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一段,一直严肃的李方御总算舍得喊咔。
顾恂琛站在原地等待工作人员更换置景。
放空的视线里人来人往的轨迹拉长线条,像艺术处理的抽帧画面。
今天他有戏。
按道理来讲,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一定会来。他会混在各路人员中间暗中观察,随时口出狂言,吓他一跳。
早上八点他出门上班,拍了一张藏在树叶后面的太阳发在主页。
对方很快看到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早安祝一切顺利[小太阳]】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但顾恂琛还是坐立难安。
就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早上的戏确实顺利,顺利得连李方御都挑不出一点毛病,花了五分钟自夸英明:
“我早就说了,没有磨合不好的演员,关键还得是找对方法,你看,这不是挺好,该有的效果都出来了。”
诚然,许抒悦昨天的拥抱确实打消了两人曾经的一些隔阂。但她出于同情和宽慰的、人道主义的关怀,反而让顾恂琛陷入另一种纠结。
他被很多人拥抱过,也主动拥抱过很多人,要么是亲人朋友,要么是长辈老师,戏里的是剧情需要,戏外的是感情需要。自下而上的仰视和自上而下的自如,他都有体验。
但,许抒悦的拥抱是不带感情色彩的。
柔软轻飘,又礼貌疏离,好像只是在拥抱一团棉花,一只小猫小狗。
她宁愿承认自己骗了你,
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你有意思。
看来她对你是真的没意思。
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顾恂琛突然很想快点收工回去抱抱瞳女士。
瞳女士从小就是一只骄傲的小猫,只有别人向她俯首称臣的时候。
他解锁手机,想看看瞳女士的照片遥寄思念,忽然看到那一位有了新动态。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早上第一场戏很完美哦,继续加油,哥哥你是最棒的】
空气凝固了。
好像有什么油腻的东西糊住了他的眼睛。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又有什么坏心思?】
如果可以,许抒悦愿意把及时行乐写在人生计划本的第一页。
但前提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顾恂琛,他拒绝了光替,静静站在刚才的位置上。
隔着距离,还是能看到他轮廓工整匀称,肩宽腰窄,站姿也正。面容沉静清凌,眉峰平直。
看上去还是平时那副装得要死的样子。
但她都已经决定洗心革面不再刺激他——她不知道他的病因,万一不小心刺激到他,她真的要长跪不起在庙里忏悔了。
有没有一种方式,既能让她快快乐乐发到疯,又不至于真的伤害顾恂琛?
许抒悦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在冰上雕花。力道和技巧都要到位,才能在脆弱的冰上作画。手艺人大概都是这么困扰的。
她强忍着恶心。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给哥哥加油就是我最大的心思[亲亲][亲亲]】
很快得到回复: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你正常点】
许抒悦的手机捏在手里。
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他说她不正常。
前几天她发疯喊哥哥的时候他不觉得奇怪,她佯装变态跟踪他的时候他不觉得奇怪,她发疯吃醋叫嚣报复的时候他不觉得奇怪,他每一个多变的行程她都能跟到,他还是不觉得奇怪。
偏偏她现在改变语气变得温柔得体了,他居然不习惯了。
早说啊。
早说你很吃变态这一套啊。
姐们勉为其难满足你。
顾恂琛刚刚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就听到许抒悦在不远处:
“顾老师,注意安全。”
她手比划的方向,工作人员正抬着大型灯具过来,这是一场全景戏,反光板的面积很大,十几个人分两侧把它扛在肩上,往顾恂琛的方向走来。
导演刚刚让他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位置——已经站好位了,镜头必须要衔接上。
为了不被反光板撞到,顾恂琛只能微微屈膝,还不够,他干脆蹲了下来,西装裤不方便,他两腿岔开,不太优雅地踮起脚,皮鞋鞋面皱起一条波纹。
他弯下腰,视线始终聚焦在那块板上,考虑要不要再蹲一点,好让它安全通过。
它靠近了,然而停在顾恂琛面前,并没有穿过他的意思。
场面尴尬地静了静。
有场务小姑娘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他西裤的缝线。窃窃私语逐渐转成大声密谋。
“恂琛啊,”李方御喝一口姜茶,吐了一口姜片,“没必要,它挨不到你。”
顾恂琛这才发现,反光板的位置已经标记在地上,而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正好看不到——只有他看不到。
早知道许抒悦突如其来的关心不可能是心血来潮。
是他刚刚心神恍惚,仍然被她蒙混了。
他索性在原地继续蹲着假装站累了想休息,喊过杜岚给他遮挡手机反光。
许抒悦是借口喝水,躲起来玩手机。
