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实验室内,天色暗沉。
陈乐惊得目瞪口呆:“什么?一直醒着?您不是用了立雷卡多,让他睡了?”
“我用了,但起效的只有肌松,神经抑制对他毫无作用。我连让他睡着都做不到,我可真是个废物!”
“可手环数据确实对应了昏睡状态啊?”
“那是伪造的,我在笔电上展示的手环数据都是假的,他们自己导过去的那些才是真的。”
他见陈乐睁大了眼睛,解释道:
“我猜到他们可能会使用E波,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样本的存在,我伪造了那条熵增数据。但我没料到徐天一这个畜生竟会下这样的毒手!”
“可、可是,李先生他……”
“因为我说把他给麻醉了,他就配合我的说辞,真把自己给‘麻醉’了,连手环都给他骗过,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天呐,这怎么可能?老板,你会不会多心了?说不定麻醉只是起效慢,人怎么可能骗过手环监测系统呢?”
“刚开始我也这么想,直到我去给他注射解痉剂,他悄悄用两指在我腿上点了三下,这个手势在茶语中代表的含义,是'谢谢'。”
陈乐以手掩口,呐呐说不出话来。
傅云深调出血检报告,脸色惨白:“现在最糟糕的是,他对佩杜太敏感了,几乎即刻触发了ADR。比我想象得严重多了!他刚才真的掉了血氧!原本我认为以他的体质和耐受,这个剂量是安全的,可我竟然忘了他对佩杜应激,还有他现在失血过多……早知如此,我绝不该冒险,明知那个初级样本不可控,我还是孤注一掷!可我没办法!陈乐,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要把样本打进去!天呐,我这次可能会杀了他!”
陈乐见他又有了失控的迹象,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老板,血氧已经纠正过来了,你冷静点,不要自己吓自己。我觉得这份报告的数据也不能算不好吧?我们首次使用PD-16时,李先生的药反也十分强烈,远超我们的预估,可最后只是虚惊一场,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那不一样,当时有顾希宵照顾他。”
“可我听说教授一直很重视李先生,他们应该也会好好照顾……”
大约是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说辞,陈乐越说越小声,最后垂下了头。然而傅云深听后却眯了眯眼,恍然道:
“没错,说的对,你说的很对!陈乐,你立刻去把我笔电上的监控调出来,编辑一下发给教授,快,现在就去!”
.
一个小时后,开发区郊外一条小河旁,车队停在道边,几个灰衣从汽车后备箱里搬出个大号拉杆箱,正往一旁的水杉密林里拖。黑衬衫看了看笔电上的时间,奇道:“徐总,会不会早了点?”
徐天一弹了下指尖的烟:“小川,看来你不太了解傅云深这个人啊,他说十分的事情,你听个六七分就够了。我猜他现在一定醒了。要不要赌一把?”
黑衬衫扯了下嘴角:“我才不和您赌。身无分文,我可输不起。”
徐天一满脸唏嘘道:“你那位堂兄可真冷血,亲里亲戚的,一点不念手足之情,不听半句解释,就用内网黑榜追杀你。”
黑衬衫冷然道:“严海此人一贯如此,他心里只有他那位九殿下,上辈子为他拼掉性命不够,这辈子还要给他当牛做马。
他说是念旧,把我从大晟弄过来,其实只想拉我一起替他主子卖命而已。当年我不过犯了个小错,他就把我远远抛开,踢去云州边境那么多年不闻不问,若非教授施以援手,我早烂死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徐天一见黑衬衫打开了话匣子,忙不动声色劝道:“小川,过去的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只要你现在跟着我好好干,创神绝不亏待有功之人。”
“徐总,我懂。早知道他是你们的目标,还和您有过节,在M国时我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我知道您想要他身上那把法剑,今日定然帮您弄到手!”
“这事不急。教授说不能伤他,更不能废了他。我们总不能老是违逆他的意思吧?”
“徐总您放心,拜我亲爱的海哥所赐,这些年我在M国学到了不少,保管什么痕迹都不留,就能让他无比后悔来到这个可爱的世界。”黑衬衫说罢,微笑着合上笔电,提着电脑包打开了车门。
.
