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夜长梦多,陆承宇睡得并不踏实,他翻来覆去醒了又醒,直到天色微亮,窗外传来早餐店的叫卖声,眼下顶着乌青的人才真正滋生出了些许困意。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温柔轻浅的敲门声唤起,缱绻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到房内:“陆承宇,我们要走咯!”
睡眼惺忪的人立马翻身去够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陆承宇将屏幕点亮,冰冷的数字16赫然显示在锁屏上。
陆承宇大脑恍然间嗡声四响,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头,立即从床上爬起,他大脚一迈走向衣柜,陆承宇一边挑拣着衣服,一边朝门外喊道:“稍等!”
宋佳禾听见回答后,便乖乖离去了,她走向了客厅,视线眺向远处光斑参差的树木枝桠上,她看着金黄的光晕落在被风舞动的枝叶上一闪一闪,心也一同浮沉着。
明明只是逢场作戏,可她还是忍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胃像是绞成一团,打了上千个结,微弱的痛感源源不断的从腹部传出,宋佳禾拿起桌上的温水往杯子里一倒,她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无味的液体,企图能用此缓解因紧张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温和的水液滑过喉道顺流而下,被浸润的肠胃一点点放松着,腹部的疼痛得到了舒解,宋佳禾双目出神的盯着手中的杯子,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如电影片段从她的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混乱的,荒谬的,奇幻的,令人不可思议。
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却像是在唱反调,本就高频跳动的心仿佛按上了马达,有力地撞击着宋佳禾的胸膛,好似不蹦出来就不肯罢休。
偏生这时,开门声响起,宋佳禾立即抬起头来,陆承宇从房间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颈间打上了领带,正式又端庄。
落霞洒在他身上,与衣料上深沉的色泽交相辉映,像星星也像月亮,人人艳羡却又触不可及。
然而,这样一个如若遥远清辉的人此时此刻正朝着她款款走来,携着风月也带着光影。
如影如幻,恍若迷离的虚梦。
这一刻,宋佳禾不想再纠结什么真与假了,只愿能够醉死在这幻境中,即便只是脆弱的泡沫,她也想抓住这短暂的一秒。
“走吧。”陆承宇逆着光伸出了手。
宋佳禾应声点头,温软的小手被纤长强劲的大掌包裹,交织的两掌融进了灿烂的阳光里,如若飞蛾扑闪的两翅,毫无畏惧地涌进火光。
宋佳禾的本家离他们的住所并不远,她带着陆承宇穿过几条老旧的小巷,没一会便走到了。
两个人站在紧闭的大门前,默契地谁也没有按门铃。
陆承宇手上拎着装有茶饼的礼盒袋,他俯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微弱的吞吐声在逼仄安静的空间里无限放大,宋佳禾听得一清二楚,她扭过头,身旁的人如临大敌,头顶仿佛飘着一朵厚重的乌云,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宋佳禾没见过这副模样的陆承宇,她觉得新奇,她将身子朝那人凑近了些,仰起头来朝他低语调侃道:“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陆承宇侧过头,回视宋佳禾,他轻咳一声,无可奈何的道:“我又没做过这个。”
陆承宇没充当过谁的爱人,也没登门拜访过心上人的父母。
听见回答后,宋佳禾主动拉住了陆承宇的手,仍旧是温声细语的说:“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话像一粒柳絮轻点陆承宇的心湖,陆承宇眸光闪动,贪心的想着,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
宋佳禾指尖轻触门铃,一声响动过后,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末了,门声代替了脚下的步伐。
看清了来人后,宋母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视线牢牢锁定在陆承宇俊俏的面容上,她没有理会宋佳禾,先是给予了陆承宇一个拥抱,而后,接过陆承宇递来的袋子,笑得开怀:“哎呦,怎么还带礼物过来啊?”
顷刻间,宋母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平层里。
太仓狂了,宋佳禾扶着额有些忍无可忍,她气急败坏的怨吼道:“妈!”
宋母两耳不闻宋佳禾的吼叫,哼着小曲把热水壶拿到茶几上,顺着茶具的顶部往下一淋,客厅的一角转瞬烟气氲氤。
见乐在其中的人根本没有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宋佳禾撅起了薄唇愤愤地把拖鞋拿出,她迈着颓丧的脚步走向客厅,随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厨房里冒着烟油,锅铲相互对撞的响声频频从里处传来,宋佳禾盘起腿,把头埋进胸口小声呢喃抱怨道:“至于吗,谁才是亲身的?”
