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寝殿门大敞,外面挤了黑压压一群人,为首的是神色难看的林魏然和幼荷。
寝殿内,陌生的黑衣女子胁持着杨灵允,厉喝着让外面的人都滚开,否则就要了这位当朝长公主的命。
“你认识我?”杨灵允丝毫没有被胁持的自觉,甚至还想侧头看一眼这女子。
黑衣女子手上陡然发力,低声威胁道:“别动,否则我手中的刀可不长眼睛。”
她手上的刀堪堪逼近杨灵允的脖颈。
“别激动,”林魏然连忙抬手制止,竭力克制住语气,“只要不伤害长公主,你想要什么都好说。”
黑衣女子哼笑一声,“把刀剑全部扔了,一刻钟之内,给我备一匹马,等我出了城,自会放长公主殿下回城。”
“所以是你杀了我姑母?”杨灵允这回没再乱动,但又开口问道。
黑衣女子闻言,神色变得愤懑,咬牙切齿:“她骗了我,是她该死。”
“还不快去!”她阴沉着脸盯着林魏然,一字一顿,“一刻钟,若我没见到我想要的,你们都等着给她收尸!”
刀剑落地之音纷纷响起,片刻之后,林魏然及刑部众人都卸了兵器。
林魏然缓声安抚黑衣女子,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杨灵允,“马已经去备了。”
寝殿内外寂静无声,刑部中人的视线都落在黑衣女子手上的那把刀上,生怕她情急之下伤了杨灵允,那他们的人头怕是也要跟着落地了。
杨灵允轻轻摩挲着指尖,忽地又开口问道:“她如何骗你?”
“关你什么事?”黑衣女子冷声道,“长公主殿下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你认识我,但我对你却没印象,所以你大约是我姑母养的暗卫,或是杀手?”
片刻的沉寂之后,黑衣女子承认了:“不错。”
杨灵允眼底微暗,继续问道:“所以那封遗书也是你写的?”
黑衣女子没回答杨灵允的话,只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带来的那个太医验出了她的死因,按此计划我定可全身而退。”
“此计划?看来这遗书不是你写的,”杨灵允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蛊惑般道,“这位姑娘,我这有一桩更划算的买卖,你做不做?”
黑衣女子很警惕,“你别想耍什么花样。”
杨灵允抬手按住了黑衣女子拿刀的那只手,继续轻声道:“看见外面那为首的男子了吗?他叫林魏然,当今帝师,宁安侯之子,而宁安侯如今处处与我作对。这些想必你都知道吧?”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肩上的力道愈发得大——是那黑衣女子攥紧了自己的肩。
“别耍小心眼。我知你心思多,但我这一刀下去,你再多的心思也不管用。”黑衣女子冷声警告道。
言语可以伪装,但下意识的动作却难以掩饰——她分明动摇了。
杨灵允无声地翘了翘嘴角,继续道:“你胁持了本宫,就算能安全出城,林魏然也不会放过你,否则他就会被扣上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不过呢,本宫早就想找个机会挫挫宁安侯府的锐气。”
“你告诉本宫那封遗书究竟是哪来的,本宫保你平平安安出城,无人再敢追究你,日后山高水远,你逍遥自在,如何?”
肩上的力道又放松了些。
但黑衣女子仍没有松口:“我杀了你姑母,你不想替她报仇,还想放我平安离开?”
杨灵允轻笑一声,“本宫与她的关系如何,你既然是姑母的暗卫,自然清楚吧?你杀了她,也算为本宫除了个心头大患,本宫为何不能放你平安离开?”
黑衣女子冷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诓我?”
“大长公主难道没和你讲过?”杨灵允指尖微动,娓娓道来,“本宫病弱。你一个刀尖上舔血的暗卫,还担心本宫动什么手脚不成?”
感受到肩上力道的慢慢松懈,她又加了最后一把柴:“况且,你平安离开,更显得林魏然办事不利,于本宫有利无害。这买卖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冬末午后的风缓缓吹进寝殿,合着杨灵允蛊惑般的声音,黑衣女子彻底动摇了。
“你又如何保我安全离开?”
“你放我回城,我便下令严查各城门进出之人。届时就算林魏然的人想出城也出不了,你有足够的时间离开长安。”
杨灵允嘴角浮起一抹笑,幽幽问道:“对了,还未曾问过姑娘姓名。”
“沈棠。”黑衣女子吐出两个字,显然是已经默认了与杨灵允的这桩买卖。
“沈棠……”杨灵允重复了一遍,轻笑道,“我已给出了我的诚意,沈姑娘是不是也该展现一下你的诚意?”
沈棠沉默片刻,开口道:“信是我昨日去福安酒楼买酒时收到的,给我信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人,说只要我将大长公主的死伪装成自杀,再将此信放于她桌上,便不会再有人质疑。”
“你又是几时对我姑母动了杀心?”
“也是昨日,”沈棠情绪一下又变得激动,咬牙道,“她说我哥哥在乌山的别院当守卫,过得很好。可我昨日才知道,我哥哥早死了!就是被这个该死的女人杀了!我们兄妹替她做了这么多,她却想赶尽杀绝,她该死!”
“原来如此。”杨灵允叹口气,“这么说来,你也算是个可怜人。”
沈棠喉咙微动,没想到竟能从这位长公主殿下口中听到这种话。
只是她心底的触动还未持续片刻,杨灵允忽然指尖用力,狠狠捏住了她持刀那手的麻筋。
被骗了!