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中年人两指执黑,正欲落子。
坐在对面的男子见状按下棋盘旁的时计,歪了歪脑袋手心向上,继而起身踱去了宽阔的露台。
中年人缓缓摸出手机,把眼镜拉到鼻尖,凑近手机屏幕看了半晌。他眉头微蹙,开始用一根手指笨拙地回复消息。
露台上,风掀去了男子头上的兜帽,银瀑般的长丝蜿蜒飞舞、随风逸散。男人抬手拨去眼前一缕碎卷,余光瞥见房间里的中年人放下手机,才悠悠开口:
“似你这般位高权重、百务缠身的大忙人,实不必每周都来陪我这无所事事的闲人,此处车路不通,往返不易,如此虚耗光阴,真是太浪费了。”
中年人再次扶了扶眼镜,面露忧色:“慕寒,你最近睡得太多了,我很担心。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你们这里不是有句老话,叫做‘能吃是福、能睡是禄’嘛?而今正值梅月,日光暂匿水气丰饶,才勾得人懒睡贪床,一歪下去便教人不愿起身。你不必挂心,那么多年了,我早已习惯这里的雨季。”
“慕寒,我知道你喜欢热闹,但是山上灵气相对充足,对你的元神有好处。不过,你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我刚收到消息,适合你的祭品已经找到,过段时间我会让他们带上山来,相信这次,一定能让你满意。”
“是嘛?”男子闻言转身,缓步走来。雨季的散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轮廓边描上淡淡一层浅辉,愣怔间又听他笑道:
“可我今早起来求了一签,签曰:
‘天地风尘三尺剑,正邪难分一念间。’
是个不上不下,前途未卜的中平签哦。正所谓,天地万物自有缘法,缘起时聚,缘尽则散,顺应自然,才可心无所碍。”
中年人怔怔看他走近,好一会儿才皱眉道:“慕寒,你知道我不相信玄学。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你也不要太固执了,既然无法适应义体,就只能通过附身祭品,才能保住元神。这次给你找的,已经是最好的。答应我,不要再拒绝,好吗?”
“世间寒暑大同小异,我已看了万载,于我族而言,怎样都是赚了,就算立时灰飞烟灭,也无甚可惜……”
“慕寒,你再胡说,我可真要生气了。”
“好嘛,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便是。”男人低低浅笑,眼波流转,走到近前,从木制博古架上取下一个青瓷茶罐。
“既有要事,你还是早点返程吧。这是今春我手制的红炉染青,用的就是前头峰顶那株野茶,以红泥炉辅以荔枝炭炒制,窖藏3月终于炉气尽去,还算得了些趣味。你若不嫌,就带回去吧。”
中年人接过,珍而重之捧在怀里,脸色终于和缓几分:“你总记得我喜欢乌龙茶,每年都为我炮制,真是有心了。”
男子在露台目送马队缓缓离开,衣带轻摆瞬步移至棋台,他拾起棋篓边那只时计,拂过长袖,一枚晶莹剔透的圆镜便浮现在屏内。镜中光波流转,重现出刚才消息窗口里的视频。
男子目不转睛看完,微微挑眉,放下时计轻声唤道:“百晓君,你在么?”
卧榻边墙上立刻洇出一个黑峻峻的人形:“魔尊大人,有何吩咐?”
“告诉我那个祭品的事。”
“……小的不知道。”
“唉,我记得你刚来此地时,是个整天巴拉巴拉、活泼又聒噪的小仙,可套上这具皮囊短短半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所以我感觉没错,一旦用上创神的义体,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变笨变傻,我说的对不对啊?”
