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很是度过了一段手忙脚乱、应接不暇的日子。
日日都有人上门,各式各样的贵客络绎不绝地拜访赤坂屋敷,见不到藤典侍本人,能和千代搭上话也不错——她也是亲历者之一。直子姬自己不回本家,也不敢放千代回家,连许久未见、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五郎八和辰雄,也每天祈祷风头赶紧过去。
但这很难。
涉外无小事,何况又牵涉到皇太子,哪怕皇室匆匆举办了东宫与储妃的盛大婚礼——似乎他们认为这样会令青年男子快速成熟——舆论也丝毫没有消停的迹象。据千代的哥哥透露,内阁里似乎不少人认为,年轻的皇太子还不如今上适合御座,今上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胜在听话。
当樱花飘落如雪时,千代得到通知,拖延数月之久的藤典侍伦敦遇袭事件终于要有个了结了。而她作为几次大小冲突的证人,也得以面见今上、皇后、皇储夫妇与内阁总理大臣,届时以备咨询。
“这么多人?”千代有些紧张,她本想回家借祖母的旧衣,但直子姬大手一挥,高岛屋①直接上门为千代服务。
“怕了?”直子姬倒是很轻松的模样,“那天我还在宫里,本家会派车来接。”
“怕您有事。”千代老老实实地说,搞不清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阵仗,直子姬与阴阳寮的恩怨,几次冲突明明白白都是她们姬君占理,怎么弄得倒像是……听说外国魔法使也来了好几个国家的代表,至于吗?
她战战兢兢,一整夜都没睡好,早上起来五郎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好一手匆匆整理着带留,小步快跑着上了西园寺家的车。
会见在东御苑举行,千代是第一次见到直子姬奉公时的模样:与在欧洲时的举动恣意、飞扬风趣毫不相同,藤典侍严肃而恭谨,她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掌中女扇笔直垂落的丝穗纹风不动,连千代进门、诚惶诚恐对着空空的御座行敬拜礼,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御殿里已经有人先到了,三名穿狩衣、戴高帽的中年人,为首的那个千代不认识,想必是阴阳头,他左手边那人便是招魂社里放火烧直子姬的神官。另一边也是年龄相仿的三个人,无论什么发色,都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就是颜色有些怪:都是大蓝大紫的,大概魔法使的审美独具一格?
千代觉得眼珠儿都被那古怪的配色刺得发疼——红头发配紫衣服你不奇怪吗?你是真怪啊你是!
她偷偷看向直子姬,本打算洗洗眼睛,但直子姬只是冷漠地立在一侧,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殿外钟声迭响,是皇族来了。
今上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自从藤典侍入内,他便清醒健旺得令人欣慰,皇后陛下走在他身后,就……就那样吧,千代觉得皇室女子大抵都是一个模样,包括队列末尾的储妃良子女王,连同躬身迎接的直子姬在内,无论她们私下里如何活泼开朗,以公开身份出现在人前时,永远都是这副槁木死灰的德性。
千代觉得自己成熟了,在这个所有人都肃立低头的时刻,她竟然敢悄悄偷看,直到她不经意间对上皇太子阴郁的眼神。
这一位的伤势究竟如何,至今仍是未公开的谜团,连直子姬都不太晓得,只含混说似乎是跛了,但宫内省给制了高低鞋,无论外人怎么留心也看不出来。千代觉得没所谓,经历了“香取”号的沉没,她大概也明白了皇太子的立身之本:并非因为他既嫡又长,而是因为他敢、也乐于下达那个炮击的命令。
又是一声钟响,礼官在门口大声通报,是总理内阁大臣与藤典侍的义父西园寺公爵到了。这冗长的礼节搅和得千代昏昏欲睡,直到远道而来的欧洲客人们开始自我介绍。
