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仿若锋利的刀刃,直直割破铅灰色的苍穹,裹挟着漫天黄沙,将荆州的天地搅得混沌不堪。
楚砚刚一睁眼,刺骨的寒意便顺着领口直钻进来,冻得他浑身猛地一颤。
入目是简陋到极致的营帐,粗糙的毛毡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簌簌作响,缝隙处透进的寒风,好似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扎在他的肌肤上。
他下意识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披风,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僵硬的皮毛,那股刺鼻的腥膻味混合着凛冽的寒气,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几欲作呕。
“这是荆州?”
楚砚低声呢喃,脑海中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七渊国的副将,受命镇守荆州,而他,已经在这苦寒之地三年了!
营帐外,士兵们的身影在风沙中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他们裹着厚重的衣物,可依旧难掩身形的瑟缩,远处,几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在寒风中凄厉嘶鸣。
“将军,该用饭了。”
一个小兵端着粗陶碗走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糊状物,热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楚砚接过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那股彻骨的凉意让他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翻涌,可理智却在心底疯狂呐喊,在这冰天雪地、物资匮乏的荆州,有吃的就不错了!
“这个世界主角——白、白隐岫?”
楚砚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愧疚。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兀响起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检测到目标人物白隐岫黑化值已达危险阈值85,宿主需尽快完成洗白任务,降低其黑化值。”
楚砚手中刚端起的粗陶碗猛地一滞,滚烫的热汤溅出,洒在他粗糙的军装上,转瞬便被寒意浸透,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眉头紧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人身着素白锦袍的模样,恰似霜雪初凝,不沾纤尘。
白隐岫,出身簪缨世家,皎皎如明月生辉,“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一颗心全系在楚砚身上!
为了收服御棋司的势力,白隐岫可谓煞费苦心,日夜奔波忙碌,耗费数年心血,精心经营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只为能在关键时刻,助端清帝一臂之力。
然而,楚砚为了走渣攻剧情,全然不顾白隐岫的付出,不仅将他千辛万苦收集来的证据毁得一干二净,还把他多年来悉心构建的势力搅得混乱不堪、乌烟瘴气!
从一开始,楚砚便是左相叶权澜安插在白隐岫身边的眼线。
后来,白隐岫对楚砚愈发重视,这对叶权澜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如此关键的内应!
而这些,其实聪慧如白隐岫,早就知道了,但他心慕楚砚,所以依然待楚砚如从前那般,事事都为他着想,掏心掏肺。
但那日之后,一切都天翻地覆,彻底变了——
在楚砚的暗示下,白隐岫以男子身份赠他香囊,那香囊绣工精巧,一针一线皆倾注着他的满腔情意。
可楚砚却在众人面前,将这承载着深情的香囊狠狠掷于尘埃,肆意践踏,还冷笑着嘲讽道:“不过是些儿女情长的玩意儿,也配拿来烦扰于我?你我缘分已尽,莫要再自讨没趣!”
白隐岫面上虽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微微勾唇,淡声道:“既是大人不喜,倒是隐岫唐突了。”
可向来如皎皎明月般的公子,在众人不怀好意的视线下,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难堪。
垂眸间,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悲戚与寒芒,被楚砚故意忽略了。
在那之后,白隐岫暗中筹谋,不动声色地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利用各方势力间的微妙关系,在朝堂之上巧妙布局,将楚砚的名字列于镇守边关的首位。
那些参奏的折子,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飞至御前,言辞凿凿,句句都在弹劾楚砚一家恃宠而骄、有不臣之心。
楚砚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瞬间乱了阵脚。
皇帝盛怒之下,即刻下旨。
将楚砚贬至荆州,名为镇守边疆,实则与流放无异。
记忆回笼,楚砚攥紧了手中粗陶碗,骨节泛白,滚烫热汤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愁绪。
这里是荆州,与京城相隔千里,山川迢迢,关隘重重,他连白隐岫的面都见不着,还谈什么洗白,降低黑化值?
