,看守的侍卫一脸不屑:“你个糟老头子也配见我们国师大人?”
薛离人狠话不多,直接一个拂尘上去,侍卫便被重重打倒在地。
打完他还要说:“老夫最见不得用武力解决问题了,现在可以好好传话了吗?”
侍卫一见老者功夫深不可测,登时不敢再放肆:“小的这就去……去通报国师大人……”
“慢着。”薛离叫住他。
侍卫一听,霎时两股战战,生怕老者又给自己打得屁股开花:“老先生还有何吩咐?”
“带上此物。”薛离说着将当年师傅给他们师兄弟一人一块的玉瑗扔给他,“接好了。”
侍卫接住玉瑗,片刻不敢再停留,小跑着进了国师府。
有了此信物,薛离很快顺利见到了乌耳,也就是司徒阵。
“师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司徒阵坐于高位,脚下匍匐着两位美少年,身旁分立两位妙龄女子,一人喂他吃葡萄,一人替他摇扇。
日子瞧上去过得好不快活。
“多年不见,师兄变化不小。”见司徒阵这排场,薛离心中不免唏嘘。
“一晃我们师兄弟已经二十年未见,师兄变老了是不是?”司徒阵明知薛离指的变化不是容貌的变化,却还要这样说。
“是啊,我寻了师兄整整二十年,没想到……”薛离没有继续往下说。
“没想到我还活着,并且还活得这般滋润?”司徒阵大笑出声,“这倒是师兄的不是了,师兄应当早些接师弟来国师府享清福的。”
从决心向大奉国君复仇的那一日起,司徒阵便已经死了,养育司徒阵的摇山也跟着成了过去。
是以,他从未想过再回摇山,更从没想过再见薛离。
他一心只有为妻儿复仇的念想,直到偶然间得知那个秘法,他的人生才又有了另一个目标——复活妻儿。
“师兄,收手吧。”看着整个人陷入疯魔的司徒阵,薛离有些痛心。
过往在摇山一同生活的时光如潮水般涌来,他怎么都不敢相信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师兄会变成如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国师。
“哼。”司徒阵恼怒地将哑奴递到嘴里的葡萄用力地吐出去,厉声道,“师弟,若你是来与我叙旧的,那师兄还可与你把酒言欢。但倘若你是来教训我的,那请便。”
“师兄——”
薛离的话被他打断:“你还知晓我是你师兄?既然清楚我是你师兄,我要做什么便轮不到你这个做师弟的来置喙!”
薛离岂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退缩:“你明知那秘法不可信,为何你……”
“住嘴!”司徒阵倏地直起身子,双目露出凶光,“师弟,别逼师兄动手打你。”
“你打我我也要说——”薛离字字铿锵,想要唤醒司徒阵,“这世间根本不存在复活之法!师兄,你醒醒!”
司徒阵听了不禁冷笑:“二十年不见,师弟倒是越活越天真了!”
薛离当然不认为自己几句话就能让司徒阵回头是岸,也深知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但——
“师兄,我怕你再执迷不悟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薛离摩挲了两下手中的玉瑗。
那是他离开摇山时向苏晓芙姐弟俩借来的,那是他最后能够说服司徒阵的法宝。
司徒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当真好笑!你师兄我从来就不是做事会后悔的性格!师弟,你别白费心机了,若是吃酒话家常,师兄欢迎。”
“若是我说烈儿和芙儿还活着呢?”薛离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说什么?”司徒阵闻言猛地起身,“你再说一遍!”
“我说,倘若烈儿和芙儿还活着,师兄当如何?”薛离直视司徒阵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司徒阵能够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早就成了孤家寡人,除了他自己,他再也不信任任何人。
“有此玉瑗为证!”薛离将两半玉瑗飞射向司徒阵。
司徒阵信手接住。
待看清那两枚做成颈链的半边玉瑗,他原本狠厉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是当年他的小儿子出生后,他将师傅送的玉瑗拿到玉雕师傅那里,做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金镶玉坠子,分别戴在一儿一女身上。
“司徒烈和苏晓芙,此时就在摇山之上。”薛离道,“信不信随师兄。”
就在这时,焦宿一脸喜色地来报:“国师大人,有好消息!”
他看了一眼薛离,欲言又止。
司徒阵并不在乎自己的大计被薛离知晓,他们同出一门,他的心思瞒不过这个师弟。
就算真如薛离所说,他的一双儿女尚在人世,那也不够,他还要自己的妻子苏婉活过来。
是以,他示意焦宿直言:“你师叔不是外人,快说。”
“那边来信说,潜伏在三皇子身边之人已经动手。”焦宿字字清晰地说道。
薛离听了登时踉跄两步:“你……你说什么?!”
他到底还是来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