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申润最大的乐趣是和弟弟一起躺在公寓的楼顶看星星。
“我想到月亮上看看。”
阿利西亚的夏夜并不闷热,微风吹过,申润看着头顶上的星夜,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躺在他身边的小男孩眨着蓝汪汪的大眼睛,“月亮那么小,可以踩上去吗?”
“可以的。”
“那么高的地方,哥哥怎么上去?”
“飞上去,或者就像你平时上楼那样,坐电梯上去。”申润编着糊弄小孩的话。
男孩眼中满是不解,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求知欲,抓住申润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轻声说,“那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吗?不想和哥哥分开。”
“当然可以。”申润揉了揉他的脸颊,“但这是哥哥的梦想,小泽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小男孩托着下巴,认真想了几分钟后,严肃地说,“我的梦想是哥哥。”
申润被不符合他年龄的表情逗笑,“那好吧,既然这样,哥哥将来会认真工作,努力带上我们小泽一起去月亮上面玩。”
男孩的表情更加严肃,“那我也要认真工作,把月亮买下来送给哥哥。”
申润本来想问他知不知道月亮是没办法买下来的,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击孩子的信心。
他挂上一副惊讶的表情,“真的吗?我们小泽这么好啊,行,那哥就等着你的月亮了。”
申泽点了点头,甚至伸出手指要和他拉勾,申润哭笑不得,只能配合他。
做完这一切,两人重新躺下,申润抬手指着天空,“来,哥哥继续教你认识这些星星,看到那七颗亮晶晶的星星了吗,那是猎户座。”
“哥哥,它们旁边那颗最亮的、蓝色的星星叫什么?”
“那个啊,那个是......”
.......
申南昭离职后,申润原本是不能继续留在星野航空的私立学校继续上学的。
但他在校时成绩太过优异,学校并不愿意放过这位难得的人才,最后由校委会牵头,星野航空的人力资源部门与申润签署了一份合同。
公司为他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以及一笔用来保障生活的贷款,而申润需要在完成必要的学业后入职星野航空,用五年或是十年的时间来偿还这笔贷款,并且在三十年内不允许离职。
申润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签署合同的那一年申润十六岁,他用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好友亲戚经营的义体诊所中为自己更换了新的神经处理器和网络接入仓。
那家义体诊所开在“下城区”一家CLUB里,申润和他的几个同学平时最喜欢的就是装作成年人混进去,互相打赌,看谁能去水吧那几位看起来特别不好惹的美女调酒师那里骗到更多的酒来。
申润在这种游戏中永远是输家,无论他如何打扮自己,总是会被一眼看穿。
“小甜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不从我眼前消失,我可要报警通知你家长来修理你了。”
唯一成功的一次是申润替名叫米莉的调酒师解决了麻烦,这位女士在某个新兴的交友软件上约见了网友,过程中被录制了视频,那个人渣用视频勒索钱财,并且在拿了钱之后依旧将视频上传至了许多非法网站。
申润骇入交友软件的服务器,找到了人渣的全部信息,删除了所有的视频和备份,并拿回了他勒索米莉的钱。
在拒绝了米莉要把这些钱送给他当报酬后,他获得了一杯名为“小英雄”的特调,也得到了一位长期活跃在这家CLUB里的中间人的关注。
“小哥,那网站的ICE等级可不低啊,你真是自己一个人黑进去的?”
申润打量着这个肤色黝黑的胖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屑,“联邦居民信息库我都黑过,这种程度的垃圾,散热系统都不需要启动。”
胖子也不生气,反而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手里有个大活儿,缺人手,我看小哥你就挺不错,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报酬六位数,我这里从不亏待新人,事成之后,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
申润承认自己听到六位数时有一点心动,他放下酒杯,问那胖子,“违法吗?”
胖子看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只要不被发现,就不违法。”
申润翻了个白眼,“婉拒”了胖子的“好意”。
*
申润卡着晚上十点的最后一分钟进了家门,一进去就开始大喊,“全世界最可爱的小泽宝宝,快出来,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和往常不同,等了好几分钟也没见那个刚到他大腿那儿的小屁孩冲出来抱住他。
他以为申泽睡着了,拿着冰激凌的盒子走向卧室,推开门一眼便看见申泽躺在地上,身前还有大片大片的鲜血。
那一瞬间,申润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立刻扔掉手中的东西,抱起申泽就往楼下跑。
他们住的公寓在星野航空的生活园中,对面就是这家公司下属的医院,申泽被推进急诊室里,红头发的护士问他。
“你是谁?”
“我是他哥哥。”
“哥哥?可是凯文.周的档案里显示他没有什么哥哥,唯一的亲属是他的母亲,你可以联系上周女士吗?我们需要她来签字。”
“我就是他的亲属,我来签字就可以。”
红发护士看向他的眼神多了狐疑,男孩额头上的碎发几乎盖住眼睛,身上穿着很多钉,还带着一身酒气。
亚兰对儿童安全这一块非常敏感,护士心中警铃大作,“我想我需要报警,要警察来确认一下。”
申润一下就慌了,开始胡乱扯谎,“他...他是我朋友家的弟弟...在我家暂住......”
