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相见。”观烛不知何时拾起了一根白骨,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周遭一下噤若寒蝉,瞬间,飞沙走石,倒不见吹动观烛衣角半分。黑气聚在一团,疾风过境,却停在离着观烛一寸远的地方,再也不得前进半分,也不得离去一厘。
观烛处之淡然,额间仙印现。她从他们留下的记忆中窥见当年的事,没想到又是沧元。当年沧元所炼制时间溯洄法器,酿下祸事,却还动用此等禁术。
九天曾有一位神君失踪,至今不知去向,没想到竟然在此。沧元取来九九八一个魂魄,布下此阵,又抓来九天之人为引。
沧元成功聚齐了浮玉的魂魄,将她救了回来,可最终浮玉还是选择了离他而去,甚至为了不给沧元留下任何可能,想要自己抹去的干干净净。
时间溯洄也好,为她凝聚魂魄也好,那横亘再他和浮玉之间,是永远跨不过去地砍坎,沧元发现只有他不再去寻她时,她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
沧元离开了此地,却没将这些魂魄放走,将他们永世囚在了此地。他们本就死的心有不甘,时间一久,浊气滋生,孕育出了粟魁,造成了五百年后的粟魁惨事。
观烛惋惜地摇了摇头,这些魂魄受浊气侵袭,早就腐化,无法投胎,送去酆都已是无用。她抬手,将其聚在一处。浊气一点一点消散,耳边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它们四处逃窜,拼命挣扎,已是枉然。
“嘭”的一声,结界碎裂,观烛手中那团黑气,化作一捧黄沙,随风四散。
观烛一挥手,解开了困住月泽的结界,“浊气已除,冒昧问一句何去何从?”要是愿意的话,她可以收做灵宠,猫儿也是招惹喜欢的。
“你果然很厉害。”月泽守在了两百年,观烛转瞬间便给解决干净了。
既然此地已无浊气,也不用担心有人闯入或是误闯此地,他便放心了,所剩寿数不多,就同秋棠长眠吧。
只是实在可惜了一只灵宠,说起来她家小狐狸被卷入下界百年了,也不知现在在何处。
…… ……
月儿悬在天边,澄黄晕染开来,更显柔和。倾泻而下的月华,映在湖面上,粼粼波光。湖面无暇,疏影横斜,盛了一湖的月。
观烛站在湖边,盯了好一会儿,左右思量,最终还是决定要她第一次看上的那条鱼。她手一指,又一抬,鱼儿破水而出,跌在岸上扑腾。
她手再一抬,鱼儿没个三两下,就处理了干净,接着,她隔空取来削好的棍子,插上鱼。她随即打了一个响指,平地生起一簇火焰。她将插好的鱼放在火上,鱼便自己悬在火上,烤了起来。没一会儿,便萦绕着淡淡的果香。
云梦泽的鱼是整个凡天最为鲜美的鱼之一,它整日以岸边的仙果为食,鱼肉中带着果子的甘甜,最是鲜美。
观烛靠着树坐着,数着时辰。约莫一个时辰,鱼终于算是烤好了。
她迫不及待取下来,吹凉了些,咬上一口,鲜嫩多汁,感觉比之前的更味美了呢。
她不禁又看向湖中,想着再弄上一条。
鱼儿感受到阴险的目光投了过来,迅速逃窜,惊起一圈涟漪,消失了个没影。
观烛“切”了一声,回过头来继续吃着她的鱼。
刚吃上一口,就感到一阵地动,她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她抬眼看去,只见远处血色漫天,像是长着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灭,片刻之后,就有消失了个干净。
观烛愤愤咬下一口鱼,不满道:“到底是谁,一天到晚搞个禁术,还把酆泉之中的东西给弄出来了。”
观烛深吸一口气,三下五除二解决完剩下的鱼,往血光消失的地方去。酆泉之中关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若是被放了出来,让他肆意游走,少不了一场祸事。
观烛赶到时,两方正是僵持不下的时候。
签下契约的白衣姑娘眉清目秀,清丽婉约,她身后护着的红衣姑娘樱唇琼鼻,灿如春华,皎如明月。
两个姑娘被围在中间,奇怪的是,那个献祭的白衣姑娘明明有了恶鬼的力量,对付那些人,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却不动手。
直至有一人冲了上来,拉住红衣姑娘,白衣姑娘情急之下出手,却不料杀了那人。
观烛总算懂了,白衣姑娘看似还不能掌控这股力量,稍有不慎,便会出了人命,她当是不想杀人,只想带走身后之人,才一直没有出手。
一个都把自己献祭给恶鬼的人了,还在乎人命,倒也是头一次见。
对面的人似乎也知道,料定她不会轻易出手,便步步紧逼,却也顾及白衣姑娘的力量,不敢靠的太近。
交易成功有一个条件,那便是恶鬼给献祭者力量,让献祭者完成心中所愿,献祭者完成所愿之后,便将自己的躯壳献出去,魂灵逐渐消散,恶鬼借此躯壳脱离酆泉,重回世间。
观烛坐在屋顶瞧了一会儿,脸上触及一丝冰凉,一看,竟然下起了雨。她向下看去,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
等得实在是有些久,照这磨磨唧唧下去,明日都不一定能成,那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把恶鬼送回去。
她化出伞撑起,足尖轻点飞身而下,落至那俩姑娘面前。
那些人见观烛来,以为是俩姑娘搬来的救兵,更加警惕,气势汹汹,随时准备冲上前,将人拿下。
却突然间似有千斤加身,叫人动弹不得。
观烛将伞往俩姑娘那边斜了斜,注视着姑娘的眼睛,问道:“所为何愿?”
