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心暮把了他的脉,确定无虞后叫醒了静影。
“苏姑娘?”
静影揉着眼睛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苏心暮身上斑驳的血迹。
“你受伤了?!”
苏心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五一十地把他昏倒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少年?”静影眨了眨眼。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吗?”苏心暮问。
“我追着那人去了客船,看见他径直上了五楼,我就跟了上去,刚一到五楼,就看见癸子号房外站着一个黑衣人,似乎在和谁交谈,再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是看见引我们来通明舫的那人了,”苏心暮道,“他是那衙役的儿子,求药信也是他写的,还有御史台的离魂,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是谁?”静影按着自己的额角问道。
“东园的人。”
“恭喜苏姑娘,你与先生终于摸到门槛了。”
得知此事跟东园扯上了关系,静影的反应十分平淡。他对此事并不太上心。
苏心暮看他的反应,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也是,静影只是暂居蒙云处,终有一日是要回他师父那里去的。
“蒙云已经带着陆衙役回戊子号房了,我们得去找船工,客船的缆绳被那人解开了,我们得去找人把船开回来。”
苏心暮扶起静影下床。
“还有一事,苏姑娘,方才在癸子号房外,我亲耳听到那个黑衣人管与自己对话的人叫宋老。”
快走到门口,静影忽然想起了此事。
“那老人姓宋?”苏心暮停了下来。
“难道蒙云在御史台见到的那个门子就是那位老人装扮的吗?”
“是吗?”静影敛起了眉。
“苏姑娘,你此前与先生他们去松桥镇的时候,不是也遇到了个姓宋的亭长吗?”
“这……”
苏心暮觉得这想法属实有点荒谬。
“松桥镇的亭长是个中年汉子,与这姓宋的老人应当没什么关系。”
亭长、门子、宋老人,这三个称呼难不成还能由一个人当了?
苏心暮与静影走出门外,癸子号房门大敞,屋内的血迹从房内一直拖到楼梯口。
静影看见,本能地捂住口鼻后退一步。
“陆衙役受伤了,是那个黑衣少年与那老者做的,那少年是陆衙役的儿子,但似乎他的娘亲是被陆衙役所害。”苏心暮给他解释,“蒙云去戊子号房给他疗伤,我想着找到你再一起去,你先下楼,我现在就去顶层找船工。”
“苏姑娘。”
静影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觉得这客船里过于安静了吗?”
苏心暮环顾四周,的确,自从他们上楼起,就再没听到客船里其他人的声音。
“那少年解开了客船的缆绳,隔开了通明舫和客船,客商此时应该都在舫上参加唱卖呢。”
“那也不该一个人也没有。”静影道,“苏姑娘,我陪你去顶层找船工吧。”
“好。”苏心暮点点头,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随之而生。
二人很快便爬到了顶层,顶层与客船厢房的装潢不一样,这里没有可供下榻的空房,一间间房专供船工放哨休息使用,顶层走廊的尽头是露台,苏心暮看见顶层有一个哨岗,此时却一个人也没有。
苏心暮走向哨岗,站在上面水面的景色一览无余,李园的水界与客船遥遥相对,远远的仍能看到通明舫上的交易现场,没有人发现客船已经漂走了。
幸而想要离开客船不是难事,苏心暮看到露台下方的船舷上锁着几只木舟,木舟放下,仍有办法坐船划回李园去。她们还不至于被困在这里。
“有人吗?”
苏心暮四下喊了几声,没有一个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水面发出的呼啸声。
的确有古怪。
苏心暮按住自己的腰包,里面传来一阵异动传来。她伸手进去一摸,取出的是蒙云的小地动仪。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蒙云以防万一也给苏心暮配了一个。
苏心暮取出小地动仪,将琉璃球安回了羊头方尊的口中。羊头刚刚衔住小球,小球就落了下来,在底盘上漫无目的地滚动起来。苏心暮反复试了几次,小球还是没有固定下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里的魂体是混乱的,到处充斥着不属于这里的能量。
不对,苏心暮想,蒙云曾接触过松桥镇江边的游魂,可是上船以来,他并没有感觉到不适。
苏心暮又想起了那老者对她说的话。
今年的通明舫唱卖会,不会出现离魂者。
如果不会出现离魂者,她们见到的又是什么呢?