昭昭看她肩膀突然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还以为她被水呛到,非常眼疾手快地拍她肩膀。
“姐,你慢点喝。”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哥哥今天好骚哦】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伸舌头][伸舌头][伸舌头]】
勿以恶小而为之45678:【这么骚是要给谁看?】
——
傍晚的太阳落得很快,重新回到片场,天边已经有了渐变的橘红。
“快,我们抓点紧。”
统筹拿着喇叭喊人。
“我们最后保一条,抒悦,回到位置上。”
许抒悦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跳进了既定位置。看上去心情出奇得好。
大家纷纷说:“有许老师这个小太阳在,晚上就像白天一样,今天的夜班加得一点也不痛苦。”
相比之下,顾恂琛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刚才拍摄途中,他很在意地叫服装师检查了好几遍。
“这一段我们拍个抒悦的特写啊,抓暧昧的意境。来灯光,风机开起来——恂琛你可以下来了,她一个人就可以。”
剧组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顾恂琛的夜戏不能拍到太晚。
仿佛时间一到,他就会从衣袂飘飘的王子变回老鼠一样。
其实顾恂琛受伤的那场夜戏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他也跟过几天夜戏,尽管没进场演,但是看得出接受度良好,不像有心理阴影的样子。但李方御向来护着他,能避免的都会避免。早开始早结束,这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何况只是补几个镜头,剧组上下都对许抒悦有充分的信心。
当然包括许抒悦自己。
“我要抓一个平静的崩溃。”
李方御的戏一直是这样的。
他很少给定台词,往往是给一个大范围的要求,让演员自由发挥。
有时候是为了防止泄密——一部剧正着拍反着拍,夹杂着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收用的价片段——许抒悦和顾恂琛的咖位注定了会有偷拍,除了在片场周围布置严密的安保,剧组也有经验使然的防泄密措施。
有时候是因为,导演想表达的东西非常抽象。尤其是李方御这样的大导。差的导演让人怀疑他的脑子,好的导演让人怀疑自己的脑子。显然李方御属于后者。中西方导演艺术的熏陶,使他的表达追不上他缤纷的大脑储备。
但是科班出身的演员是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去处理的。
许抒悦往顾恂琛绵绵的肩膀上连推两下,想让顾恂琛把位置让出来。
快请下班吧你这个特权咖。
没有推动。
虽然许抒悦知道自己已经借助了体重的力气,但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怎么有点撒娇的意思。
本着以己度人的恶劣心思,许抒悦认为他一定是在报复她。
“怕表情不够。”
他言简意赅。
他质疑她的职业素养。
许抒悦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男人,我会告诉你你找的借口有多烂。
她把耳侧蓬蓬的鬈发稍微拢一拢。
“开始吧。”
她越来越觉得顾恂琛像受虐狂。
这也是他那个病的临床表现吗。
许抒悦调整呼吸,进入状态。
尽管她很感谢顾恂琛站在那里,让她的目光可以精确找到聚焦的地方,这无疑使她的表演轻松了不少。
他的脸就是很能激发艺术创作欲望的那种。
她有看过他粉丝把他称作灵感的缪斯,给他嵌套各色的二创原创作品。
但,
要对着他那张已经下班的脸演出那么多情绪是很不容易的。
大不了找一个和他等高的替身呢。
要不是职业道德摆在那里,许抒悦真的觉得自己哭完笑完可以原地找地缝钻进去了。
“咔。”
代表收工的掌声浮动。
许抒悦从昭昭手里拿纸巾,拭干眼眶的泪水。
顾恂琛的语气散漫得不能更散漫:
“许老师状态不错。”
认定他是挑不出错所以只能阴阳怪气。
许抒悦莫名觉得还蛮爽的。
回去的路上夜色浓重,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工作人员远远地缀行在后面。
荒芜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如果有人潜藏在里面,她将无处可逃。
许抒悦无端这样想,心里有点发怵。
顾恂琛的手机灯适时点亮,团团的冷光源为他们引路。再加上他就走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个子高还是有那么一点安全感的。
幸好他今天下班晚。
“往这边照一点咯。”
她自然地提要求。
顾恂琛用眼睛瞄她揣在兜里的手。
“我手机没电了。”
玩没电的。
只能靠你了。
顾恂琛无动于衷地别过脸。
靠啊,狗男人。
他忽然感觉衣服被人拽住。
鬼使神差地,许抒悦捉住他肘弯的衣服褶皱,当然是矜持地,没有触到他身体。
墨一样的天幕中,她睁着漆黑的圆眼,甜甜地:
“顾老师不会是记恨我随口的一句玩笑吧。”
然而下一秒,顾恂琛的手肘很用力地贴紧身侧,把她的手紧紧压住,不让逃走。许抒悦心惊肉跳地对上他的眼睛,无风无波,好像什么也没有做:
“没关系,你继续保持。”
后面跟着的昭昭和杜岚看不太清楚,他们拿了太多东西,走得慢。隐约看到两个人的背影重叠了。
昭昭吓得要掐杜岚脖子:“干什么啊,你哥耍流氓呢?”
杜岚躲得精准:“谁耍流氓还不一定呢吧。”