但他越解释,红发护士越觉得他可疑,她似乎认定这个“小流氓”涉嫌绑架、拐带儿童,不顾申润的阻拦,就要报警。
还好此时一位医生路过,认出了申润,他是星野学院的教授,申润去听过几次他的讲座,两人交流过不短的时间,所以医生对他的印象还算深刻。
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后,医生安抚好了红发护士,并说由自己承担一切责任,这才打发走了她。
他拿着申泽的病历本,眉头紧蹙,“他真的是你弟弟吗?”
申润不敢再说谎,模糊着回答,“不是,但是他妈妈不在国内,暂时由我来照顾他。”
“那你就别管他了,由医院来联系他的妈妈。”
申润看着医生严肃的表情,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教授,申......凯文他,到底是怎么了?很严重吗?”
“看症状,有可能是纳米机械排异,几乎是绝症了,所以......”
申润感觉自己脑子里响起“轰隆”一声,他像个白痴一样张了张嘴,“可是,可是他没有进行任何人体增强或是义体改造,怎么会,怎么会得这种病?”
“小申,你是把义体排异和这个病搞混了吧?纳米机械是一种清洁工具,用来净化空气,净化饮用水等等,尤其是这些年,越来越多的清洁型纳米机械投入使用,那些小东西早就无处不在了。”
“不过也不一定就是这个病,他年龄太小,短时间内无法确认,需要先做很多检查。”
申润揪在一起的心稍微缓和了一些,急忙道,“真的吗?那先给他做检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打断,“小申,如果只是朋友家的孩子的话你还是别管他了,光是这些检测项目的费用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现在他心肺衰竭,在检测期间需要上ECMO,那机器只是开机的费用都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承受得起的,如果到最后确诊了确实是这个病,那麻烦就更大了......”
“保守估计需要这个数字。”
他递给申润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是一串长度堪比电话号码的数字。
申润计算着自己银行卡中的余额,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都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尽快联系他妈妈吧。”
申润有些烦躁,我上哪联系他妈妈,阴曹地府吗?
他站在重症病房外,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向内看,那个小屁孩被一大堆没有颜色的金属环绕着,像是要被这些怪物一样的机器吃掉。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从申泽没有任何征兆闯入自己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两年时光。
申润回忆着这两年里的点点滴滴,小屁孩很麻烦,经常又哭又闹吵得他头疼,但有了他之后,申润像是拥有了某种精神寄托。
他开始期待回家,期待周末,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开始有人等着他回家,那小屁孩句句有回应,他再也不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看着他一天天长高,一点一点学会说九州话,也带给申润莫大的成就感......
两年时间说长也不长,但申润已经习惯和申泽一起的生活,他不敢想象如果申泽就这样离开,自己会不会像两年前申南昭离开的时候那样情绪崩溃。
申润知道自己没有义务对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孩负责,但是他做不到扔下申泽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如果现在扔下申泽走了,那我和我痛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下定决心,无论申泽究竟是不是患上了纳米机械排异,他都要想办法让这小孩活下去。
*
申润回到那家CLUB,在某个角落找到那个黑皮胖子,“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胖子戴着墨镜,嘴角勾起微笑,“当然,想通了?这就对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申润看着他,问出一个问题,“你总共找了多少人干这活儿?”
胖子不明所以,“带上你一共十个,为什么问这个?”
“每个人的报酬都一样吗?”
“嗯哼。”
申润双手派在玻璃茶几上,目光中带着冷静,“让其他九个人出局,这活儿我一个人替你办,他们的报酬全部归我。”
胖子听着他狂妄的口气,瞬间被逗乐了,“你连是什么活儿都不知道呢,就敢说这种话,小子,掉钱眼里了吧。”
“我不需要知道。”申润直视着他,“天底下就没有我申润办不到的事。”
或许是被他眼中的自信折服了,那胖子最后竟真的同意了他的要求。
他给了申润一个地址,要他攻破那里的防火墙,将其中的数据拷贝一份出来。
一个小时后,申润扔给他一个硬盘,只说了一句,“搞定了。”
胖子将硬盘插进电脑里,看着屏幕,也只说了一句话。
“牛逼。”
“小子,听我的,千万别走正道,你会成为传奇,名扬天下......”
申润对成为什么狗屁传奇没兴趣,他只想要他弟弟活下去。
胖子信守承诺,赶在天亮之前就结清了报酬。
申润拿着那笔钱赶回医院,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几天后申泽终于醒了过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哥哥。
红发护士也终于相信申润不是拐带儿童的少年犯,偶尔会关心申润有没有吃饭,还会把自己的工作餐分给他吃。
申润每次去看望申泽,他都会睁着一双蓝乎乎的大眼睛盯着哥哥看,明明还在生病,脸上却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恐惧和害怕。
申润笑着,故意吓唬他,“你就不害怕我不要你了吗?”
申泽声音微弱,“不怕,哥哥天下第一最最好。”
听见弟弟的声音,申润紧绷着的心脏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
医院还没有找到病因,申泽也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医生多次旁敲侧击的暗示他,人可能要不行了,做好心理准备。
申润无法接受,只能一遍遍哀求医生,一定要救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他站在小孩的病床前,小声说着,“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不然家里的那些好吃的都要被我吃光了。”
申泽看着他,“如果我没救了的话,就让我死了吧。”
申润的心猛地收紧,不明白申泽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就天天挂在嘴边?”他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会让你好好活着,健康长大。”
“我知道我会死的,哥哥,好疼,让我死了吧。”
申润低下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