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抒悦的状态比之前好很多,但还是不太敢说话,要思考比较久,有时候碰到刁钻的问题,她思绪飘走。
“您放松一下,可以喝点水。”
女主持明显察觉到许抒悦的不安。她的手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椅边,手指却不听话地抠着缝线。
许抒悦没有和女主持对视,而是低垂眉目,思绪在很远的地方。
在到访之前,女主持有听说许抒悦近来不爱见人,不爱说话。她的经纪人再三提醒她不要逼问,不要反复提问,不要主动提到无关人士。
她预见到今天的采访也许不会那么顺利。
“这几年拍过最喜欢的作品?”
方茗提示她按照原先准备好的话术回答。这种问题不难,但并不是一道开放题。
考虑到每一部作品幕后的制作和出品团队,许抒悦必须公平对待,不能有偏私。
每一个看似随心所欲的问题都有它背后的原因。提问的人并不关心也不相信许抒悦的感受,他们只希望从简单的回答中挖掘到值得营销的热点。
女主持也没有想到许抒悦会停顿这么久。
或许是因为烟酒的缘故。她无端这样想。
许抒悦在此之前被拍到染上抽烟喝酒的坏习惯,在公开场合喝酒聚会,吞云吐雾。
她耐心地想再提问一遍。
许抒悦缓缓开口:
“每一部作品都是我非常珍视的,都有它们的风格,我都很喜欢……”
她缓缓地,像没有反应过来,机械地吐出从前挂在嘴边的官方又绝对安全的话。
忽然,她好像从梦中惊醒,语气陡然一顿。
女主持记录的笔随着她的停顿而凝滞片刻。
许抒悦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回忆到某一段甜蜜梦境:
“《忘忧》。最喜欢《忘忧》。”
——
许抒悦的采访被剪成花絮在各大平台放送。
#许抒悦称最喜欢《忘忧》#
#许抒悦顾恂琛忘忧#
话题词条登上排行榜前列。
“谢天谢地,总算不是负面词条了。”
方茗刷着手机,一边向许抒悦汇报。
许抒悦靠在保姆车后座,没注意她说的,一心一意在玩手机。
她的屏幕侧对着方茗,而她也明确看出了她的防备。
方茗带过的不只许抒悦一个艺人。在刚开始的时候,许抒悦和其他几位电影学院的毕业生都是她带的。刚开始接触娱乐圈的新人,经纪人是他们接触最多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带领他们朝圈子第一次伸出手。
后来许抒悦成名,方茗逐渐成为她的专职经纪人。她通透又清醒,在商言商,既不会像初出茅庐的学生一样犹豫不定,也不会像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那样叫人捉摸不透。
她简单又真诚,一双眼睛看遍了圈内浮沉,既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与他们相处。
解约近在眼前,她对她有防备,是应当的。
方茗有些落寞地转过头去,不再管着她。
许抒悦在输入框删了又打,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注到的,有那么一秒显示的是“正在输入中”
随即,微信语音铃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许抒悦接起来,放在耳边,表情没有笑,但眼睛明亮地闪烁:
“喂。”
男人像是刚忙完,那一头也一样安静。他听了一会儿,注意到许抒悦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她收工下班了。
“那么晚?”
许抒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跟着点头:
“嗯。”
“累不累?”
“还好。”
她言简意赅,但听得出说了不少话,嗓音有些许沙哑。
许抒悦多余担心了。顾恂琛格外公事公办,她根本不需要担心会引起旁边的方茗和昭昭的注意。
“我很想你。”
顾恂琛说完这句动人的话,透过88层楼高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的无边夜色。市中心车水马龙,辉煌而繁盛,不知道是哪一盏灯光属于许抒悦。
她应该是和自己的助理和经纪人在一起。她接电话有犹豫,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于和他单独相处时轻松。
顾恂琛知道她不方便说话,他没有打算多聊。他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只是自己又忍不住逗她,想到她此刻也许急切又害羞,他开始后悔自己让她纠结。
他不是一个太体贴的爱人。
电话那头果然沉默。
她在害羞。
他这样想着,唇边牵起温柔的笑。
许抒悦还在读书的时候,不是很能懂得那些刚分开不久的恋人会什么会如此想念对方。
有时候明明没有分开很久,也要说想念,就好像没有什么别的语句可以说了似的。
她不是一个很爱和人时刻贴在一起相处的人。她是永恒的“距离产生美”的信奉者。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永远环绕在身边的人抱以“想念”,这是不是说明只有分离和分散才能让两颗心在空隙里尽力相爱?