“不如我们先下楼去吧,先生在等我们。”
苏心暮盯着地动仪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点点头,跟着静影下了楼。
回到戊子号房,蒙云已经将陆衙役的伤处理妥当了,而陆衙役也已经醒来,沉默不语地坐在客房的床上。
“你们回来了。”
蒙云看向苏心暮身后的静影,看他也无虞,便点了点头。
“陆衙役,你可还好?”
陆衙役翻起眼皮瞟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去,一言不发。
“有什么问题我们还是在这里处理吧。”蒙云搬过一把凳子,坐在了床前,“唱卖结束之后,陆衙役您还是要返京的,与其那时候被告上公堂,还不如您就在这里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我?我交代什么?”
陆衙役瞪起眼睛:“我一介朝廷官员,行得正走得端,有什么好交代的?”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苏心暮鄙夷,“你说你娘子病重,你儿子求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你只能杀她灭口。”
静影默默走到一边坐下,打算看戏。
“你不要胡言乱语!污蔑朝廷清官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就你还朝廷清官?别膈应人啊!”
“你当然可以不说,只是那少年和老人回头再去找你,你怎么办?”蒙云刺他一句,“你要是不愿说你娘子的事,就说说这通明舫吧,你是怎么得知通明舫的存在的?”
陆衙役看看蒙云,又看看苏心暮,大抵是觉得此劫难逃,叹了口气。
“是我儿子,三年前我儿子写信向通明舫求药,是专治心悸的药,后来等药送到后,我娘子服下,就变得怪异起来,举止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蒙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娘子原是妾室扶正,内向的很,自从得了心悸之后就彻底不出门了。后来她服了那药,病就好了起来,不仅如此,她还变得活泛了,整日里出去交游,问她去了哪儿也不说。”
“过了不久,就有怪事出现,与她交往的那些人多半都犯了心悸梦魇的毛病,还有的患上了疯病,从家里跑出去大喊大叫,清醒过来后却连自己干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陆衙役瞟了一眼蒙云,心虚似的咽了口口水。
“我嫌她晦气,别是把疯病传给了其他人,就把她禁起来不让出门。可是即便如此,情况却越来越差,她整日里胡言乱语,再后来自己就疯了,爬上家里最高的树杈,从上面掉了下来,摔断了脖子,就这么没了。”
陆衙役说完,屋里没人说话,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那幅绣牡丹呢?你拍下那幅牡丹又是为什么?”苏心暮问。
“那牡丹是我娘子的遗物,也是她绣的。后来我府上失窃了一回,一些金银珠宝连同我娘子的绣牡丹都不见了,有人告诉我,许多京城人家失窃之物都出现在苏州通明舫上。于是我就怀疑上了那卖药的地方,多半是他们卖人假药,治死人后,再趁火打劫。”
“我这次回到通明舫上来,就是为了给我娘子讨个说法,三年前,人就这么没了,还连带着毁了好几户人家,这说法不要不行,后来舫上开拍那幅绣品,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娘子的手笔,于是我急忙拍下,想见他们舫主,好解决此事,可谁知绣牡丹没要回来,我还被他们赶了出来。”
说罢,陆衙役眨巴眨巴眼,看着在场的三人。
“此话当真?”
一旁听着的静影冷冷来了一句。
“那为何衙役在银钱利的时候,听到绣娘说双面绣下可以暗藏信息,就急着离开了?”
陆衙役把目光投向他。
“你怎么知道的?”
“此话当真?”
苏心暮看着陆衙役。
“那、那是因为……”
陆衙役支吾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既然说了那绣牡丹下藏着信息,我总要想办法去看看,万一那下面藏着可以指认通明舫的证据呢?”
“你娘子做的绣品,你不知道吗?”
“陆衙役,你可知那绣牡丹现在在何处?”
“我不知道。”
陆衙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我去到后台验货,他们认出是我,就把我赶走了。”
蒙云与苏心暮对视了一眼。苏心暮做了个手势,引蒙云离开了房间。
二人合上戊子号的门,往楼梯口走了几步。
“陆衙役谎话连篇,可他说的话里也有些可信,只是现在我们连他娘子的死因和他上舫的缘由都没弄清楚,得想点别的办法。那少年设下阵法困住我们,就是希望我们替他平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