红发红须、穿亮紫色条绒西装的男人自称阿不思·邓布利多,是国际巫师联合会英国席的代表,本职是个老师,据说已经做到执行副校长了——千代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儿耳熟;黑发黑眼、穿深蓝色织锦西装的男人是接替本国代表来出差的美国魔法国会安全部长珀西瓦尔·格雷夫斯——怪不得气质要凶很多;最后一位无人在意,因为他是个德国人,千代真不明白这关德国人什么事。
照例又是一番亲切慰劳与问候,今上精神头很好,甚至主动问起今日的流程。
“主要是为了两件事,陛下。”邓布利多大概是领头的,他一面答话,一面探究地盯着今上的面孔,言辞有多礼貌,目光就有多无礼,“首先是西园寺小姐于伦敦国王十字车站遇袭一事,其次则关于贵舰‘香取’号的沉没。”
皇太子将座椅扶手掰得“咯咯”响——当然是用他健康的那条臂膀。今上也抬了抬手,示意邓布利多继续。
“我为西园寺小姐带来了敝国魔法部魔法法律执行司出具的证明,经国际巫师联合会诸位联合勘验,公正无误,这是证明的证明。”邓布利多取出两份文件,每一份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布满签名与盖章,他将手一松,那两份文件便轻飘飘地浮空而上,悬在他头顶不动了。
阴阳头动了动手里的桧扇,文件便依次飞向今上夫妇——今上看得十分认真,目光里满是好奇,而皇后就只是含笑点头而已,仿佛只是在看戏票。
千代眼睁睁瞧着文件在所有重要人物手里传递,这当然没她的份,最后一个拿到文件的阴阳头面如死灰,如果不是当着外国友人的面,估计现在已经跪下请罪了。
“纽特·斯卡曼德先生受命提交一份由救人者出具的证明,但是他……呃……”邓布利多微露尴尬。
“迟到了。”格雷夫斯冷冷地说,“显而易见。”
“先进行下一桩吧!”总理大臣面露不快,看上去丝毫不想被扯进这种事情来,“反正这件事上藤典侍的清白毋庸置疑——还请您御裁,陛下。”
三位神官摇摇欲坠,特别是当今上吐出一句“朕也一样”之后。
“但我们并不认为贵国巫师的猜测是空穴来风。”邓布利多侃侃而谈,“事实上我们发现,‘香取’号沉没时的情况,与德国在数年前海战里沉没的舰船,一模一样。”
一言出,殿中所有日本人都惊得呆住了。
无他,关于德国在海战中的惨败,早已成为全世界津津乐道的笑谈,毕竟哪个国家能出现全体舰船一炮未放、炸膛率100%的情况呢?可现在说“香取”号又是什么意思?他们日本能造出质量这么次的东西?骂得太脏了吧?
“您的意思是……”原本沉默不语的直子姬忽然轻巧地插了一句,“您承认英国在过去的战争里采取了不正当的手段?”
“这种情况您了解吗?”她立即转向隐形人一般的德国巫师,“我知道,战争总不会讲究公平,但魔法使的法律想必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在不义之战里死去的您的国民、您血脉相系的同胞,您不怜恤吗?”
“您最好别指望我能成为您的助力,西园寺小姐。”那德国巫师抱歉地笑了起来,甚至耸了耸肩,“在会议开始之前,我是这个小团队里最主要被怀疑、提防的对象。”
“那是因为你值得。”格雷夫斯总是一副冷淡傲慢的模样,“你们只是还没有露出马脚,早晚的事!”
德国巫师正大光明地向直子姬递了个“您看吧”的眼神,老实猫着不肯说话了。
“看起来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西园寺公爵先向皇族上座欠身,才不紧不慢地说。
邓布利多微微抬头望向半空中浮现的字迹,神情略显尴尬。
“有这样一群人,我们称之为‘黑巫师’,他们盘踞在欧洲大陆上,以德奥为中心,其邪恶的触手已经伸向了全世界……”他尽量将事实说得含蓄宛转,“这在巫师界并不是秘密,贵国的巫师想必早有防备,这才几次三番举动过激,如果不是‘香取’号离奇沉没,我们也不会——”
“那你们该抓谁就去抓谁啊!”说话的竟然是皇太子,他面露不耐,不知道是好是孬的左脚反复敲击着地板,“自己国家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就急着来管别人?我虽然很希望有人能分担关于‘香取’号的罪责,但藤典侍只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只有无能的支■人才会把责任都推给一个女人!”