“救阿妹。”
观烛偏头看向她身后的红衣姑娘,手一挥,三人消失在了原地。
三人离开后,压在他们身上的千斤也跟着消失干净。
较为年长的那人,立刻气急败坏的喊道:“快追,快追啊。”年轻姑娘气恼不已,对着其中一个就是一脚踢了过去,吼道:“给我追回来,不然我要你们都死。”
观烛将她们带到了山林之中。白衣姑娘面色痛苦的栽倒在地上,额间青筋暴起。红衣姑娘见状,连忙上前扶住白衣姑娘,神色慌张,不停的喊着“姐姐”。
见白衣姑娘的痛苦不减反增,红衣姑娘手足无措,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转过身来,抬头望着观烛,观烛之前那么轻易的将她们带离,一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跪走到观烛面前,一个劲的磕头,“仙人修为高深,还请姑娘救救我姐姐,求你了。”
观烛垂眸看着,见她额头磕出了血,想起了凡间之事,眼底深处有了一丝动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是轻声道:“一炷香。”
愿望既成,还有一炷香,白衣姑娘的魂灵便会彻底脱离肉身,酆泉来的恶鬼便会取而代之。
红衣姑娘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望向观烛。观烛则是径直绕过了她,来到白衣女子身前。
观烛蹲下身来,理了理白衣姑娘汗水和雨水浸湿的头发,将其别至耳后,“后果可担得起?”
白衣姑娘呼出一口浊气,道:“我不会让它再临世间,在此之前,我会毁了我自己。”
观烛浅浅一笑,“撕毁契约者,魂魄会被拉至酆泉,无止休的折磨,被撕碎了又拼凑回去,周而复始。”
白衣姑娘怔了一下,扬起唇角,笑得释然,她苍白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凄美。她道:“只要能救下阿妹。”
红衣姑娘虽然听不懂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可在听到“折磨”,“撕碎”等字眼,她的心揪了起来。她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抱住马上要倒地的白衣姑娘,哽咽着声音道:“阿姐,阿姐,你究竟做了什么呀?”
白衣姑娘笑得温和,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阿枕,离得远远的,活下去。”
她的身上慢慢有黑气缠了上来,她一把推开名叫“阿枕”的姑娘,坐起身来,试图用那股借来的力量将自己的肉身毁了。
阿枕跌坐在地上,见眼前的架势,立马又冲上前,却被白衣姑娘周遭的力量重重推开。阿枕顾不上疼,连滚带爬,跪在观烛面前,拉着她的裙摆,哀求道:“仙人求求您,您救救阿姐,阿枕一定结草衔环。”
雨不知何时停了,观烛不急不缓收了伞。
瞧着白衣姑娘手上积聚的力量越来越多,她抬了抬伞,雨珠正好滑落在姑娘的手上。
术法消散,姑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被黑气彻底裹挟。
观烛拉开想要冲上前的阿枕,退出一尺开外,并不允许她离开自己半步。阿枕毫无修为,若是靠的近了,免不了沾染上鬼气。
姑娘扭曲着身体,骨头被磨得“咔咔”作响,脸上诡异的笑容,“咯咯”的笑声,夜色溶溶中,让人毛骨悚然。
阿枕害怕,但担忧胜过,她又要冲上前,被观烛一把薅了回来。
“待着别动,她不是你阿姐了。”观烛说完,缓步上前,手中的伞一下一下的敲着。就在恶鬼重回世间最为欣喜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往她的脑袋一敲,狠狠地给了它一记重击。
黑气退散,恶鬼凄厉的惨叫,逃出的渴望,还是被打回了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