楚砚只感觉一阵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针扎进脑袋里。
这时,一位身着赤色劲装的女子大步跨进营帐,带起一阵裹挟着沙砾的劲风,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她单膝跪地,声音清脆洪亮,满是英气:“哥!”
待楚砚应允,她迅速起身,快步走向沙盘,身姿矫健。
此刻,楚砚才得以细细打量这个妹妹——楚枳。
赤色劲装勾勒出她纤细如柳的身形,劲装之上沾染着征战的尘土,却无损她分毫风采,反而添了几分飒爽。
腰间朱红锦带束得紧实,随着她的动作肆意飞扬,面庞似新雪初降,白皙纯净,弯弯的远山眉下,双眸犹如幽潭,漆黑澄澈,却又藏着星辰般的熠熠光芒,与眉眼间的柔美形成奇妙又和谐的反差,让人移不开眼。
“咱们的粮草补给线出了问题。半月前途径鹰嘴崖时,遭遇了一伙不明身份的马匪劫道,虽奋力击退,但还是损失了不少粮草。如今库存只够支撑全军一月之用,若不能及时补充,往后的仗可就难打了。”
她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忧虑,看向楚砚,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信任。
楚砚脑海里“林妹妹倒拔垂杨柳”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无奈地笑了笑,旋即正色道:“别急,咱们从长计议。”
楚枳点点头,抱拳离去,步伐干脆利落。
楚砚在营帐中来回踱步,系统那冰冷机械的“降低白隐岫黑化值”指令,如紧箍咒般不断回响在脑海,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计可施!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骤地一亮,恰似寒夜中燃起的火把,计上心来。
他箭步冲向营帐门口,扯着嗓子喊道:“枳儿,快进来,哥有件天大的事儿要你帮忙!”
楚枳正在外头整理兵器,被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长枪扔出去。
她满脸疑惑,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营帐,凑近了些,满脸写着好奇:“啥事儿啊?!”
楚砚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个偷腥的猫:“枳儿啊,你可得帮哥这个大忙。你找人帮我寄个信,若成了,没准他以后就是你未来嫂子了!”
楚枳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哥,你啥时候有心上人了?这人谁啊?能把你迷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楚砚故作深沉,双手背在身后,在营帐里晃悠起来,活像个老学究:“你别管是谁,总之你把这信带到京城,传给那人!”
楚枳撇了撇嘴,满脸嫌弃:“行吧,不过这人到底是啊?可别到时候我传错了,闹个大笑话!”
楚砚笑而不语,心里却暗自盘算着,等白隐岫听到这话,只要他情绪有波动,黑化值说不定就蹭蹭往下降了。
“白丞相。”
“啊?!”
———
而后,楚砚又伏案写下一封书信:
隐岫吾卿:
荆州风寒,每至夜深,朔风呼啸,吹得营帐簌簌作响,我却独独想起你。
想起那日京城街头,你身着月白长袍,衣袂飘飘,仿若谪仙临世。而我,竟鬼迷心窍,口出恶言,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那之后,你便如天上明月,遥不可及,我却只能在这荆州黄沙中,对着漫天星辰,将思念咽下,满心都是苦涩。
你送我的香囊,我一直贴身带着,片刻不敢离身,它于我而言,是最珍贵的宝物。可那日,我被猪油蒙了心,竟鬼迷心窍,冲动之下将它狠狠掷于地上,任其沾染尘埃。待我回过神来,满心懊悔如汹涌潮水将我淹没。
历经这些波折,我才彻底明白,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早已无人可以替代。
荆州的饭菜,粗糙难咽,难以下口,我却总想着,若是你在,定能变出一桌佳肴,哪怕只是粗茶淡饭,有你在旁,想必也会无比香甜,满是温馨。这里的士兵,各个五大三粗,哪有你半分如玉的模样,我时常望着他们发呆,想着你若在此,营帐里定是满室生香,连空气都变得温柔。
盼君展信,勿要将我遗忘。待我归期,定当负荆请罪,还望你莫要拒我于千里之外。我愿用余生弥补曾经的过错,只求能再得你温柔一笑。
翘首以盼与君重逢之日。
楚砚敬上。
建安七年十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