御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千代惊奇地发现,所有人的表情居然都差不多,那是一种“等尴尬过去了我们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连今上夫妇都不例外,而良子女王则无动于衷,已经提前完美地进入了“什么都没发生”状态。
“事实上,至今没有任何一国的魔法部、魔法议会或魔法国会判定该组织有罪,我们缺少一些证据——”
“真的吗?”格雷夫斯冷不丁截断了邓布利多的话,“你真的没有证据吗,邓布利多先生?我看未必吧?”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那位隐隐是领头羊的红发男巫身上。
“我……”邓布利多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没有。”
格雷夫斯无声地凝视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目光在邓布利多身上打了个转儿,没再说什么了。
西方魔法使之间的暗流汹涌,对于这座广厦之中的大多数人而言,都轻松写意地像是某种日常。哪怕是千代,也多多少少地被迫长养出了某种意识。她左右看了看,正觉得这会议似乎要草草收场了,御座中如神佛般端坐的今上开口了:“听你的意思,邓布利多先生,似乎列位对藤典侍的怀疑也并无任何法理或铁证作为倚仗?”
邓布利多沉吟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表,才说:“诚然如此。贵国巫师对于西园寺小姐的憎恶只是基于笼统的、对善恶立场的粗糙判断,可就我本人而言,我有一个更加具体的猜测,在没有法理与铁证的前提下,请允许我不说出那位女巫的名字,以免使我的话具有某种指控的意义。”
“谁啊?”皇太子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他审判式的目光夸张且恶意地黏在直子姬身上,看得千代直犯恶心,“我开始觉得有趣了,典侍!无论怎么样,也不会比你现在的容貌更加鄙陋了吧?”
千代死死忍住心底的厌恶与愤怒,她望向殿内,只见其他人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唯独那三个外国人肆无忌惮地瞪了回去。邓布利多比较含蓄,那神情只能说是“不赞成”,而美国人与德国人就比较活灵活现了,美国人的脸上写满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而德国人则更像是一种……“你完蛋了”的惋惜?
今上轻轻咳了一声,示意直子姬上前:“既然他们有怀疑,不如早些开始。”
直子姬依言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仍然没看千代一眼。可邓布利多欠了欠身,魔杖仍旧好好儿地插在口袋里。
“西园寺小姐无论遭受多少怀疑,此时此刻她仍是清白的。”邓布利多认真地说,“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对日本犯下过什么罪,我怀疑的那位女士亦然。所以一些手段我并不能、也没有资质与权限使用,就算我有……”
说到这里,他忽然凌厉地看了直子姬一眼:“那位女士师承这个时代最好的大脑封闭术与魔药大师,只怕我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千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直子姬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未免替主人家感到冤枉:直子姬一向都是那样子的,总不能因为她情绪特别稳定,就说人家封闭了大脑吧?
何况直子姬也有反应激烈的时候,譬如皇太子非要在别国领海向□□船只开炮——显而易见,她只会为危害国家的大事而激动。
“你这不是戏弄我们吗?”皇太子不高兴了,他在座位上小幅度地扭来扭去,险些站起身来,和泥塑木胎般的其他皇族相比,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灵动的活人,“是你要求将足以决定整个帝国命运的人聚集到一起,结果只是为了说一句:你没办法?”
“他有办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格雷夫斯又开口了,“办法这不是迟到了吗?”
邓布利多淡定放下紧握着怀表的手。
直子姬杵在一个不前不后的尴尬境地,西园寺公爵轻轻咳嗽了一声,直子姬略一犹豫,仍退回皇后身边侍立。一直像具活死人的皇后陛下终于展露出一点点生命力——她含笑拍了拍直子姬的手,安慰般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或许我能暂时离开一会儿?”总理大臣也在看表,“有公爵阁下代替我在这里足矣。陛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阴阳头腰悬的铜铃忽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用手中的扇子一敲,铃铛便安静下来。
“我想您说的那个人已经到了!有人穿透了皇居的结界!”阴阳头仿佛得救了一般对邓布利多说。御殿中的气氛早已迟滞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维持着一个表情:凝望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长长出神。唯独西园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