“……魔尊大人,百晓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也无妨,过来,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男子漆黑眸子里血色辉映,黑峻峻的人脸上褪去一层灰雾,露出一张清秀文雅的脸,即刻哭卿卿喊道:“啊!你这魔头,居然用摄魂破迷瘴?天呐,动不动就开大,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啧,看来还是刚才那个乖巧一些,某些二区元神的真实嘴脸果然可憎。好啦,既然你醒了,就告诉我刚刚那个祭品的事吧。”
“啊这,你也知道,此地灵气闭塞,本君力量又被封……”
“百晓君,说正题。”
“哦,本君只知道他是三区人类,拥有目前物理系最高的S级能量,综评是S+。”
“物理系的本体人类?能量S综评S+?如此说来,他的元神强度岂不和我一样,也是最高级别的S++?难怪那些废物对他如此忌惮。他有没有被那种东西控制?”
“这个嘛,自然是被控制了,不然如何做得你的祭品?”
“哎,教授身为凡人,竟也如此执着,每一次都费尽心思锲而不舍,只为操控我,陪他玩那个危险游戏,可我偏偏不愿做他的大号手办,还真伤脑筋。
不过今次这个祭品,倒是头回出现,也许最后一次的结局,会变得有趣一些吧。
哦差点忘了,我近日听到一个传言,说之前被我拒绝的那些祭品,都被杀了,且死得很惨。百晓君,有这回事吗?”
百晓当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男人慢慢凑近,百晓瞬间感到寒意彻骨,不由哆嗦道: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我是真的……不能说!”
“这我就懂了,能对你下封口禁制的,除了我,就只有那个人了……”
百晓见他脸上扬起炫目笑容,愈加毛骨悚然:“你又想干什么?也不看看元神都耗成什么样了?我求你别作了好不好?你这魔头虽非好人,可我也不想见你……”
“百晓君,何必苦着一张脸?我又无法离开此地,还能怎么作呢?好啦,今天请你吐了这么多,也算难为你了。好好睡,醒来后好好当你的小魔使,别再想这些无聊八卦了。”
男人把昏睡过去的百晓在榻边放稳,目光移到窗外露台,风中湿意渐浓,云层散了又聚,日光越来越淡。
“又要下雨了,真是好天气呀……”他蜷起身体,一头银丝铺了满榻,指尖滑过光裸脚踝上的细细金链,缓缓合上了双眼。
当第一滴细雨落在叶尖,水杉密林某处的地下枯叶早已被水分渗透。通气口插着根水管,大号拉杆箱边缘,水正源源不断从内溢出。
黑衬衫一边对着手表默默读秒,一边竖着耳朵留意箱里的动静。片刻后,他到底按耐不住,上前掀开箱盖。
伴着巨大水声,李莲花双腿蜷在胸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此刻他整个头部都浸在淡红色的水面以下,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看起来像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黑衬衫抓着领口把他拽出水面,见他毫无反应,只得把人拖出来,丢在一旁地上。他狠狠踢向他的右腿,终于如愿以偿听到了微弱的咳嗽声。
天边滚落几声雷,徐天一撑开一把大伞,体贴地为全身湿透的人挡住雨丝:“别撑了,你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还要那把剑干嘛呢?不如早点拿出来,也省得我们浪费时间。”
“徐总真是健忘啊。”李莲花咳了一阵,有气无力道:“昨天我不是把它给你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应该都看到了呀,交出去的东西,我如何再拿得出来?难道要我拔根头发变出来不成?那你还真是找错了人,我们物理系不要说是72变,连1变都不会啊。”
徐天一不怒反笑:“你耍我?还敢提昨天?李云杰,烧我手掌这笔帐,我还没和你算呢,你倒是提醒我了!”
徐天一说罢又掏出那个小黑盒,黑衬衫见状连忙劝道:“徐总,别生气。这小子眼见无法逃脱,想自爆元神激您呢,您可千万别中计啊!”
“哈哈哈,自爆元神?严川,你替我找的理由真不错,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黑衬衫蓦地沉下脸:“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莲花用浑身上下唯二能动的眼珠子溜他一圈,又用唯二能动的第三把剑继续输出:
“我本就想到,以那种古旧手法使用捆仙锁链的,八成是灵犀的异界来客。昨夜你在严海电话里应了一声,我就听出来了呗,原来黑衬衫就是严川,严川就是黑衬衫,如此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