就在她咬牙忍痛想用另一只手控制住杨灵允的同时,杨灵允已敏捷地闪身,与此同时,一把横刀自门外而来,转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肺处。
“铿锵”一声,沈棠手中的横刀落地,杨灵允毫发无伤地站在一边。
沈棠捂着伤处缓缓滑落,只看见林魏然才殿外冲进来,紧抿着唇将杨灵允护在身后。
那把横刀是他掷进来的!
被骗了,什么狗屁挫挫宁安侯府的锐气。
从一开始,她就在骗她!
“你……”沈棠挣扎着想起身质问。
可是朝中形势她不是不知道,宁安侯分明就在与杨灵允作对,为何,为何杨灵允还会信林魏然这个宁安侯之子?
剧烈的疼痛很快淹没了沈棠所有的思绪,在阖眼前的最后一刻,她只看到杨灵允缓缓走近,轻声说:“我实在不放心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所以只能你去死了。”
然后天地间便再无声响,一片寂静。
杨灵允弯腰合上了沈棠瞪大的无神的双眼,然后转身道:“去福安酒楼,沈棠说遗书是在福安酒楼拿到的。”
……
去福安酒楼的路上,林魏然都在杨灵允身边碎碎念:“可有受伤?还是先回宫中修养?”
但刚经历五灵村那事,杨灵允也不好直截了当地让林魏然闭嘴,只得叹气道:“我没事,沈棠,就是那黑衣女子,她想靠胁持我逃出长安,又怎会伤我?”
“可当时也太险了!”林魏然还在后怕,若他没有看到杨灵允动手前的暗示,若他掷刀再晚了些……
杨灵允一摊手,“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了。”
林魏然还是压不住心底后怕,忍不住继续碎碎念,“宣和,你做事真的太大胆了些。”
杨灵允撇撇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林魏然神色陡变,刀已出鞘:“怎么了?”
杨灵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看看后面有没有跟着人,别让刑部同僚看见林尚书这般唠叨的模样。”
林魏然反应过来杨灵允是在捉弄他,无奈地收回刀。
“对了,”杨灵允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棠说,她哥哥在乌山的别院当差,后来被大长公主所杀。”
“乌山?”林魏然沉吟片刻,“莫不是那夜我们看到的那些侍卫?是因刺杀未遂,为了掩盖罪行才杀了那些守卫吧?”
说着,他又将五灵村的那些贼寇尸首所得告诉了杨灵允。
“寒食?”杨灵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怎么这么多事,这些先放一边,等郑虔进京后再说。如今要先查出到底是谁给了沈棠那封遗书,引诱沈棠去杀大长公主。”
二人到达福安酒楼时已过饭点,酒楼中没多少顾客,酒楼掌柜正在前台劈里啪啦地算着账。
两人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是刑部查案,问掌柜和店小二可曾见过沈棠。
幸好林魏然提前让人绘了沈棠的画像出来,掌柜一见画像,便连连点头:“这姑娘昨夜来过我这儿,就在门外,只点了一壶酒,跟一个男的相谈许久。我瞧他们神色不对劲,也没敢上前多问。”
“男的?”林魏然追问道,“什么模样?”
这回掌柜却迟疑了许久,回想半天,也只模模糊糊比划出一个轮廓,苦着脸道:“上官,我实在记不得他长什么模样了。大约就是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留着个络腮胡。”
杨灵允拧着眉头,视线环顾了一圈,却见到好几个店小二正在楼道那边忙碌着什么,还不时有人上下来回跑动。
“那是在做什么?”
这次掌柜挺直了背,自得道:“是吏部的上官要宴请回京述职的上官,特来我这福安酒楼定了位,就在今晚呢。刚刚特意来嘱咐我们此次宴席不能有差错,排场也得大,这不,正着人装饰呢。”
这趟福安酒楼之行没什么收获,除了杨灵允手中的那壶福安酩。
林魏然先是嘱咐了等下派人来画像,让老板务必好好回忆昨夜那男子的相貌,才与杨灵允一起离开。
回宫路上,林魏然微微皱眉问道:“我记得此时回京的只有前冀州刺史和南下的赵御史吧?”
杨灵允点头道:“不错,前冀州刺史吴安,还有南下巡视经过冀州的刺史赵临。”
林魏然抬手掐了掐眉心,疏朗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些疲惫之色:“那安王,是不是也快抵达京师了?”
“嗯,”杨灵允侧头看了他一眼,淡道,“怎么,怕我对安王下手,提前来试探我?”
“不是,”林魏然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这所有事都凑到一起,太巧了。”
“况且……”
林魏然踌躇许久,才说出了这后半句话:“你身子尚未痊愈,太医说了不能太过劳神。”
午后的朱雀大街上,来往百姓络绎不绝,临街店铺琳琅满目,风中还传来早春的气息,一切似乎都是平静而祥和。
但繁华之下始终有暗潮涌动。
杨灵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收回眼神,对林魏然说,回宫吧。
——
一踏入宣德门,杨言便匆匆来报,说李迎南在东阁那边闹着要见大长公主,还拿刀以死相逼。
与此同时,魏连望也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杨灵允喝药时间到了。
“先去喝药吧,”林魏然替她拢了拢大氅,垂眸道,“李迎南那边,我去解决。”
杨灵允看了他一眼,然后应下了,“没了大长公主,小侯爷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不成气候。你看在昔日情面上放他离开,我没意见。”
林魏然弯唇笑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李迎南过去有多荒唐,他最清楚不过。
他得确保李迎南不会再被有心人挑拨利用,对她造成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