沙发的另一端突然塌陷,表面变得不再平整,宋佳禾才沾上沙发的屁股还没坐热乎,整个人就从高处滚向了低处,而后,撞上了一个滚热又坚硬的物体。
她猛然转头,陆承宇正闲适的端坐在一旁品着热茶,红润的唇尖搭在杯口,白烟升起,半遮唇珠,影绰间,唯有几点浅淡的粉红欲盖弥彰地从缭绕烟雾里探出。
想把他的唇揪出来,然后亲吻。
不道德的念想如火花一般转瞬即逝,宋佳禾可悲的发现,她理智又清醒的明白他们之间的不可能,却又无法抵抗对爱人本能的欲念。
她速即弹坐而起,想要逃窜到沙发的另一端,好重回理智,却不料,刚挪身没走几步,手腕就被人用巧劲一拽,随即,她又弹回了原先的座位。
陆承宇淡然徐缓地将茶杯放好,旋即,将头转了过来,湿润的嘴角凑到宋佳禾耳旁,说话时还飘着淡淡的茶香:“我们要尽量亲昵一点,不然会被发现的。”
茶香混着热气打在宋佳禾的耳侧,气流顺势而下扫过脖颈,她感觉自己全身滚烫,手臂轻贴男人冰凉的绸缎衣袖,冷气自对方的衣料处传来,这股冷意按道理可以缓解宋佳禾身上的热,可奇怪的是,她的体温不降反增。
似是察觉到了对方过于紧绷的状态,陆承宇松开了手,而后,又拉开了一些间距:“放松点。”
谈话间,宋母抱着一叠相册见缝插针地挤了过来。
她往陆承宇旁边一坐,陆承宇便不得不朝另外一边挪去,方才和宋佳禾拉开的微小间距又被缩回。
宋母翻开一本积灰的相册摆在了陆承宇面前:“阿姨不太会说话,所以干脆把相册翻出来了,这样可能比较有话题。”
闻言,陆承宇的目光便移至薄灰下的相片,陈年胶片现已略微褪色,但好在图片的轮廓还算清晰,勉强能看清人脸和动作。
陆承宇细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掸掉照片表层的那抹灰,眼下出现了一个稚嫩的小女孩正笑盈盈的站在幼儿园门口,胖乎乎的小手伸向镜头,似是在打招呼。
陆承宇缓缓的抚过胶片上的人影,掌心发热,他的双眸定焦在女孩开朗的面容上,心下升腾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澎湃。
这一刻,仿佛时空交错,陆承宇穿越到了他们相遇前,他看着胶片底部泛黄的日期,不由得回忆起当时的自己。
在那时平行的生活里,他们是如何的擦身而过,又是如何的交叠融汇,他试图寻找两个人之间更加深刻的宿命,这颗必定交织的种子是何时埋下的,又被埋在了哪里。
像是突发的地震,陆承宇不动声色的被颠了个人仰马翻。
他一页一页地翻动,探索宋佳禾的成长轨迹,宋母侧眸,只见陆承宇眼底溢着水光,珍视的眸光仔细而真挚的扫过照片的每一处,他翻阅的速度很慢,仿若在观赏流传千古的文物宝藏。
就凭他如此珍爱宋佳禾的过去,宋母便足以想象出他对宋佳禾的爱惜程度,宋母眼眶不禁一湿,心脏发暖,她双眸落在陈年旧照上,随后,一声叹息:“可惜,宋佳禾长大之后就不爱拍照了,特别是上了高中以后就没留几张照片。”
陆承宇扭过头,清爽一笑,随后语道:“没事。”
因为他都有。
那时的宋佳禾存留在了他的相机里,他的录像里,更存留在了他不可磨灭的记忆里。
想到这里,陆承宇倒是感慨自己是何其的幸运,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错过宋佳禾高中时代里任何一个重要的时刻,如今更是连在此之前的所有也一一弥补。
人总是对喜欢的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窥探欲和占有欲,陆承宇也不例外。
他好奇与宋佳禾有关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生活,这份好奇心又不断驱动着陆承宇想方设法的去了解,自行提问或者听旁人提起,若是从别人口里得知,他会因为自己又多了解宋佳禾一点了而欣喜若狂,若是自她本人口中知晓便会因为这独一份的待遇而倍感幸福。
陆承宇小心轻抚着堆积了无数岁月痕迹的相册,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又羞又燥的宋佳禾。
从小到大各样窘态如今都被陆承宇一览无余,宋佳禾自认为颜面尽失,不知走出家门后,要如何面对身旁这个男人。
宋佳禾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相册从陆承宇手中一把抢过,微弱的尾音里藏着几丝怒与羞:“都是些陈年往事有什么好看的?”
陆承宇不气不恼,随和的浅笑一声:“照片挺可爱的呀!”
宋母见宋佳禾乱发脾气,平和的眉眼又皱了起来,随后,拍了拍陆承宇的肩膀:“她就喜欢乱发脾气,以后还请你多担待一下她。”
陆承宇泯了口茶,嘴角扬起宠溺的笑意,而后,颔首答好。
宋佳禾刚才的表现好似开启了宋母身上某个奇怪的开关,宋母越想越气,饮了口热茶后愤愤又语:“你知道吗,她高二那会,闹过一次特别莫名其妙的脾气,我到现在还记得。”
一听这话,坐在一旁的陆承宇来了兴趣,圆亮的鹿瞳眨了眨,身体不自觉的向宋母那侧一倾:“什么呀?”
宋母撇了眼正死死抱住相册的人,嫌弃的说道:“有一阵子不知道她抽什么风和我们说要出国留学,我和她爸就俩厨子,我们....”
“妈!”宋佳禾连忙撒手将相册往旁侧一丢,连踩带爬的越过陆承宇一手捂住宋母的嘴。
露馅了。
她这么多年极力隐藏的那份喜欢就这么赤裸裸的暴露在了那个人的眼前。
宋佳禾腰背僵直,捂住母亲嘴巴的手心闷出了热汗,她不敢放手也不敢后退。
她害怕看见陆承宇的眼睛,害怕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读出抗拒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