但许抒悦现在明白了。
她不过才和顾恂琛分离12个小时,想念像无限制生长的春天的藤蔓,爬满了她心里的那扇窗沿。从此她透过窗户往外看的每一道风景都离不开那些轻柔的隐约的触碰。
它们无处不在。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坚定非常,隔着渺渺的夜色传来:
“我也想你。”
——
1.2万座剧院建设项目竞标结束,最终花落一家低调的投资公司。
商业版图简单清晰,而最终受益人的名字却在业内名不见经传。行业内纷纷猜测,是不是哪位贵公子心血来潮的创新创业项目。
成暮芸和杜岚约在一家清吧,楼下的乐队唱着一支迂回婉转的情歌。
成暮芸三指把冰杯拈起,放在手中赏玩。
“下半年巡演的城市,你想好了没有?”
“我能有什么决定权啊,小歌手而已。当然全听金主妈妈的安排。”
“意思是他们给你安排的,你不喜欢?”
杜岚紧张起来。
“他们太神秘了,那个姓陈的经理,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经理还是总经理?叫陈什么?”
杜岚突然生起气来: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成暮芸看着他炸起来的样子,觉得好笑:
“你帮我报警,还是打架啊?”
她抿一口酒,放下酒杯:
“我总感觉他们对我特别客气,喊我成小姐或者成女士也就算了,居然有人喊我小成总,这太吓人了。”
“大概高层是你的粉丝吧。”
杜岚小心翼翼地试探她。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高层领导有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女儿,出意外过世了,家长思女情切,所以莫名其妙来捧我?”
杜岚:……
“这么狗血的剧情,写小说都没人看了。”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奇怪啊,突然送上来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接。前三场里面只有第一第二场好卖一些,还是沾了抒悦的光。但主办方还是亏本的啊,如果下半年的合同一签,我又要让他们倒亏好多钱。”
“如果我还不起债,他们要我卖身怎么办……”
成暮芸猫一样的眼睛流露出一点忧愁。
杜岚宽慰她:
“放心吧,不会的。”
成暮芸摇摇头。说杜岚虽然跟在顶流身边当助理,但是对圈内的复杂程度还是难以想象。
“不过呢,我现在这样还挺好的,没有那么红,不用担心太多。抒悦就不一样了,今天要是陪我在这喝酒的人是她,她粉丝和黑粉能把这里的瓦片都掀了。”
杜岚乐了:
哪来的瓦片,这里是仿古建筑,瓦片都是假的一整片的。
“你要跟顾恂琛讲,要是不能好好待我姐妹,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第二个就跟你过不去,以后你别想再约我喝酒。”
她眼看是有点醉了。杜岚伸手想扶她,又不敢,只能悬空搂在她腰侧。
——
“还有吗?”
“还有,她说,她以后都不会跟我出去喝酒了。你看看你把你兄弟闹的,我好不容易和我的心动女嘉宾在一起喝酒,话题转来转去还是转你俩身上。”
顾恂琛不愿意再听杜岚抱怨:
“有事,挂了。”
自从顾恂琛说要回谷星工作,谷绘丹加班就没停过。
当初虽说是接到顾氏的指令,让他们务必低调行事,一切按照娱乐圈的规则来,所以没人知道他们和顾氏之间的联系。
但这些时候顾恂琛随心所欲起来,不仅演艺圈工作推了大半,前几天还让谷绘丹以顾氏的名义主动去邀约许抒悦。
谷绘丹一度以为,他要回归集团事务,回归他尊贵的少爷身份,不在圈内浮沉了。
谷绘丹只猜对了一半。
顾恂琛回到谷星,对他只有一个交代:
“帮我做个节目,明面上由谷星投资。”
谷绘丹恭恭敬敬地看完他带来的节目初稿,诚实地给出反馈:
“这个节目会很难做。没有现在意义上的爆点,也不夺人眼球,有一种二十年前的老派复古,简单来说就是不太讨喜。”
“谷先生讲话还是那么公事公办。”
谷绘丹朝他微微倾身:
“您一开始的嘱咐,这么多年了,我总不敢忘。”
“最重要的是,恐怕许小姐的公司不会愿意让她来。”
顾恂琛的眼神从晦暗深邃变得温和起来:
“她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